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柿子树已经挂了三茬果子,我大嫂还是没怀上。
这是她第十五个年头了。刚嫁进来那会儿,村里人还议论着我大哥挑了个好媳妇,白净,有文化,在县城医院做护士,算是高嫁了。那时候电视剧里最火的是《渴望》,我妈甚至偷偷把大嫂叫”刘慧芳”,当然只在背地里,没敢当面叫过。
大嫂跟了我哥,从县城到咱们龙王沟这个山窝窝里,路不好走,有几年冬天下了大雪,甚至要走两个小时的山路。那时候,我妈还乐呵呵地说:“现在苦点没关系,等抱了孙子,咱们这老宅子就热闹了。”
大嫂似乎从不在意,总是笑着说:“急什么,瓜熟蒂落。”
我妈开始只是笑笑,后来笑容里带着焦虑,再后来干脆不笑了。
第三年的时候,我妈领着大嫂去了县医院,大嫂在那上班,做检查很方便。结果大夫说大嫂没问题。
第五年,村里王婶的儿子结婚,王婶抱着大胖小子逗,故意走到我妈跟前:“老李家的,你们家大媳妇咋还不见动静啊?”
我妈当时脸上挂不住,回家就跟大哥说:“去检查检查,到底是谁的问题。”
大哥不乐意,他正在村广播室值班,听到有电话进来就得去接。原来广播室和村委会就是个破平房,大哥从屋里伸出老旧的录音机,放那个年代最流行的歌,赵传的《我很丑,可是我很温柔》。
“检查什么检查,该来的迟早会来。”大哥不耐烦地回了句,继续埋头擦他那台刚从县里”调拨”来的录音机。
不知怎的,我妈像变了个人,从怂恿变成了逼迫:“不生,就离婚!”
那天我正扫院子,扫把停在一片枯叶前,愣是没敢动。

院子角落里立着块石碑,跟我爸的坟差不多高。那是我爷爷立下的家训碑,上面第一条就是”传宗接代,香火不断”。
我妈那段时间一直坐在石碑边发呆。
后来我爸去世了,一家人的担子都压在了大哥身上。大哥不再提接广播站的电话,每天天不亮就出去做零工,修了别人家的猪圈,补了村部的土墙,连续三个月没在家里吃过一顿热饭。
大嫂呢,反而更忙了,每天骑自行车去县医院上班,晚上还要给我妈熬药。那年我妈查出了风湿,半夜疼得直哭。大嫂常常跪在炕前给我妈揉腿,一揉就是一宿。
我妈嘴上不说,但刺人的话少了。
大哥结婚满十年那年,二哥在镇上认识了二嫂。
二嫂一进门,我妈就高兴得不得了。二嫂从城里来,会说会笑,比大嫂年轻七八岁,皮肤白,梳着烫过的头发,指甲上还涂着红色。带了一盒什么”钙中钙”送给我妈,我妈像得了宝贝似的,跟邻居陈奶奶炫耀:“城里来的,懂得多。”
大嫂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抹布,笑了笑就进去了。
从那以后,我妈更喜欢二嫂了。二嫂会买化妆品,偶尔帮我妈涂个口红,把头发挽一挽,我妈就跟变了个人似的,站在村口跟人聊天都挺起了腰板。
而大嫂,依然是大嫂,每天骑车上班,回来做饭,洗衣服,给我妈揉腿。
直到那个夏天,二嫂宣布她怀孕了。
那天全家吃饭,二嫂故意把手放在肚子上,笑眯眯地说:“妈,您猜我这是咋了?”

