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 临 其 境 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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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篇
看
另外生命临近
投下涟漪
在我发出今年的访谈邀约后,Alice是第一位联系我的朋友,她说想讲讲她当妈的故事,于是有了这次对谈和记录。
一
70后,Alice
Alice的英文名取自《爱丽丝漫游仙境》,她非常喜欢漫游和奇遇。巧合的是,和小女孩爱丽丝一样,Alice也曾被卷入过一场意外灾难,她的人生境遇也由此改变。
Alice七岁多,她在校门口过马路,不小心摔趴在地,结果一辆载着货物的卡车无法及时刹车,直接从Alice身上压了过去。对于被压的瞬间,Alice已经失去记忆,但她清楚记得被压之后的事情。她被随后赶来的爸爸紧紧抱在怀里,周围人讨论着这孩子为什么会被压到,大几率是活不成或至少是残废了。
送到医院,急诊医生一量血压为零,Alice直接被推入急救病房。护士给她插入输血管,Alice昏了过去。幸运的是,车轮压到的是Alice的股骨区域,没有向上伤到内脏和脊椎需要手术,也没有向下伤及大腿需要截肢,输液八小时后Alice醒了过来。出乎周围人的意料,二十多天后,这孩子竟然不缺一个零件地出院了,活蹦乱跳地回了家。
就医路上,爸爸以为Alice的意识清醒是回光返照,一度绝望到崩溃。当女儿逃过死神掌心,这孩子的存活俨然成了失而复得的奇迹。从那时起,爸妈对Alice的期待变成了这孩子能好好活下去便已是万幸。
和哥哥相比,父母不会给到Alice太大压力,Alice受到的管束会更宽松,她有更多空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比如上学时,除了课本,Alice会看大量课外书籍、报纸、杂志。当时适逢中国摇滚萌芽的八九十年代,喜欢听音乐的Alice听到了崔健,听到了很多熟悉环境以外的不一样的声音。
Alice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从小Alice并不缺物质吃穿,也不缺精神读物。大概是遗传了知识分子的特质,Alice能很快理解和吸收书籍、艺术作品里的信息传达,并形成自己的内容思考。
稳定的物质条件、宽松的成长环境、善于思考的个人特质,再加上70后所经历的当时的社会环境,它们一齐唤醒并滋养着Alice身体里的精神自我。回到那个时代,那是“70后的理想主义”。
“理想主义者,这是70后的一个标签。TA对人会有一个抽象的爱。这个人TA跟你没有血缘或任何其他关系,但你会为了抽象的爱去做一定付出,有的可以上升到所谓牺牲的状态。你会觉得你对这个社会是有责任的。”
大二,Alice遇到了现在的丈夫。二十出头,Alice便走入了婚姻。那时,两人白天各自上班,晚上则一起回Alice爸妈家蹭饭吃。大家在一起时谈文化、艺术、时事,但回到家没一个人愿意干家务。虽已成家,却是“非常抽象地活着”。
“我们那个年代,关于心理学、社会学这些宏大叙事的东西讨论得非常具体,生活的讨论极少。本来你睁眼就要吃饭,家里也有活要干,只不过之前有别人帮你干掉了,你没有意识到,所以你能够花时间去活得很抽象…”
这份抽象生活的惯性一直延续到Alice的36岁,那一年,Alice成为了一名妈妈。
二
妈妈身份的语境
谈到妈妈这个角色,Alice曾跟朋友说,这是一个永远也无法辞掉的工作。而二三十岁的Alice所热衷追求的是自由,随时睡着随时起床,不用担负太多责任。尽管早早步入婚姻,Alice并没有早为人母。
医学上有个说法,36岁是女性生育期的分水岭。36岁之后,卵子质量下降、胚胎异常等生育风险几率会显著增加。Alice看过身边朋友的案例,对方过了36岁怎么怀也怀不上了。
Alice坦言自己并不算很喜欢小孩,但她认为自己若是选择丁克也是坚持不下去的。如Alice先生所说,他们做不到那么惊世骇俗,大概率只能过一个普通人的人生。随着生理年龄的迫近,生孩子的计划便被提上日程。
2010年,Alice剖腹产下了大女儿。孩子的啼哭正式宣告了Alice的新身份,与此同时,也将Alice带入了之前她未曾意料到、也未曾意识到的一种身份处境。
女儿出生后,有段时间Alice先生经常出差,晚上不能一直在家。那时Alice和妈妈达成了共识,月嫂离开后,她们会一起合作带娃。女儿两个月大时,有天晚上Alice爸爸突然想和Alice妈妈去看个电影,临走前,爸爸问Alice,你能不能自己带娃洗澡睡觉?
