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太平天国北方余部系列第六部分,在僧格林沁败亡后,清廷任命曾国藩为钦差大臣负责剿捻。面对不一样的对手,曾国藩拿出与围剿太平天国不一样的方针,也吸取僧格林沁的教训,然而最终结果却相当不理想,导致被清廷果断撤换。
一前述曾国藩接过负责征伐新捻军的钦差大臣一职,必须拿出自己的作战方案。曾国藩以“结硬寨,打呆仗”的方针消灭太平天国,现在面对的敌人完全不一样,新捻军的特点是高机动性,来去如风,清军不能重蹈僧格林沁在后边穷追被围歼的覆辙。
曾国藩提出的作战方案主要有两点,分别在军事层面与地方层面。军事层面是在重点区域布防,“变尾追之局为拦头之师。”
淮河流域安徽、山东、河南、江苏四省交界处的十三个府州,由曾国藩负责,四省其余地区由各自的总督、巡抚负责。这十三个府州中,以江苏徐州、山东济宁、安徽临淮(今凤阳县临淮关镇)、河南周家口(今河南周口市)为重中之重,必须派驻重兵。以上统称“四镇十三区”,尤以临淮为关键。曾国藩本人驻扎徐州,以此地为枢纽兼前方粮台,再以江宁为后方粮台。
曾国藩设想是“四镇十三区”内,一省有事三省呼应,新捻军去到何处都专门有清军负责拦头迎击,阻止捻军流动。
另外曾国藩还提出建立马队“以马制马”,加强装备洋枪洋炮,以火力优势压倒新捻军。
地方层面主要依据曾国藩专门发出的《剿捻告示四条》,可以合称为“坚壁连坐”,这四条分别是:
坚壁清野,在新捻军活跃地区,命令当地乡绅地主修筑圩寨,组织团练,要求墙高壕深,能至少坚实半个月。人丁、牲畜、米粮、柴草全部搬入圩内,新捻军来到时无人无粮可得。
分别“良莠”,就是将居民分类登记。每个圩寨居民以“莠民”“良民”分类,前者是参与新捻军或者与新捻军有联系的人,实行追剿。其他人编入良民册,编入良民册也不安身,必须五家具保,有事则五家连坐。
发给执照,委任各圩的“圩主”“寨主”。这些人对各自圩寨负责,维持圩寨秩序,发现有新捻军潜伏,则送官正法。“送匪最多者,奏明请奖。匿匪不报者,将圩长革去究惩。”
最后一条是“询访英贤”,也就是寻访民间可以协助围剿新捻军的人才。
曾国藩专门派员下乡巡查各个圩寨,察看四条的执行情况,话说得很直白:
昨已颁发令箭,生杀予夺,委员俱得自由。本部堂但患该员等之姑息,不患该员等之专擅也。
下乡巡查的官员手上有生杀大权,曾国藩不怕他们枉杀冤杀,只怕他们杀得少!“曾剃头”岂是浪得虚名。
地方层面这几项十分毒辣,目的就是彻断新捻军与老百姓之间的联系,从源头进行遏制

清末民不聊生,到处都有民变发生——电影《投名状》剧照
二然而曾国藩也面临种种不利局面,主要还不是来自新捻军,是拖后腿的清军内部派系倾轧。
曾国藩之前多次上书请辞钦差大臣一职,除有意显示自己不恋军权,也有部分原因是感觉剿捻清兵关系复杂,害怕自己指挥不动。
剿捻的清军主要由几部分组成:淮军、湘军、僧格林沁残军与各省地方军。
先说僧格林沁残军,僧格林沁兵败后,残军主要由陈国瑞、郭宝昌两人统率。清廷惩罚了很多抛弃僧格林沁跑路的将领,包括翼长成保与常星阿等等,却没有动陈国瑞,“以俱受重伤……如免置议。”郭宝昌则是革职留任,仍然带兵。
陈国瑞本身就是一流氓,因打仗得力,时人称僧军内部,骑数恒龄,步数陈国瑞,甚得僧格林沁喜爱。现在僧死了,更加没人管得了,所部兵痞骄暴成性,难以驯服。在僧死后不久,就与北上的淮军刘铭传部发生火并(下文会提到)。
就算是僧格林沁残军内部也有矛盾,前述安徽按察使英翰密告陈国瑞暗通捻军,即是与郭宝昌一起联名,因此陈、郭之间缝隙也很深。
淮军是曾国藩属意的攻捻主力,问题这是李鸿章的私人武装,虽说曾李两人是师徒关系,那是以前的事。李鸿章在清廷多次下旨催促下,才交出刘铭传、周盛波、张树声、张树珊、潘鼎新与其幼弟李昭庆等部分淮军,共22000人,交换条件是署理两江总督。这部分淮军,曾国藩指挥起来到处受制。
淮军指挥不太动,曾国藩一手带出来的湘军总行了吧?
