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框架突围者的精神远征丨三十之辈16

大安于隅 2025-02-18 10:16:43

银河在网上看到我的访谈邀约,9月我们加了微信,三个月后有了线下见面。

看到银河真人,比我想象中要高大很多。我问他,你想从什么地方开始聊起。他回忆到了小学,回忆到和班里小混混发生对抗的时候。

他说,之前那个飞扬跋扈的小混混现在变成peace and love了。我说,那你有变化吗?银河沉思一会儿,跳出一句话:有,我变得百无禁忌了。

银河,88年生人,37岁

一棵孤木

银河的家乡在浙东的县城岛屿上,离岛要专门搭乘客船往返。上大学以前,银河几乎没出过远门。少年时代的视野被海浪浇筑成环形高墙,他按部就班地长大、上学。

县城的学校里,装着被折叠的青春期。一位少年背着书包走过放学后的操场,篮球架下,男生们奔跑、跳跃,进球的兴奋鼓噪着周围。他想起自己经常被问到的一句话:“你这么高,一定很会打篮球吧?”

每当路上有人喊“去打一场”,他便像受惊的招潮蟹般遁入教室。他并不是什么篮球高手,只是恰好长得高,长成了理应会打篮球的模样。

少年不擅长篮球,也不擅长一切游戏,和其他人相比,他平平无奇。为了拯救自己的自卑感,他竭力成为班里的班干部。

在少年初中入学这一年,当地创办了一所新学校,打算将全县小学成绩前100名的学生集中起来,配备最优的师资力量。

(银河曾就读的中学)

少年被这所学校录取了,但他不会想到的是——

所谓成绩前100名的学生里,有一大半是靠走后门进来的关系户,比如哪位领导的孩子、哪个老板的亲戚……这所本应汇聚好苗子的学校,最终成了县城“婆罗门”的微缩盆景。

班级里的“混混”含量也随之增多了。自习课,他们会故意破坏课堂纪律。作为班干部,少年屡次陷入和他们的正面交锋。

一次冲突后,老师叫来了少年的妈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妈妈“啪”地一下给了他一巴掌,那记巴掌其实不疼,疼的是随后那道怒其不争的目光。

拮据的家庭条件已然让少年自觉卑微,从小妈妈和家人的不断否定如不断袭来的巴掌,拍矮了他眼中的自己,拍灭了本应自然绽放的成长花火。

二十多年前,少年重复在两点一线的生活秩序里,他做着应该做的事情,循着社会时钟长大。就像所在岛屿被海水包围,他的真实感受、想法也被围在了身体里的某座孤岛。

二十多年后,银河在一个辩论节目里听到一句话,一位辩手说:“你根本不是孤木,你根本不是孤掌,你一点都不孤单。”心里蓦地涌过一股暖流,仿佛多年无人问津的角落突然被光照亮。

(辩论节目的截图)

原来,那被包围起来的感受便是孤单。

一棵孤木,走向森林

灯光亮起,这是一个舞台。台下坐满观众,还有评分嘉宾席位,其中一个是颇有名气的脱口秀演员。这是一场由纪委监委主办的青年说活动。

台上,银河举着麦,一句句调侃弹拨而出。他心态谈吐自若,不见紧张局促。他援引娱乐圈八卦,带着淡淡疯感,不断抖落谐音梗。所有的戏谑诙谐指向的却是这场演说的严肃主题,那便是清正廉洁。

演说结尾,银河提到了一个18岁的中二少年。

18岁生日那天,少年一个人坐上了去往市区的客轮,他来到献血站,输出了人生的第一袋热血。

400毫升血液从被包围着的未成年困局中流出,以这件“很酷的事情”为节点,少年走向了他的成人岁月。在过去的灰烬里,有一个念头隐约闪烁、如未熄灭的火星——我要去尝试那些大多数人想不到的、不会去做的事情,合法但很酷的事情。

(年轻的银河因持续献血获得了终身荣誉)

上大学,少年终于从县城小岛走了出来。以前的他如蛰伏的蜂,冬眠在封闭单纯的生活里。乘着客轮过海,他来到了一片纷呈天地,校园与网络的双重开放立马唤醒了他蛰伏的触角。他在信息海洋里“8G冲浪”,总能在别人忽略的深海里,打捞起一个个载着特定内容的信息宝藏。