“他虽然是问,但他其实不是问,他就希望我答应。”
那天晚上,Alice便自己一个人带孩子洗澡,结果一不小心把娃滑池子里去了。虽然最后孩子安然无恙,但Alice吓坏了。
“那晚我是自己在生自己的气,连澡都不会洗,不是个好妈妈,有点伤心…但后来再想的时候,我又很快脱离了这个情况。本来这件事一个人来做就是困难的,通常会有人在旁边搭把手,后面的生气是对我爸,他是比较突然地提出来这个东西…
本来我和我妈已经达成共识,结果来了个男的,破坏了这个共识…他以为这是件很简单的事情,默认你就该一个人带孩子,别的人都是来帮你的,而且这个帮是可以随时撤回的,也应该随时撤回。”
有娃后,Alice第一次感受到妈妈这份角色里的孤独。
“社会结构把你扔在这样一个孤独的角色里,它默认说你就应该一个人能把孩子照顾好,人为地给你创造了一个必须孤独工作的场景。
没人会因为你做了妈妈而照顾你,反而大家会很担心你,还把你以前的一些权利给剥夺掉了…担心你的时间给了孩子,担心你无法完成工作,跟你合作的人会更少。”
熟人少了,蹦出来的陌生人却变多了,比如高铁、机场等公共场合里,路过的谁都可以上来“踩一脚”,说你不是个好妈妈。
Alice的境况算是很不错的,她的家庭条件请得起全包家务的阿姨,父母家离得很近,步行五分钟路程,来往帮忙十分方便。另外,她的本职工作是一名大学老师,无需打卡考勤,灵活的时间安排让她几乎可以做一名在职的“全职妈妈”。然而,即便是这样外援充足、经济独立的妈妈境况,Alice也深深感受到了身处其中的困境。
当妈后,Alice一度陷入人生低点,这越发强化了她看书阅读学习的动力,由此,Alice便一路漫游到了育儿学习领域。
二十多岁时,Alice曾在英国攻读硕士学位,再加上后来多年的大学教职生涯,这学术求学和教学背景,让她养成了自己的信息汲取方式,她会更倾向于去阅读学术著作文章或是有专业背景的博主内容。
她一年可以看上五十到百本的书,并且精读其中二十几本,加上微博、论坛等遇到的教育博主,比如陆羽斐、张旎 、陈忻、余哲等。她迅速吸收着所接触到的各种信息,慢慢从无到有,形成了自己的育儿框架。
它有一个从过去到未来的时间轴。比如《无条件养育》《从出生到3岁》《毕生发展心理学》等,它们让她了解到一个孩子的成长过程本身是什么样,会遇到什么,如何应对;比如《人类简史》《富足:改变人类未来的4大力量》等,它们带她看社会的未来,让她了解孩子将身处的世界会是怎样的。
时间轴外,它还有向下的底线和向上的天花板。Alice看《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在作者不幸童年的叙述里,她看到了家庭育儿的最坏状况;学术研究之外,Alice也会读教育人士的灼见、其他父母的经验,比如《陈鹤琴教育箴言》《夏山学校》等,它们一起描绘出了教育最理想的样子。
Alice大学本科学的是生物学,毕业十几年后,她又花了大量时间去了解一个具体小生物的前世今生。这些信息最终内化成了她的知识、意识和信念,让新手妈妈的内核逐渐成型和稳定。
“现在,如果有个陌生人一上来就说你该这样这样做,你的孩子就能那样那样,这些我是一概不理的…你都没有和这孩子待过,你也不理解这孩子,结果你一上来就要教…看了这么多书后,我越来越知道我是一个好妈妈,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不是被别人的评价影响。”
在新手妈妈的生活被孩子打乱重组的时候,孩子爸爸的生活惯性还在有条不紊地延续着,上班、出门见朋友、很少干家务。两人间产生了一种惯性时差。
有娃后,Alice先生察觉到Alice发生了明显变化。他说Alice变得独裁,变得斤斤计较了。比如在先生看起来极为简单的洗衣服这件事上,Alice会有一套自己的流程,大人小孩衣服分类、有颜色的分类,放入洗衣机、定时提醒,然后再放入烘干机、定时提醒,孩子爸爸一旦破坏了这个流程,把自己衣服扔进单独洗的小朋友的洗衣机里,Alice会非常生气。
以前的二人世界,Alice会为关系作出妥协,而有娃后,Alice先生明显感觉到自己的重要性下滑了。
“作为一个妻子或女朋友,很多时候我都会轻易让步,只不过那个时候是无意识的,也没那么容易量化。有了孩子以后,我变成为我的孩子牺牲更多了,能供我让步给别人的资源就很少了,结果我们家爸爸就会觉得我对他不够好了,周围的人都觉得我对他们不够好。之前得到过你妥协的人,他们反而不满了,他们想表达的是,你为什么不能继续让步了?”