湘军也有问题,在攻下天京后,湘军开始裁撤,部分将领解甲归田。经过十多年征战,加上严重缺饷,湘军厌战情绪高涨,攻破天京后的大规模抢掠也令到军队腐化,每个人都想回乡享福,“人人思归,不愿北征”。
曾国藩一开始只能带自己亲兵3000人上路,后来勉强增加到9000人,也难以与新捻军抗衡。
至于其他地方军,主要是河南、山东、安徽的军队,都是团练起家,平素都受过捻军打击,战斗力很是一般,而且听命于各省巡抚,在本省内作战可能还会卖力,要出省?不是能不能打的问题,而是根本就懒得动。
另外,前述崇厚所率1500人洋枪队,任务是保卫京师,不愿离开直隶,曾国藩无法指挥。

清军作战中使用的火炮——《伦敦新闻画报》绘图
三新捻军在高楼寨之战后,捻军于1865年6月初兵分两路,赖文光、任化邦、牛洛红、李蕴泰、陈大喜为一路,约三、四万人,向济宁、济南方向攻来,围攻济宁门户嘉祥县(现济宁市嘉祥县)。
在济宁的国瑞连忙调动陈国瑞、郭宝昌、詹启纶,与北上赶到的淮军刘铭传一起应战。6月11日赖、任解嘉祥之围南下。
在新捻军南下之后不久,6月12日,嘉祥城下的陈国瑞、刘铭传两军发生一次严重火并。
事情起因双方各执一词,刘铭传称陈国瑞率军忽然闯入自己营地抢夺,见洋枪就拿,逢人便砍。刘部一名值日都司出来喝止,反被陈国瑞部下所杀,激起刘铭传部下愤怒,双方在营中开杀。
陈国瑞则称当天与新捻军交战后,找地方休息。陈国瑞看中一个圩寨,却被刘铭传抢先一步,当时陈国瑞亲兵已经入圩,双方混在一起,陈国瑞恐怕双方闹事,马上也入圩内查看,两边勇丁很快闹事火并。
刘铭传称将陈国瑞逼入民居围住,陈则称是被刘邀请进入公馆,然后被困住一天一夜。
济宁城中的国瑞得报连忙派人前来处理,将陈国瑞带出,再派兵将两营人隔开,防止再发生火并。
这场火并双方共死兵勇一百多名,受伤二百人,刘铭传称丢失洋枪二百多杆,陈国瑞则称不见了九十多匹马。
陈国瑞、刘铭传两人都不是什么善茬,陈国瑞劣迹尤多,是个典型的无赖之徒“性桀骜,喜私斗”,四处寻衅斗杀,国瑞在所提交的事件报告中也提到其“素好与同营打仗”。
这种严重火并,清廷处理只有三个字“和稀泥”,毕竟眼前剿捻才是要务,对于统军大员的骄纵不法,也管不了太多,回复上谕如下:
乃刘铭传陈国瑞勇丁互相械斗,杀伤多人,实属不成事体。该员等均系提镇大员,不思乘贼势新挫之后奋力追击,而于勇丁互相斗杀不能禁止,且各执一词,殊失大员体度,本当从重治罪。姑念该员等均曾立功,免其深究。
这件事之后,曾国藩专门告诫陈国瑞,要求其一不扰民,二不私斗,三不梗命,同时命令陈国瑞将所部从8000人裁减至3000人,陈国瑞根本不听。
类似的内部火并,之后清军还发生过多起,将领之间龃龉摩擦不断,围剿新捻军自是难以一条心。

清军内部派系复杂,矛盾冲突不断——电视剧《魂断太平》剧照
四在赖、任率军围攻嘉祥时,另外一部分新捻军一万多人,由张宗禹率领南下,于6月10日开始围攻当年捻军兴起地与会盟地雉河集。
捻军返回雉河集,有说法是回到昔日根据地寻求群众支持,也有说法是受安土重迁、恢复家园的狭隘保守思想影响,只是雉河集已经今非昔比。
雉河集之前被僧格林沁与苗沛霖两军烧杀抢掠,受到严重破坏,一片破败景象。南面也没有太平军可以配合,当地原先的反清武装都被剿灭。
为方便剿捻,清廷于亳州、蒙城及附近的阜阳、宿州四县,各自分出部分土地成立涡阳县,以雉河集为治所,结束这里三县交界三不管状态。当时负责守卫雉河集的正是英翰,面对新捻军忽然南下围攻,只得固守。