在马拉松还没有火爆到要抢票的时候,他报名参加了,最后蹒跚走到了终点,尽管因为耗时太久,终点的活动装置、工作人员已经完成撤离,有的只是跳广场舞的大妈,和清扫的大爷,以及最后一名的“官方战绩”。

在泰缅电诈还未频上热搜的时候,他报名了一位神秘老板组织的赴柬埔寨拍摄微电影的活动。不仅不要报名费,还会包揽食宿和交通。如此梦幻的行程确实安全结束了。不久,他又去了老板组织的又一期济州岛拍摄之旅。

在大家只是听说过儿童福利院的时候,他参与了当地福利院向社会征集孤儿姓名的活动,最终有十余个名字入选。这些名字已正式印刻在孩子们的户口本、身份证上,伴随一生。

在合法的框架里,少年义无反顾地奔赴向他眼里那些很酷的、有意义的事情。另外一边,在社会时钟的框架里,少年完成了本科学业,然后选择了考研。

选择思想政治教育专业考研,是他精心设计的“效率模型”:两门政治专业课和一门政治公共课内容高度重合,相当于用一份精力撬动三门成绩。

研究生毕业后,银河的第一份工作是某知名高校的编内教师。他知道在偏传统严肃的环境里,自己能更容易做出和别人不一样的突破性尝试。

当他第一次看到红色主题的宣讲比赛,他便动了突破的心思。政治思想的表达是有规定的,它的既成框架庞大且固定,他希望能在这不容置疑的框架里给到听众不一样的演说体验。

第一次上台,他的宣讲主题是关于中共一大。开头,他用了少女偶像团的歌活泼开场,又借用“披荆斩棘的哥哥”来描绘中共一大代表。“8G冲浪”的网感在各种梗的创作中找到了用武之地,与此同时,银河也在掌声、在聚光灯里找到了消融自卑、对抗平庸的舞台。

18岁的中二少年在时间里变成了青年说舞台上的选手银河。最终,银河以全场第二高分的成绩为自己、为所在系统赢得了殊荣。

当银河以某种谨慎的叛逆影响着传统的严肃语境,当满堂哄笑撞碎体制内惯有的肃穆,他知道,自己终于找到了解构世界的全新语法。来回尝试里,他摸到了红色理论与年轻文化的最大公约数,由此,他也成为了体制内以脱口秀形式做理论宣讲的开拓先锋。

不必长得高就得会篮球,不必去符合别人既有印象里的期待。从18岁跑去献血开始,或者更早,从初中作文里用田亮跳水来写屈原开始,从高中主持人大赛表演魔术开始,少年隐约的直觉念想驱动着他去做很酷的事情,去挣脱出和大多数人的雷同相似。

一处处雷同,不是巧合,而是大大小小的在群体生活里被慢慢积淀堆叠出的观念、印象、主流、传统和约定俗成……如套圈一样,少年一路成长,一路被套上层层叠叠的各种框架。

“做很酷的事情”,是手里的一把短矛,用于戳破加诸于身的框架们。然而银河的进击方向并不是要远离群体。他真正想要的,是从一棵孤木回到广袤森林。

“就像在一群黑衣服的人里,你穿了一身黄的,不一样会更容易被大家看见……成为一个很酷的独特的自己不是为了远离人群,其实是想弯道超车来获得朋友和关注……变得独特是为了更好地融入人群、融入社会。”

小时候的孤单,让长大后的银河对他人认同生出了“补偿性满足”式的需求。就像他现在很爱吃各种零食甜品,他在报复性地去弥补这些以前被爸爸妈妈的纪律框架所隔离掉的享受。

走出县城小岛后,在对很酷事情的体验中,自认一无所长的少年慢慢成为了拥有术业专攻之处的银河。自卑并没有消失,只是它的影响在认同感的获得里被相应地削弱了。

森林里的精神摆渡

银河不喜欢写作文,但他享受创作段子的过程。在段子里,他可以上论历史名人,下说文娱顶流,他可以尽性调侃这些和自己生活没有交集,甚而是不同阶层的权威、大咖。

现实里,人各有身份各居其位,社会空间是由不同的距离感搭建出来的。脱口秀的魅力之一便在于对这份距离感的消解。

在段子的戏谑中,权威成了普通人,名人也不再是光环加持,调侃的姿态让那些无法逾越的不一样的地位、阶层的人,变得和大多数人一样的有痴有傻、有笑有泪。没有谁比谁更低,没有谁比谁更了不起。除了能做和别人不一样的表达,这份对权威对现实秩序的消解,也是银河所享受到的段子创作里的爽感。

