“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亲情,只有永远的利益。”这句话我曾经很不认同,直到去年冬天那个飘着小雪的早晨。
我叫李根生,今年45岁,在江北县开了家五金店。店不大,一年能赚个十来万,日子过得还算滋润。要说这日子能过成这样,还得从1998年说起。
那时候,我爹还在老家做木匠活。记得小时候,院子里总堆着各种木料,空气中飘着松香味。我妈是个裁缝,在自家堂屋支了台老式缝纫机,帮人改衣服。虽说不富裕,但日子有滋有味。

我姐李香兰比我大六岁。从小,她就像个小妈妈似的照顾我。记得上学时,她总把自己的橡皮分我一半,还把我妈给的零花钱省下来给我买本子。姐姐18岁那年,托人说了门亲事,是县城开布料店的马老板家。
马家在县城有三间门面房,光是布料店一年就能赚好几万。那个年代,这可是了不得的富贵人家。姐姐嫁过去时,陪送的嫁妆让全村人都眼红:一对金耳环、一条金项链、一对金手镯,还有十套绸缎做的衣裳。

说起来,姐姐长得确实标致。皮肤白净,眼睛大大的,走起路来身段轻盈。嫁到马家后,常在布料店帮忙。每次我去县城,远远就能看见她站在店门口,穿着碎花旗袍,盘着高高的发髻,像是从月份牌上走下来的女人。
1998年春节前,变故来得突然。那天晚上,爹突然捂着胸口说不舒服。送到县医院一查,是心梗。医生说必须马上手术,要5万块钱。

那时候,5万块钱能在县城买两间平房。我们家东拼西凑,只凑了两万。妈抹着眼泪去找姐姐,想借点钱救命。没想到马老板直接把门关了,说现在生意不好,手头紧。
我清楚记得那天晚上,医院走廊的白炽灯特别刺眼。妈蹲在墙角哭,说要是爹有个三长两短,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我一咬牙,跑去找了高利贷,借了三万。

这一借,可要了命了。高利贷每天都来要钱,利滚利,三万块很快变成了五万。我没办法,辍了学,白天在建筑工地搬砖,晚上去饭店洗碗,早上四点去菜市场帮人卸货。妈把祖传的金镯子、玉佩全典当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慢慢还清了债。可妈的身子骨却垮了,整天咳嗽,连针都打不起。最后躺在炕上,抓着我的手,从枕头底下掏出一张发黄的纸,是当年借钱时记的欠条。

“根生,你姐姐不是不管咱们。她也难……”妈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我百思不得其解,姐姐到底难在哪?这些年,她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日子还得过。我靠修自行车起家,一点点攒钱,终于在县城开了这家五金店。结了婚,有了儿子,日子算是有了着落。这些年,我从没主动联系过姐姐,爹提起她时也总是沉默。

日子就这么过到了去年冬天。那天早上刚开门,就看见一个穿着羽绒服的中年妇女,领着个高高瘦瘦的小伙子站在店门口。定睛一看,是许久未见的姐姐,鬓角已经斑白,眼角的皱纹里刻满了沧桑。
“根生……”她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

我沉默地看着她。二十五年,足够让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变成四十多岁的老妇,也足够让昔日的亲情变得陌生。
“这是你外甥,考上了省城医学院。学费和住宿费要50万……”姐姐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地面。

我心里一阵发冷。25年不见,开口就要50万。我转身去柜台下面翻找,掏出那张妈留下的欠条。没想到,这一翻却让我愣住了。
欠条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1998年3月,典当金耳环,5000元 1998年4月,卖掉金项链,8000元 1998年5月,变卖手镯,12000元 ……
一笔笔,一条条,全是姐姐偷偷还债的记录。原来,这些年她一直在暗中帮我们还债。她瞒着丈夫变卖了所有嫁妆,最后被赶出了家门。
“爸生病那年,马家不让我帮忙。我只能偷偷把嫁妆变卖,让三叔送回家……”姐姐看着那张欠条,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后来马家知道了,说我偷偷接济娘家,把我赶了出来……”
二十五年的沉默,是为了护住这个家最后的尊严。五十万,是她想给儿子一个光明的未来,也是想给这个家一个交代。
我把欠条撕得粉碎,拿出存折,让姐姐带着外甥去办理手续。望着他们的背影,我忽然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亲情,比利益更重要,那就是血浓于水的亲情。
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我想起妈临终前的话:“你姐姐不是不管咱们,她也难……”是啊,她难,难在要独自扛起一个家的重担,难在要用二十五年的沉默,来完成一个做姐姐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