赖文光、任化邦等从嘉祥撤围后,也南下会合张宗禹,合兵一起猛攻雉河集。
新捻军兵分三路,分别从亳州、颖州、阜阳三个方向进攻雉河集。
新捻军擅长野战,却不擅攻坚,清军死守城外各个阵地,新捻军进展不大。尤其是亳州与雉河集之间的要冲义门集,是清军粮道与河南援军的交通线,新捻军始终无法攻破。
赖文光、张宗禹决定改变策略,留下少量军队继续攻打义门集,会合任化邦、李蕴泰,率主力围攻雉河集东北方的门户龙山。
英翰只得率十七营去到龙山与新捻军决战,战斗十分激烈,历经三个多时辰,英翰无法抗击任化邦所率的新捻军骑兵,惨败带着十几骑狼狈逃回雉河集。新捻军直到雉河集城下“见万马脱衔辔趋饮于涡滨者皆长发兵也”,将城池重重包围。
之后半个月时间,一直到7月上旬,新捻军数万人围攻雉河集,守军粮道被断,危如累卵。
为求救兵,英翰令知府史念祖等死守待援,自己亲自率领二十多人出城,去到蒙城县向曾国藩求援。
曾国藩于6月底闻讯,马上调动周边清军反攻新捻军。在清廷严旨下,漕运总督吴棠、河南巡抚吴昌寿、安徽巡抚乔松年也分别派兵救援。
湘军将领易开俊先率3000到达蒙城,与英翰会合。7月19日,总兵黄秉忠与张得胜收复蒙城附近的高炉集,打通雉河集粮道。
河南方面,总兵张曜、宋庆于7月15日解义门集之围,7月22日逼近雉河集。刘铭传也从东北面进抵龙山。
7月25日,援军就位后,清军发动解围战。英翰等从涡河南岸,周盛波等从涡河北岸,城内副将程文炳从城南,史念祖从城北冲出,内外夹攻,当时新捻军弹药将尽,只得兵分两路,从雉河集城下撤退,围攻战宣布失败。
此后新捻军照旧兵分两路,一路由张宗禹率领,一路由赖文光、任化邦率领,从8月开始,重新游动作战。

清时期安徽雉河集(涡阳县)附近地图(可点击放大)——谭其骧主编《中国历史地图集·清时期》
五之后颇长一段时间,新捻军在河南、山东、湖北、江苏四省境内不断转移,时分时合,这期间多是在城镇野外奔驰,也发生过多场战斗,互有胜负,要逐一纪录比较琐碎。
曾国藩“四镇十三区”策略,清军确实不需要疲于奔命追击,却也没办法阻止新捻军移动。新捻军凭借高机动性,在清军围剿间不断脱离。曾国藩非但没有剿灭捻军,捻军队伍还不断壮大。
曾国藩安排六路游击之师,负责追剿新捻军,却是步兵为主,难以追上骑兵为主的新捻军。所练马队只有二千多人马,还是僧格林沁旧部,无力与新捻军抗衡。
李鸿章幼弟李昭庆也作为一路游击之师,李鸿章深恐其重蹈僧格林沁被合围的覆辙,寄信曾国藩请求改为防河之师。曾国藩断然拒绝,并称“君家昆仲开府,中外环目相视,必须有一人常在前敌担惊受苦,乃足以折服远近之心。”李鸿章作声不得,李、曾矛盾加剧。
清军的内部积怨也帮助了新捻军,1866年初,新捻军进入湖北,打败提督成大吉,成大吉部本来就缺粮缺饷,战败后发生大规模哗变,大量清兵烧营投入新捻军,成大吉本人仅以身免。
另外,曾国藩的那套“坚壁连坐”策略,也因为查圩官员的贪暴不法,激起更多的民变。
清军经常以查圩名义,到处抢劫滥杀,就连刘铭传本人的《大潜山房诗钞》也有反映:
今夏贼去后,大兵过此乡。贼至俱先备,兵来未及防。村内掳衣物,村外牵牛羊。人多不敢阻,势凶如虎狼。老妻受惊死,一子复斫伤。骨断不能行,至今犹在床……
刘铭传看见此等惨状,也不得不叹息“问彼统兵者,曾否有肝肠!灭贼自为贼,何颜答上苍!”