我妈放下筷子:“闺女,你是不是……”
二嫂点点头,全家人都笑了,除了大嫂。
大嫂的手微微发抖,饭碗差点掉在地上,她赶紧站起来说:“我去添饭。”
可饭锅里明明还有很多。
那天晚上,我听见厕所里有哭声。我们家那个年代盖的厕所,是个砖头砌的小屋,没窗户,就一个铁皮门,关不严,冬天冷得要死。我站在外面听了一会儿,轻轻推了门。
大嫂蹲在那里,背影瘦小,单薄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不知道说什么,又不敢出声,就悄悄退出来了。
二嫂怀孕后,什么都不用干,我妈把她当宝贝似的供着。我妈甚至偷偷把自己攒的一点钱,塞给二嫂:“去买点好吃的,肚子里的孩子要补。”
说这话的时候,大嫂正在院子里洗我妈的袜子。我妈抹布下的花盆缺了个角,大嫂就顺手用洗衣粉袋子垫了一下。
随着二嫂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全家的重心也都偏向了她。连平时木讷的二哥,都变得爱说话了,每天惦记着二嫂的饮食起居。
那年深秋,有一回,二嫂半夜想吃荔枝。我二哥翻遍了村里的小卖部,老板娘被敲醒,睡眼惺忪地说:“大半夜的,发什么疯?荔枝?上哪儿找啊,这边连火龙果都没有!”
二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大嫂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系着围裙,可能刚洗完衣服:“怎么了?”

二哥把事情一说,大嫂想了想:“县城医院旁边的水果店,可能还有。”
“这都半夜了,哪儿还开门啊。”二哥急得直搓手。
大嫂看看表:“老板娘住在后面,我认识,去敲敲门试试。”
于是,我二哥骑着摩托,大嫂坐在后面,消失在夜色里。
等他们回来,天都快亮了。二嫂如愿以偿地吃上了荔枝,我妈心疼得不行:“这大冷天的,从哪儿找来的啊?”
大嫂说:“医院小卖部还有两盒,是昨天送的新货。”
二嫂咬着荔枝,笑着对大嫂说:“大姐,真是麻烦你了。”
大嫂摆摆手,回屋去了。
我看见大嫂手上有块创可贴,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上的。
二嫂怀胎十月,到了预产期,全家人都像热锅上的蚂蚁。二哥请了假,天天守在家里,连大哥也不去干零活了,就守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妈年纪大了,这些年的盼孙心切让她变得有些神经质。她不断念叨着:“一定要是个胖小子,一定要……”
就在这时,我看到大嫂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红色的小布包。

她走到我妈跟前,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妈,这个给您。”
我妈疑惑地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金镯子,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这是……”我妈惊讶地抬头看大嫂。
“我是隔年从工资里存一点,攒了十多年。”大嫂的声音很轻,“本来是想等有了孩子,给您老人家添个大金镯子的,现在……”
我妈愣住了,像被人突然打了一闷棍。
大嫂接着说:“我…”
话还没说完,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二嫂破水了!快叫车!”
全家人一阵手忙脚乱,二哥慌乱中摔了一跤,大哥去发动拖拉机,我妈拎着早就准备好的包袱,站在院子中间,又哭又笑。
大嫂是最镇定的一个,她利索地帮二嫂检查了一下,然后说:“别急,还有时间,我去医院打个电话,让我同事准备一下。”
二嫂被送去了县医院,全家人都跟着去了,只有大嫂留下来看家。她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去的拖拉机,久久没有动。
我留下来陪大嫂,看她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发呆。
天黑了,大嫂起身去厨房做饭,我跟着进去,问:“大嫂,你还好吗?”

大嫂回头笑了笑:“挺好的,怎么了?”
灯光下,我看见她眼角有泪痕。
第二天一早,电话打来了,二嫂生了个男孩,七斤六两。全村人都知道了这个消息,纷纷来祝贺。大嫂从厨房里端出一盆盆瓜子、糖果,招待来访的乡亲们。
我大哥回来拿东西,跟大嫂交代了几句就又匆匆赶回医院。临走前,他欲言又止地看了大嫂一眼,但什么都没说。
第三天,二嫂和孩子出院了。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抱着孙子左看右看,村里的婶子大娘都来看热闹,挤满了我家那个小院子。
大嫂在厨房里忙进忙出,给大家倒茶、端水果。没人注意到她,除了我。
我看见她在洗菜的间隙,悄悄抹了一下眼睛。
孩子满月那天,全家人忙得不可开交。我妈让大嫂去买红鸡蛋,说是旧俗,必须得有。大嫂骑着自行车出去了,一去就是大半天。
直到傍晚,她才回来,手里提着一篮子红鸡蛋,衣服湿透了,看样子是被雨淋了。
“怎么这么久啊?”我妈责备道,“大家都等着呢。”
大嫂轻声说:“路上下雨了,自行车链子断了,我走了一段路。”
我后来才知道,县城的鸡蛋卖完了,大嫂跑到隔壁镇上去买的。她的自行车链子断在半路,她推着车走了十几里地,还淋了雨。

