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挫”谁的“锐”,“解”谁的“纷”?黄教授说:当然是万物的!
黄明哲教授研究老庄思想二十年,“独创《道德经》现代解读”,他对每一章的解读都很细致,他的章句诠释,全是大道视角、帝王视角,讲的全是大文化,广泛涉及历史文化与现代科技,这大概就是他的“独创性”吧?

然而,如果主宾关系倒置,视角越大,错误就越大。比如传本第四章说:
“道冲,而用之又弗盈也。渊呵始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呵似或存。吾不知谁子也,象帝之先。”
黄教授的译文是:
道总是空虚隐含,但造化推动一切事物的作用却永远不会闭塞。
道深远无极,就像是派生万物的宗主。“道”派生的过程,是通过挫平极端、化解纠结、柔润光耀、回收重造来完成的。道安宁而永恒,就好像是永远都那样。我不知道是谁派生了它,但我知道在“造物主”这个概念出现之前,大道已经在运作了。
不能赞成黄教授的解读,理由如下:
1、“道冲,而用之或不盈”。原文是比喻而不是写实,是说大道就像一个中空的器皿,“用之”很明显是说用这个“器皿”,“或不盈”是对“不盈满”的语气加重,有“绝不会盈满”之意。“或”用在否定句中,意在加强否定语气。
跟黄教授不同的是,多数人,比如陈鼓应先生等人把它理解为“道体是空虚的,然而作用却不穷竭”,更是枉顾原文的望文生义了。“用之”就是使用它,“不盈”就是不满,不涉及“作用”,更与“穷竭”毫不关系。
“或”,不能把它理解为“或许”,因为用虚无的大道装填万物,永远装不满,这是肯定的,毫无疑问的,不存在“或许”的问题。所以这句话的大意应该是:大道就像一个中空的器皿,用它容纳万物永远不会盈满。
2、“渊兮似万物之宗”,黄教授把这句话与“湛兮似或存”放在一起理解,他说:“渊兮”和“湛兮”,是对“道”的两大特点的描述。“渊兮,似万物之宗”,讲道是万物演化的根本法则。“湛兮,似或存”,讲道在时间上的超越性。

这里的一“渊”一“湛”分明是反义对比,是对“道”的比喻,意思是说“道”渊深静默,深不可知,好像万物之源头;又仿佛清澈明了,似乎有东西在里面。如此,才符合大道的若无若有特性。这跟“万物演化法则”和“时间上的超越性”有何关系呢?
他对“渊兮似万物之宗”的“宗”理解为“派生万物的宗主”,显然违背老子“不为主”的思想,这个“宗”是“根本”、“归根”、“归往”、“归向”之意。一字之差,就把老子的客观陈述,变成了宗教教义。
3、“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黄教授把这句话理解为:“道”派生的过程,是通过挫平极端、化解纠结、柔润光耀、回收重造来完成的。
很显然,黄教授把其中的四个“其”字理解成为“万物”,即大道挫平万物的极端,化解万物的纠结,“光耀”万物,不仅如此,还要“回收重造”万物。
老子的论述主体是“道”而不是“万物”,不仅本章,任何一章都是,他论述的是“道”以及惟道是从的“圣人”,“万物”或“百姓”是作为对比出现的。因此,原文本意是说大道对待万物柔弱无为,没有棱角,不与物争,遮蔽自身光芒而和光同尘于百姓。
然而黄教授笔下的大道,却像一个威严的上帝,在创生万物过程中,及时发现万物存在的问题,并予以纠正,还要让万物“柔润”且“光耀”,实在不行的,还要“回炉”“重造”。
如此“强势”具有生杀予夺大权的大道,还是老子所论述的那个“清静无为”之“道”吗?老子之道对于万物是“不为始”、“不为主”只“为辅”的,现在反客为主,却成了“上帝”之类的存在。
4、“吾不知谁子也,象帝之先”。黄教授译文说:我不知道是谁派生了它,但我知道在“造物主”这个概念出现之前,大道已经在运作了。
看起来黄教授真的把“道”理解为“上帝”了,又是“造物主”,又是“运作”的,他的意思很明显,那就是大道在“运作”“造物”这件事。
如果说不知“道”是谁的孩子尚能说得过去的话,那么把这个“象帝”理解为“造物主”或者“天帝”“上帝”都是望文生义。

本章中,“象”,“似”、“不知”、“或”,都是犹疑不定之辞,即是对大道的的不确定表达,这是大道的“寂兮廖兮”“恍兮惚兮”“寻寻不可名”的属性决定的,因此,“象帝之先”只能是:好像在那个所谓的“天帝”之先。
黄教授在“总结”里说:创新与消磨同构,是《道德经》揭示的自然法则。作为决策者,与道同行,就是要在全社会做好“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的工作。
按照他的理解,决策者就要挫平百姓的极端,化解百姓的纠结,让百姓们争相“光耀”,对于实在不服从管理的,只能“回收重造”进行彻底改造。
这明显跟圣人“能辅而不为主”、顺应而“不为始”的大道精神背道而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