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本文为太平天国北方余部系列第十四篇。西捻困于河墙防线,张宗禹只得寻找决战机会。面对人数与火力占绝对优势的清军,已经无力回天。徒骇河一战后,张宗禹投入河中,自此生死成谜。到1980年,有心人根据民间传说,特意去河北沧州寻访,想不到大有收获。
一1868年6月底前,西捻在河墙包围圈内的马颊河、徒骇河(两河同属海河水系,马河在北,徒河在南,流向相同,间隔不远)之间不断移动,虽不断有人离开,损失仍未算大,却让清军抓住机会。
李鸿章与左宗棠决定实行“缩地合围”,将马颊河、徒骇河设为河墙内圈防线,两河之间区域“中间不过七八县,纵横不及三百里”,进一步缩窄西捻活动空间。
郭松林很快开始在马颊河北岸布防,左宗棠率刘松山、郭宝昌亲临前线督战,西捻已陷入绝境,只能寄望与清军进行决战。
7月14日,西捻与清军在山东海丰县(今山东滨州市无棣县)郝家寨,进行第一场决战。
八旗副都统春寿率马队在当天早上先与西捻交战,被西捻痛击,损失惨重。郭松林与唐仁廉率军增援,分左右两路夹击,郭再派一队人绕后袭击西捻后路抢夺辎重,春寿趁机反攻,西捻面对四面围攻,很快大败。
此役西捻被杀、俘近两千人,骡马被夺二千余匹,还丢失大量辎重。
两天后,双方再在吴桥县(今河北沧州市吴桥县)爆发第二场决战。
海丰战败后,张宗禹率众北撤,急驰一百六十里来到吴桥境内,却陷入清军周盛波、周盛传的包围圈内。
周氏兄弟在村庄布置好火炮伏兵,派部分兵力将西捻诱入村内——这种诱敌深入伏击战术原本是捻军拿手好戏,现在居然被清军反施到自己身上,可见西捻屡败之后求胜心切,完全失了方寸。
西捻冲入村内,清军伏兵枪炮齐出,原本火力人数就不占优势的捻军损失惨重,后拼死冲出重围,再丧失数千人与两千多骡马。
之后约十天时间,西捻与各路清军多次交战,人员骡马损失越来越大。
天时也对西捻很不利,到7月底,雨势仍然没有收减迹象,
黄河、大运河与徒骇河水势越来越大。“马尺寸不能骋,居民远入堡,刍粮乏绝。”西捻军只得选择地势较高处驻扎,无法外出打粮,活动范围越来越狭窄。

西捻军转战路线图(可点击放大),出自郭毅生主编《太平天国历史地图集》
二7月24日,被郭松林、潘鼎新追击的西捻,撤退到商河(今山东省济南市商河县)东北的沙河镇,在这里休息了一天多。7月26日黎明,西捻集结准备离开,郭松林与潘鼎新率军追至,第三场决战,商河大战爆发。
当时大雨倾盆,道路上都是泥泞,西捻骑兵无法施展。雪上加霜的是,张宗禹率众反击时,中弹一度落马,被部下救走,西捻失去指挥,阵脚大乱。张身边的卫队被歼,损失数千人与大量骡马,突围者只有五千余骑。
张宗禹仍然寻找冲出包围圈的方法,南下到济阳(今山东省济南市济阳区)附近,打算在此处抢渡黄河。
7月30日,西捻准备南渡黄河,清军早已经将黄河两岸船只全部收缴,西捻只能用门板结成木阀渡河。暴雨水涨,再加上清军占尽优势的水师炮船,这样如何过得了?只能再次败走。
西捻不能渡河,潘鼎新、陈国瑞、张曜、宋庆又围了上来。
第二天,第四场大战,济阳之战爆发,战场对西捻极端不利,是四面都是水坑的绝地,西捻虽然进行顽强抵抗,无奈对方人多,地形又处于劣势,损失十分惨重。
张宗禹最后只率数十人突围,李鸿章上报杀俘西捻六、七千人,获得骡马近万匹,其他器械辎重无数。
李鸿章将商河与济阳两战视为奇捷,如同东捻当年的赣榆与寿光两战。西捻损失惨重,主力完全覆灭,再也无力与清兵作战。
8月1日,斗志已经完全丧失的邱远才率800人向陈国瑞投降,清廷降谕将其交给英翰处理。
相比较之下,张宗禹到此境地仍然没有放弃信念,陆续重新收拢数千人,设法寻找渡河机会。
只是双方实力相当悬殊,清军集中精兵强将继续围堵,西捻内部又不断有投降者,留在张宗禹身边的大多是张姓族人,据说张宗禹曾愤恨得想自刎,被部下及时制止。

