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三把刀
编辑:局外李说
老张翻开那本发黄的礼金本时,纸张已经变得泛黄脆弱。扉页上工整的毛笔字迹写着"礼尚往来"四个大字,是他儿子上初中时练的字。现在那个写字的男孩,已经在广州的工地上搬了十年的砖。人情往来就像农村的四季轮回,只是这季节里,再厚实的口袋也接不住越来越重的人情债。

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照在礼金本的页面上。老张戴上老花镜,一笔一划地在新一页上记下:张家庄刘寡妇的女儿结婚——随礼1000元。这是他这个月的第三笔人情债,加上上周王老三家孙子满月的600,李村头办丧事的500,三笔合计2100元。
在农村,礼金本是最诚实的日记,记录着乡亲们用钱堆砌的情分。
老张摸了摸裤兜里的零钱,那是他卖了整整一个月咸鸭蛋才攒下的。老伴儿又在院子里咳嗽,声音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他知道,那是老伴在偷偷抹眼泪。前几天,老伴儿本想去镇上买件毛衣,听说要180块,想了想又放弃了——这钱得留着做人情。人们常说血浓于水,可在乡村,人情比血更重,重到压弯了老人的脊梁。
"爸,今年您和我妈别再随这么多礼了。"电话里,儿子的声音透着焦虑,"我寄回去的钱,您得给我妈买点补品。"老张攥着电话,看着墙上儿子的全家福,喉咙发紧。
他何尝不知道该给老伴补补身子,但在这个每家每户都盯着谁家办事给多少礼的村子里,少随一次礼,就像是砍断一根维系乡邻的纽带。随礼是乡村社会的维系剂,可惜这剂药,正在一点点吞噬着乡村的活力。
礼金本往后翻,是厚厚一叠欠条。每一张都是老张精心裁剪的废纸背面,正面还隐约透着过期药品说明书的字迹。
"今借老张叔300元,准备随张家刘寡妇女儿喜礼。"落款是隔壁老李。老张知道老李比他更难,自从去年摔断腿后,就再也干不了重活。但这张欠条,他不好意思提。
在这个熟人社会里,欠条是最温柔的负担,却也是最难还清的人情债。
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那是去年村口王大娘临终前硬塞给他的。
"老张啊,这些年麻烦你们老两口太多,这是我攒的一点心意,别嫌少。"王大娘走那天,全村道白的人情礼,几乎掏空了老两口半年的积蓄。但看着那些同样佝偻着腰、颤颤巍巍往火盆里塞纸钱的老面孔,老张知道,这就是他们这代人最后的体面。乡村的葬礼,埋的不只是逝者,更是一代人的坚守。
前几天,隔壁村来了个大学生,说要搞"零随礼"婚礼。全村人都在议论,有人说这是好事,省得大家都攀比。可更多的老人直摇头:"这是要断了乡里乡亲的情分啊。"老张没说话,只是默默翻开礼金本,又一次数起这些年的收支。他忽然明白,当传统变成负担,我们是该学会放下,还是更用力地守护?
夜深了,老张一遍遍地抚摸那本厚重的礼金本。他忽然明白,这不是一本账册,这是一本乡愁史。那一笔笔礼金,是维系着他们这些老人最后倔强和温情的纽带。
当年轻人们都走出去,追逐着城市的霓虹时,只有这些老人还在坚守,用自己的方式延续着乡村的温度。

站在时代的十字路口,我们都是过客。礼金本里的故事,是中国乡村巨变中最细微的注脚。那些老人弯曲的脊梁下,支撑的不只是一本厚重的礼金本,更是一个正在消逝的乡村记忆。也许未来的某一天,当我们翻开这些泛黄的礼金本,才会懂得:人情的分量,不该用钱来称量,而乡愁的重量,也不该由礼金来丈量。
但愿我们在向前奔跑的同时,也能为身后的乡愁,留一处安放之所。毕竟,再精打细算的礼金本,也计算不清一个乡村的情与义;再厚重的人情往来,也托不住一个正在消散的乡村记忆。
随礼的数量应该是每次30元,而不是几百元。国家可以立法打击随礼,禁止随礼!
只去吃饭不隨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