当Alice回看的时候,她看到了自己所身处的女性语境——她处在一个潜移默化的规训环境里,这个环境将女性的价值建立在如何为他人牺牲之上。
以前Alice并未意识到这点。虽然是女孩,但从小家里人从未要求Alice去牺牲过什么,在自己妈妈身上,还是孩子的Alice也看不到妈妈曾经牺牲过什么,她们从未讨论过这件事情。小时候我们只能看到父母呈现出的东西,而当时年幼的我们很可能会误读。
有了孩子后,Alice开始和妈妈聊起这个话题,“我才理解我妈当年做了多大的牺牲,我也才理解了她在我小时候做出的一些决定…我们现在比以前会更紧密,是互助式的亲密关系。”
经过不停的交流、讨论、磨合,如今Alice和先生形成了一个平等分工的带娃机制。Alice把每天要做的事情一件件罗列出来,然后各自等额认领。两人世界里的抽象生活,在有娃时代,变成了一件件琐碎日常的待完成事项。
三
生物性本能和无条件的爱
于Alice而言,妈妈这个新角色,带来了以前未曾体验到的新感知。除了女性的社会语境,还有更个人化的对生物性本能的觉察。
Alice看过一部关于家庭伦理的港片,里面有一个情节,一个做了很多坏事的人要被抓起来了。TA家里人的第一反应是让TA快跑。当年Alice看到这,觉得这些家人好没有原则,这个坏人就该受到惩治。
“但做了妈妈以后,我现在知道我肯定也还是会帮TA逃亡的。惩罚是社会性的,我可以理解别人要去惩罚TA,但作为TA的母亲,我肯定是要包庇TA的。我以前上大学时会有种六亲不认的状态,帮理不帮亲,我不太会被情感情绪给绑架走,但我后来发现,这种原则性训练本身它其实是一个非常残忍的事情,它把我的生物性本能给破坏掉了。”
当年还在公司上班的Alice在参加丹麦诺和诺德生物公司培训时,第一次了解到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
在1943年《人类动机理论》一文里,马斯洛描述了人类从吃喝拉撒睡以及繁衍等这些较底层的生理需要开始,经过“安全需要”“情感和归属需要”,到较高的“尊重需要”“自我实现需要”的需求演变过程。虽然现在物质条件不错,大家都能吃饱穿暖,基本需求得到满足,但这并不代表这偏生物性的基本需求就不存在了,它只是相对而言处在了次要地位。
现实中Alice发现,很多时候我们往往会直接忽视这些次要地位的底层需求信号,甚而是被鼓励或被要求去牺牲它们来追求所谓的顶层需求,比如原则、理想、价值、成绩等。
Alice曾在外面看到一个爸爸对着孩子责骂,因为他们小组的比赛输了,爸爸指责孩子没有好好复习,有什么可哭的。爸爸看到的是失败的成绩,他没看到的是孩子的情绪伤口,作为一个存在生命最基本的情感需要。
“我们从小被要求的是你要罔顾自己的身体、情绪,去挑战,去做一个超人…但很多家长都忘记了,TA的孩子首先是一个生物性的人。”Alice会很警惕孩子的基本需求所发出的信号。
当Alice看到女儿精神不好时,哪怕她还在某个课堂上,Alice也会当场和老师沟通,将孩子带离。她把孩子生物性的吃喝拉撒、身心状态放在第一位,其次才是学习和其他。
跳脱出“望女成凤”的慕强文化,在孩子身上,Alice看到的是更需要首先满足的生物性需求。慢慢地,Alice对自己的基本需求信号也变得越来越敏锐。
当Alice觉到自己的身体没有做事状态时,她会延迟当天安排,而不是强给自己打鸡血,硬要努力工作。从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的金字塔上看,她从以前理想主义的最顶层走向了生物性满足的最底层。
但不是所有的生物性本能都需要拾回,Alice同时也在抵抗另一种生物本能,那就是“自私的基因"。自然界的动物在繁殖时会把“生”放在“育”的前面,它们的目的是要尽可能让基因、物种得以延续。动物对幼崽,生是无条件的,但育是有条件的。
“在所有生物里面,人类的社会性非常突出。生物性是天生的,但我们的社会性是需要后天培养的。我作为一个人类父母,我有一定程度是要对抗我的基因本能的。人类的养育和其他动物很不一样,我们是有机会和孩子建立一种无条件的爱的。”
在看过的那么多书中,《无条件养育》这本书对Alice而言有着重要意义。她第一次意识到孩子对父母生来便有无条件的爱,和其他关系不一样,父母和孩子的关系在这个世界上是独一无二的。