有人建议银河,要不也录录视频,做做线上传播。面对“8G冲浪”的茫茫世界,兴许有机会能获得更多人的认同,但也更有可能会遇到不一样的声音。银河害怕遇到负面反馈,害怕被人讨厌,害怕自己积累至今的勇气被倒打一耙。

工作一年后,银河结婚了,再一年后当了爸爸。热血走天涯的少年步入了上有老下有小的中青年时代。这两年再上舞台的时候,银河发现自己的风格有了变化。以前是活泼撒疯的大张伟,现在是低沉老道的周奇墨。

奇墨难得,但银河更想留住的是活泼撒疯里的少年心气,那不怕权威、不随大流、敢于打破框架的义无反顾。然而跳动的野性火苗也同时被工作家庭里的雨水浇得明灭不定。银河有了另一种害怕,他害怕自己会被两点一线的生活磨平、变老。他说他不想变得云淡风轻。

“就像孙悟空被封为斗战胜佛之后,再也没有抗争之心了,成了一个很佛系的猴子,就天天坐在那里。我不想成为那样。我希望自己一直是进击的状态,在三十三重天与市井烟火间,永远保留着那根捅破凌霄殿的定海神针。”

提到年龄,银河想起之前在单位填表时,一下想不起来自己多少岁,被同事笑话。大概是35岁以后,银河便不太会记得年龄了,他说这也有可能是潜意识里的故意回避。他想忘记时间对他的“变老提醒”,专注当下。“换个角度看”,银河说,“37岁可是比18岁时多了19年的燃料。”

当年需要物理摆渡的县城岛屿,早已被跨海大桥接入城市动脉。而那个理想主义少年,仍在进行着更远大的精神摆渡——在时代浪潮与个体局限之间,在框架牢笼与自由意志之间,在少年意气与中年智慧之间。

这场持续了37年的突围战没有胜负,只有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那些很酷的事情,那些好玩的生活碎片,那些在体制缝隙里偷偷生长着的自由诗。

【访后记】

和银河聊天,印象最深的是他一直要做很酷事情的念头。选城市、选专业都是遵照内心很酷的标准,而不是说自己喜不喜欢。第一次聊完,我看到的是一个少年,隐忍在童年里,出了童年,这股隐忍变成了他想努力靠近的那个很酷的自己。

一次次百无禁忌的真实体验,让少年的隐忍获得了迟到的释放,之前被孤单占据的空间被一点点填入流动的情绪、认同的反馈、实在的感受。在成为“很酷的自己”的路上,银河慢慢找到了自己的喜欢和不喜欢。

“酷”是有对照组的,它对照着大多数人的选择。第二次聊天,我看到了银河身上更深的“矛盾点”,这远离大多数人的“酷”原是为了获得更多人的认同和看见。

码字时,刚好是《哪吒2》大火的日子。银河提到的大圣或是饺子导演镜头下的哪吒都是文艺作品里极具反叛精神的形象,也便是银河所向往、所珍惜的那股少年心气。

哪吒反天反地反抗命运和规则,这是电影带来的爽感。走出影院,当我们回到普通人的时候,现实的我们能做什么呢?

可能我们会尽己所能,在能力范围里尝试突破,如银河的红色宣讲脱口秀;也可能我们依然得学会和更庞大的框架共存,为了实际的生活生存,比如和体制、和就业形势;也有可能我们后知后觉地才意识到自己懵懂遵循的社会时钟,但那时却已无法重头再来;更可能的情况是,当我们突破一些框架,却发现又有另一些新框架立起,套头在身。比如封神后走入了体制内的哪吒。

什么是框架?什么是自由?框架和自由的关系又是什么?当大圣和哪吒脱离神话,成为普通人,他们能做些什么呢?

这是银河的故事带给我的思考题。

银河,88年生人

访谈发稿时37岁

访谈时间:2024.12-2025.1

访谈时长:约6h

作者/王大安

记录探索真实自我和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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