正因为各种倒行逆施,“坚壁连坐”收不到预期效果,曾国藩在与李鸿章的信件中也承认:
而以贼匪之日集日多,愈击愈悍,穷民圩破从之如归。
综上所述,曾国藩的策略失效,清廷方面开始按捺不住,专门下谕:
兵贵在神速,不可为一隅牵掣……着即赶紧趱程,星速驰往陈郡,亲临各营就近调度以期呼应较灵,并著督饬湘准各营,视贼所向,尽力穷追,不得专恃防守,任贼纵横。

曾国藩画像——清·吴友如《将臣图》
六在朝廷催促下,曾国藩开始调整策略,不再拘泥于“四镇十三区”,并且听从刘铭传建议,采用“聚兵防河”战术。
“聚兵防河”也即重兵防守黄河与大运河沿岸,包括新捻军行经路线上的沙河、贾鲁河等中小型河流,挖深河床,在河岸上构造长墙与堡垒,阻遏新捻军流动,逐步缩小作战区域,形成包围圈消灭新捻军。
为此,1866年5月至7月,当时新捻军均在河南境内。曾国藩先后与阎敬铭、刘长佑、李鹤年(新任河南巡抚)商议,将黄河与大运河、沙河、贾鲁河分段派兵防守,主要是淮军刘铭传、潘鼎新、张树珊与各省地方军负责。再以在广东剿灭汪海洋余部后率军北上的鲍超以及刘秉璋、杨秉勋等为机动力量,负责从后追击。
曾国藩整个计划如果顺利实施,对新捻军确实会带来极大的影响,问题是,清军内部矛盾重重,整个计划最终破产,曾国藩也因剿捻不力被清廷果断撤换。
刘铭传部作为防河主力,被派去河南周家口主持沙河河防,沙河防线直接面对新捻军进攻,李鸿章感觉危险性太大,这次居然也不写信沟通,直接出面替刘铭传讨假回乡休养,曾国藩大怒加以拒绝。
地方军队方面,河南上下官员更不看好曾国藩的策略,加以抵制,李鹤年虽然是一省巡抚,受制于下边反对声音太多,也变得消极。
9月12日,一直分开作战的张宗禹与赖文光两部新捻军于河南禹州县(今禹州市)、许州(今许昌市)一带会师。他们侦知曾国藩的计划,决定趁朱仙镇以北的河墙还没有完工,迅速突破防线进入山东。
当时朱仙镇以北的河墙工程因为泥沙壅积,工期大大落后,守军也只有三千。新捻军把握机会,9月18日开始,全军经尉氏县、中牟县北上,24日到达开封以北黄河南岸的黑冈口,作出要强渡黄河的姿势。
清军连忙调动,新捻军趁机全体急行军南下,来到开封南面的芦花冈。
这里豫军已经筑起长墙,新捻军早有准备,用钩镢破坏土墙,再填平壕沟,击溃防守豫军,飞越而过。迅速再经陈留、兰阳、仪封、考城(后三地今合称兰考)诸地,9月27日进入山东境内,将河防清军甩在身后。
曾国藩曾夸下海口,称“设两河防务不能办成,或有损于大局,臣愿独当其咎”,现在河防防线宣布失败,运河、黄河同时告警,截击困住新捻军又再变成跟尾穷追,他为自己找理由,辨称:
臣查河防陆路七百余里,水路九百余里,地段太长。自张市朱仙镇直至黄河,浮沙壅塞,即使竭数月之力,认真修防犹未敢谓百无一失。……今一处疏失,功败垂成,半由于人力未周,半由于贼势过重。闻信之余,实深焦愤。
为挽回败局,曾国藩不得不调淮军进入山东追击。
可惜清廷方面在新捻军突破河防防线后,终于对曾国藩失望,不再给机会,决定换帅。
12月7日,圣旨下达,曾国藩仍回两江总督任上,以李鸿章为钦差大臣,节制湘淮诸军,专事剿捻。
曾国藩自灭亡太平天国获得的巨大名声至此受到惨重打击,一开始还心有不甘,不肯交出钦差大臣关防。后来又打定主意,不回两江总督职位上,要求留营效力。
据说李鸿章为逼走曾国藩,当面说出:
以公之望,虽违旨勿行可也;九帅之师屡失利,不惧朝廷谴责欤?
九帅即曾国荃,当时曾国荃获起用为湖北巡抚,对付捻军,却是败多胜少。李鸿章意思很明白,你曾国藩可以恃功劳不走,但你弟弟屡败屡战,不怕其他人专门上奏本弹劾?
这对话如果是真事,李鸿章算是报了之前求调走李昭庆而不得的一箭之仇。
曾国藩只得垂头丧气上路返回江宁,自称“我是打捻无功之人”“自是绝口不提剿捻军事”。
清廷将剿捻重任交到李鸿章身上,率领以淮军为主力的剿捻军,李鸿章是否更加得心应手?又有何新的战略?在突破河防后不久,新捻军即分为东、西两部,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这次分兵?是配合作战,还是内部分裂?北方余部系列将会在后文继续探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