什么是无条件的爱?无论对方是什么样子、什么状态,你的爱都不会消失。婴儿无法自己生存,因而它们生来便会无条件地爱父母。但父母不是。父母的无条件养育是后天锻炼出来的,并且这种关系是需要“父母主动发起建立的”。
看了这本书后,在采取任何面向孩子的行动前,Alice都会问问自己,这是不是无条件的,是不是把和孩子的关系放在了第一位。
Alice记得读过的一篇科学研究,研究证明我们的DNA其实不是一成不变的。成长环境、教育环境带来的惯性就像编织衣服一样,它们也会被编码到我们的身体底层里去。
“你每一天的生活里面,它仍旧在不停编码。我现在对自己做的这些改变的努力是有价值的,我在不断地重新编码自己的DNA。”
进行基因的再编码,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直到女儿十三岁,Alice才感觉到无条件养育真正成为了她行动里说到做到的原则。
“就是你能分得清哪些行为是出于一个监护人的责任,哪些行为是出于你个人的好恶。当我分不清这些区别的时候,我是会侵犯到孩子的主体性的。”
吃饭时,Alice看到女儿盛汤盛得到处都是。以前她的反应是指责,现在Alice她更看清了自己的心理状态,这里面其实也掺杂入了她个人的不喜欢,她不喜欢吃饭时搞得脏脏的。在以前,她会不自觉地把自己的个人好恶放在对女儿的要求里,现在她会和女儿描述事实,表达出她的感受和建议。
对自己再编码之所以困难,除了本能阻碍,还有过去所受教育遗留在我们身上的巨大惯性。
孩子大了后,Alice会和孩子讨论很多问题。有一回,孩子观察到当Alice教育孩子要讲礼貌时,她的态度是很凶的。孩子说,你一点也不礼貌。那时Alice觉察到一个细节,那就是她处理不好“严肃”和“认真”的区别。
尽管心里头有抽象的平等自由概念,但Alice的第一反应所呈现出的仍是以前所受到的教育烙印——代表权威的大人们经常会用很凶的态度来强调一件事情的重要性,以至于当妈后,她在孩子面前也习惯了用严肃的姿态来表达认真的态度。
“我要不断提醒自己,我对孩子的所有直觉情绪都是错的。”犹如愚公移山,Alice一点点勘察出身体里的旧有惯性,一锤锤地敲松、搬移、改造。
铿锵锤声里,抽象的精神生活落向了吃喝拉撒的生理需求;面向众人的抽象的爱,具化在了和一个具体生命的爱的关系上。那,为什么当妈前的Alice没有机会去实践具体关系里的具体的爱呢?
四
迟到的社会性练习
回想上学时,Alice说初中的她终于来到了“社会底层”。那时,全家从兰州搬到了武汉。Alice没有学会当地方言,被周围环境歧视和排斥,平时成绩又波动很大,不像小学时,她失去了老师眼里的赞赏和肯定。
处于“社会底层”的Alice会和老师辩论、吵架,发生冲突,甚而受到羞辱。有次政治老师说Alice心思都不在学习上,留这么长的头发干啥用。Alice无法反驳,因为她的确是为了好看才留的长辫子。回到教室,Alice大哭一场。周边同学没人同情,只觉得这女生怎么这么娇气,被老师说一下就哭,给谁看。
“小学时老师都很宠我的,初中就不一样了。那时我很多的冲突,是还想要老师看到我,重新喜欢我…但当时的师生关系其实是不平等的,老师是权威,掌握了非常多的资源,TA可以轻易地惩罚你,往往TA给到的回应就是简单的暴力压制…它不是一种社会关系上的练习,它就是暴力压制。”
这种不平等也会体现在家庭关系里。
“我爸是个聪明人,非常聪明,我对他说的很多事情他其实是不屑一顾的。比如我提到的他的那个问题,我和你妈出去看电影,你能不能自己带娃?他实际上不是真的在问我,我是必须要同意的…虽然现在我们之间有了尊重,但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他在跟我的对话里面,我们是没有一个平等的关系的。”
虽然Alice一直置身于各种具体的关系里,但传统观念里的等级秩序、现代教育里的规则规训,让一些关系成了无法被撼动的僵化模版。
“没有平等的关系,这社会练习是做不好的。这里面只有冲突这件事练了,但怎么冲突是一点都没有练…那时我和老师吵架,那只是反对了错误的,但不知道怎样是正确的。”
没人告诉Alice怎样是正确的,所有人都说,你只管读书就行了。“学校的教育是完全把你从社会生活里剥离出来。”