率军作战中的梁王张宗禹,出自江苏人民出版社1956年出版连环画《太平天国史画》
三8月15日,西捻探知东昌府城(府治今山东省聊城市)附近运河防线兵力单薄,想在此渡河,并且冒死凫水,仍然被击退。只得东撤来到荏平县(今聊城市荏平区)广平镇。
刘铭传已经销假回归统军,得知西捻动向,马上提出一个围歼方案,要将西捻围歼在徒骇河与黄河、运河之间。
具体布置是西北方向徒骇河沿线由刘铭传、郭松林一部、袁保恒负责。
插叙介绍袁保恒,当时是候补鸿胪寺少卿,其父即负责前期剿捻,已经病死的钦差大臣、漕运总督袁甲三。袁保恒在李鸿章、左宗棠幕府二十余年,后请缨继父志剿捻。袁保恒后官至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从家乡项城十余子侄中相中一人带在身边读书历练,此少年即袁世凯。
回归正题,东南方向由郭松林一部、潘鼎新、张曜、宋庆负责,作战核心是“步队合围、马队追逐”。
8月16日,可以视作捻军征战史上的最后一战,徒骇河决战爆发。
当天西捻从广平镇撤出,原打算沿东北转移,却被潘鼎新、张曜、宋庆率军追击,被逐入包围圈内,面对清军战斗力最强的刘铭传与郭松林部。
刘、郭以骑兵五千人纵横冲击,袁保恒率军从后堵截,西捻所剩无几的残军彻底覆灭。
李鸿章奏报杀或俘三四千人,张宗禹兄张宗道、弟张宗先、子张葵儿(另有说是养子)均被俘,历时十多年的捻军至此终结。

西捻军徒骇河败覆图(可点击放大),出自郭毅生主编《太平天国历史地图集》
四李鸿章沾沾自喜上报大捷,清廷最关心的则是捻首张宗禹下落,下谕追问。
张宗禹在徒骇河一战后的下落,也是捻军史最大谜团,不用加之一。
李鸿章为邀功请赏,急于让清廷相信张宗禹已经落徒骇河而死。在8月25日专门上奏《查明张总愚实已投水淹毙直东肃清折》,里边写道 :
……该逆(指张宗禹)仅带八人,向东北秫丛(即高粱丛)中走去。……旋据统领豫军张曜称,该营续收降贼王双孜供称,是日实随张总愚逃至徒骇河边,亲见张总愚弃马投河淹毙。……二十八日(农历六月二十八,即8月16日)之败,张逆带小兵八人逃走,王双孜即在八人之内。……走至徒骇河滨,劝令随从七人各自逃命,张逆即下马脱衣,投水而死……。
李鸿章还在奏折中罗列张宗禹必死的理由:
臣再四研讯,王双孜人尚老实,所供张逆投河时情节,语气历历如绘。证之各营降众所称,张总愚平日说,事急必自寻死,不肯显受刑戮,亦属相符。是其投水伏诛,毫无疑义。惟刻下黄水盛涨,灌入徒骇,深不见底,事隔多日,该逆尸身随水漂流,必已腐烂无从寻认。
下边是李鸿章随奏本提供的王双孜本人供词节录:
张总愚仅同八匹马八个人向东北秫丛中逃走……至禹城界内徒骇河王家桥边,日已傍晚,张总愚教小的七人各自逃生,他自家罪重,无人肯饶,只有投河寻死。小的等即各被马往官营投降,回头望见张总愚所骑青马丢在河岸上,小的不放心,仍赴河边查看,亲见张总愚赤身在河中浮沉不定,河水甚深,无从打捞,顷刻不见,尸身已随水漂去。
看供词内容明显被李鸿章修改过,清廷在几日后回复,认同李鸿章奏章内容,认为张宗禹已经投水死了。
实际上,因为没有发现尸体,当时就有不少人不相信李的结论,包括李的爱将刘铭传,“(刘铭传)令降贼素识张宗禹面貌者悬之重赏,四处购求,无论是死是生,务得确实下落。”
另外,李的奏本提到王双孜是向河南清军张曜投降再被审问,张曜后任山东巡抚,期间组织写作班子写下《山东军兴纪略》一书,关于张宗禹投河的内容与李的上奏有出入:
(王双孜等人)顾见总愚所乘马在河畔,双子(本书将王双孜记为王双子)等反辔视之,总愚浮沉中流,呼之不应,良久随波去。
按这个说法,王双孜根本不能判断张宗禹是否淹死,只看见“良久随波去”,如果王在张曜军中是如此作供,那李鸿章有意欺瞒,没有如实上奏。
另有人记载张战败后的经历,与王双孜所供完全不一样:
宗禹率亲兵十八骑,突围出,行至荏平境内农村场屋中。时连夜奔走,人马困顿,俱寻地酣睡。及睡足起,视宗禹,仅遗双履,已不知所在矣。
这里记载张宗禹自行离开,并没有投水的说法,民国期间《涡阳县志》已经有张宗禹没死“穿秫凫水,不知所终”的记载。
《涡阳县志》还记载逃回老家的张宗禹部下吴某,曾亲眼见到张宗禹化作僧人回到距离其家乡张大庄仅八里的吴桥集(一个极小的集市,离涡阳县城十八里):
一日将夕,有僧人借宿,司斗(指吴某,吴某在集市粮行中负责量斗,称司斗)与之连床而眠。天犹未晓,僧人起唤销曰:“汝识我否?”司斗答以从未相见,何由识?僧曰:“汝试思之”。司斗恍然悟为宗禹,而宗禹即踏月而去,莫知何往。……初自宗禹败没。其祖茔每年必发现纸灰一次,众固疑其未死。迨先曾祖之司斗亲晤宗禹之后,其祖坟前永不再见灰矣。
这个传说可信度不高,涡阳县在捻军战败后是清军严密监管的地方,张宗禹就算未死,恐怕也不敢回来,更遑论每年回来祭祖。估计是黄巢、李自成起义失败后出家为僧故事的变体。