那天晚上,全家人团聚在一起,喝酒庆祝。大哥平时不善言辞,那天却喝多了,拉着二哥的手说:“老二,你有福气啊,找了个好媳妇,这么快就给咱李家添丁了。”
二哥也喝高了,哈哈大笑:“那是,我眼光好!”
我妈在一旁笑着打趣:“咱老李家的香火总算有人继承了!”
这话一出口,屋里突然安静下来。大嫂正好端着菜进来,听到这话,手一抖,差点把盘子掉在地上。
我妈似乎意识到说错了话,急忙改口:“哎呀,大嫂别介意,我这人喝了酒,胡说八道的……”
大嫂勉强笑了笑:“没事,妈,您高兴就好。”
酒席散了,我帮大嫂收拾碗筷。突然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我透过窗户看去,借着月光,看见我妈跪在大嫂面前。
“妈,您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大嫂慌了,赶紧去扶我妈。
我妈摇摇头,眼泪流下来:“大媳妇,这些年,我对不起你啊!”
大嫂也跪下来,抱住我妈:“妈,您说什么呢?”
“今天我去收拾你的屋子,在抽屉里……”我妈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我后来才知道,我妈在大嫂抽屉里发现了一沓医院检查单。原来,大嫂早就知道,我大哥有问题,根本不能生育。但她一直瞒着所有人,默默承受着这些年的指责和冷眼。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我妈哭着问。
大嫂轻声说:“大哥是长子,如果让大家知道他…那他这辈子就抬不起头了。再说了,爸去世早,您一个人把两个儿子拉扯大,不容易……”
我妈哭得更厉害了:“那这些年,你受了多少委屈啊……”
月光下,大嫂摇摇头:“没有委屈,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我躲在厨房里,不敢出声,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第二天早上,全家人都知道了这个秘密。大哥红着眼睛,站在院子里发愣,二哥不知所措,二嫂抱着孩子,沉默不语。
只有大嫂,像往常一样,起早做饭,打扫院子,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从那以后,我妈和大嫂的关系变了。我妈处处让着大嫂,有啥好吃的,先想着给大嫂。大嫂依然温柔如水,对所有人都好,尤其是对那个小外甥,疼爱得不得了。
村里人不知道内情,还是时不时地问一句:“老李家大媳妇怎么还不生啊?”
我妈这时候就会挺直腰板,大声回应:“我大媳妇懂事,这辈子,我就她这一个好闺女!”
每次听到这话,大嫂都会悄悄红了眼眶。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柿子树又挂果了,院子里的石碑依然挺立,只是我妈再也不去那里坐着发呆了。

去年冬天,大哥和大嫂商量,想去县城福利院领养一个孩子。我妈二话没说,把自己这些年的积蓄都拿了出来:“去吧,找个好孩子,带回来。”
一个月后,大嫂抱回了一个女婴,据说是被遗弃在医院门口的。小姑娘白白净净,特别招人疼。
大嫂给她取名叫”团圆”。
一家人又热闹起来,我妈抱着这个小孙女,眼里的幸福掩饰不住。
现在,院子里的柿子树又结满了果子,红灿灿的,像一个个小灯笼。大嫂站在树下,抱着团圆,轻声哼着歌。
我走过去,问她:“大嫂,后悔吗?”
大嫂看着怀里的孩子,又抬头看了看天:“瓜熟蒂落,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柿子树上,一颗红柿子正好落下来,掉在了团圆的小被子上。
大嫂笑了,那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看到她发自内心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