大学里的宿舍生活,在Alice现在看来,那是极好的去锻炼如何和人同居的机会。和很多人一样,当年的她并没有做这份社会练习,更多是在享受校园资源,徜徉于自由和理想氛围里。多年后,步入婚姻的Alice迟迟未意识到,婚姻意味着要共同生活了,要学会面对每日的吃喝拉撒、零碎家务。
“东亚的教育是十分落后的,你只管读书就行了,根本没有机会去实践社会化的生活。”
如今,面对身边的具体关系,Alice有了更清晰的实践意识。
2014年,Alice迎来了小女儿。几个大人加上两个相差4岁的孩子,“无需借助他人,你自己的小家庭就形成了一个很好的社会性练习环境”,练习如何面对关系,如何无条件地去爱一个具体的人,对孩子对大人皆是。
(Alice和女儿们在一起,本文匿名就不露脸啦)
在这份练习里,Alice的一个具体行为便是直面冲突。
这些年,好几个朋友对Alice表达过同样感受,你怎么能够这样不怕冲突?东亚文化是惧怕冲突的,有话不当面说,背后说。但Alice不会。
当她听到小姨在背后说她自私时,她会直接打电话过去,说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当她和父母意见不合,她可以吵架,但绝不会为了避免冲突而隐瞒或撒谎,她对爸爸说:“我之所以会跟你们去讨论这些问题,是因为我是爱你们的,我希望我跟你们的关系是真实的,而且是有质量的。”
现在,Alice终于知道要如何处理冲突了——澄清底线,真实交流,不中断对话。
五
改变不息,理想未止
提及未来,Alice说她是谨慎的乐观。
谨慎,是因为她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可能会更好可能会更糟;乐观,是因为她想带孩子看到世界的美好和值得,而不是听孩子大喊“你为什么把我带到这个世界”。虽然中间也会看到不美好的存在,“但至少妈妈一直没有放弃改变身边的小环境”。
Alice眼中,妈妈这个身份它就是一个无法辞掉的工作。只是十几年过去,她在这份工作里没有浪费掉自己的天才,而孩子则成了她的动力系统,她不断对自己做着更新迭代,和周围人的关系也在更新迭代。
“15年前,没有孩子的时候,我追求的是自由;有孩子以后,第一阶段我追求的是和孩子间的无条件养育;第二阶段,我追求的是和我父母、先生、家人间的亲密关系;第三阶段,我追求的是我和我的亲人朋友间的真实相处;第四阶段,我在做读书会、在打造附近,我追求的是社群的深度联系。”
2018年,当妈八年后,应身边朋友的呼吁,Alice在自己的城市发起了线下读书会。每个星期举办一次,至今已进行了200多期,分享了超过200本书。
(Alice读书会现场)
它由熟人读书会,慢慢吸纳进了更多已婚、未婚、已育、未育的陌生朋友们,大家从陌生到相识,从相识到有质量地交往。读书会已经成为了Alice生活圈和朋友圈的重要延伸。
十多年过去,70后的Alice仍然是个理想主义者,一直没有停下的,是她尝试改变的努力。
(Alice最爱的歌Friday I'm in Love)
访谈时间:2024.10-11
访谈时长:约9h
【访后记】
和Alice聊天,印象最深的是她如何一步步从年轻时那宏大抽象的爱,变成对眼前小生物具体的、无条件的爱。这点,深有共鸣。
我们重点聊了抽象的爱是怎么来的,以及无条件的爱是如何习得的。这份具体的爱的习得不是一蹴而就,它需要重新编码我们的本能、思维惯性、教育痕迹,不异于一场脱胎换骨。
聊到后面,你会发现这份具体的爱并不限于孩子身上。它让抽象的爱具化在对自我的重新觉察,对关系冲突的直接面对,对周围小环境的持续的向上的改变。
在Alice的故事里,我看到了一个问题的可能性回答,那就是什么是爱、如何去爱。
【生临其境时访谈系列】
它的访谈核心是“我和另外生命的关系”。
我好奇的是,另一个生命的到来,无论是亲生、领养、婚生还是非婚生,形式之外,TA给我们自己的生命状态带来了什么?这不是“亲子关系”的同义,它的重点不在于我们要让孩子变成什么样,而在于孩子的存在影响着我们变成了什么样。
撰文/王大安
记录探索真实自我和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