安徽人民出版社1983年出版连环画《捻军故事之五—壮烈千秋》中张宗禹失败后面对大海图画。
五现在关于张宗禹未死最有力的材料,不在安徽淮北,也不在荏平县,在距离荏平战场直线距离200多公里的河北省黄骅市。
民国年间所修《沧州县志》(今河北沧州市),有张宗禹最后流落到沧州县孔庄的说法:
张酋败后,逃至邑治东北之孔家庄,变姓名为童子师,后二十余年病死,即葬于其庄,至今抔土尚存焉。
1980年,太平天国历史研究专家张珊老师为了这个传言,亲自到“沧州县孔家庄”进行调查,并写成《张宗禹下落调查记》一文,发表在1982年南京大学历史系出版的《太平天国史新探》一书中。
张老师确认,“沧州县孔家庄”位置实际在沧州市黄骅县南大港农场三分场孔庄子村。
孔庄距海35里,当时居民“苦海盐边,洼大人稀”多以海水煮盐维生,正因为地方偏僻,又穷苦,所以清军少至,确是一个藏匿的好地方。
张老师在当地进行田野调查,不少当地人都曾从长辈处听到张宗禹曾经到过此地,叙述甚多。
张宗禹与另外两人一起到孔村,张老师分析内中可能有孔村当地人,带游水过江后的张至此,也有可能张知道此地而前来。张宗禹隐姓埋名,说自己是江南九江府仁山县人,因为是外地来的,村民称呼其为张蛮子。
张宗禹靠替村民治病不收钱获得信任得以留下,同时还看风水、看坟地。后来行医出了名,几十里以外的村民都过来请他去看病。
当地传说张宗禹长着黄眼睛,高个子,辫子剪了,头发披到肩上,长相十分凶恶。小孩子害怕他不敢接近。当地人一开始只知道他可能犯了法,“不然为啥剪了辫子不回家?”
村民还说张宗禹喜欢喝酒,“一天喝六、七斤,多了就发酒疯,没有人敢凑和。”“小孩子怕他,他喝醉酒还喊‘杀’”“吼声如雷,四邻俱惊”。
每逢民间祭奠亲人的日子,张宗禹会大烧纸钱,于大道口向南而跪。晚年常外出,“少则数日,多则十天半月而归”,村民不知其去向,有猜测可能回淮北家乡。
据村民所称,张宗禹“五十岁时来的,七十多岁死的,在这住二十多年”。现在一般推测张宗禹死于约1892年,时为光绪十八年。
(张宗禹出生年份不详,有1820年与1834两种说法,如前者死时72岁,后者死时58岁。)
张宗禹在临死前才向亲近村民说出自己身份:“吾张总愚也”(这是民国《沧州县志》的说法,恐有误,张宗禹死前告知身边人,不可能用这个清廷起的蔑称)。村民方才恍然大悟,明白他为何喝醉酒时会大喊“杀!”
张宗禹已经替自己找好坟地,村民再找来一副棺木将其下葬,“后来还经常给他园坟、烧纸,蛮子死了多少年,还经常想到他。因为他和别人不一样,有能耐!”
现在孔庄子村西南方向,有一座坟茔,前有一水泥墓碑,写着“捻军领袖张宗禹之墓”。1981年,当地政府得知张宗禹墓情况,特寻找到此墓,于1985年重修,立碑加以保护,现为河北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张老师的调查报告也提到,并无发现“为童子师”的证据,张宗禹在当地替人看病,看风水坟地,并无当塾师的说法。前边也提到孩子都怕他,看病、看坟看风水需要经常离开住地,也不可能教孩子读书。
张宗禹是地主家庭出身,其父有五、六顷地,雇有长工,张宗禹在年少时家境富裕,完全是一个少爷,每天安心读书,走路还吟诗。
这样的出身,张宗禹没有去考取功名成为统治阶级的一员,却走上举军反清的道路。因为文化水平比较高,张宗禹在诸捻军首领中有见识,有计谋,也善于用兵,当时有民歌称:“能勇能谋数梁王”。作为敌人的李鸿章,也在与淮军将领吴长庆的信中称张宗禹“专以智取”。前文也提过李鸿章称张宗禹似刘邦,其擅长运动战,敌势强则急走避开,敌势弱则奋勇出击,“老亮(即左宗棠)绝非对手”。
最难得,是张宗禹意志如此坚定,坚持抗清直到最后,如果真能投水不死,在孔庄子村安度晚年,也是一件幸事。
(本系列还有最后一篇,主要是捻军余部的战史,包括袁大魁,与宋景诗等。)

现在沧州南大港当地的张宗禹墓——网络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