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余部系列(七):东、西捻分兵,是作战策略?还是内部分裂?

风雪太平史 2025-03-18 21:20:33

前言:太平天国北方余部系列第七篇。新捻军在冲破曾国藩河防后,很快分兵为东、西捻,两军随即分开作战,再也没有会合。因此后人对这次分兵的原因,有作战策略与内部分裂两种说法,本篇将尝试进行探讨。

另外赖文光诛杀意欲投降的唐日荣,原本证据确凿,没什么好讨论,只是近年来忽然出现一种“赖文光眼红唐日荣兵强,怕威胁自己,以莫须有罪名将其诛杀”的论调,本篇也会作出澄清。

前述新捻军冲破曾国藩苦心经营的河防,于1866年9月27日进入山东。10月初猛攻大运河防线,被山东清兵所阻,后又有刘铭传、潘鼎新淮军追击,只得西返。于10月中左右回到河南开封附近的杞县、陈留县、中牟县地区。

随后,新捻军正式分为东、西两捻。

东捻军由赖文光、任化邦、范汝增、李蕴泰、牛遂率领,还包括原属石达开旧部的德王唐日荣,约三万多人。

牛遂又名牛喜,是牛洛红之子,当时牛洛红很大可能已经在河南转战期间因伤重而死,其部由牛遂继续统领。另外一位捻首陈大喜也在这次分兵前后失去记载,同样大概率已死。

西捻军首领则是张宗禹、张禹爵、邱远才等人,兵力同样有三万以上。

看本系列前文可知,新捻军一向有分兵作战传统,每次都是赖文光、任化邦一股,张宗禹一股,之前的分兵相隔距离都不远,后来都重新会合。这次分兵,则是直到两军最终覆灭,都是各自作战。

因此新捻军为何会分成东、西两捻,说法有二,一是配合作战,二是内部分裂。

配合作战一说主要依据赖文光日后自述,关于分兵原文如下:

不觉独立此间数载,战无不捷。披霜踏雪,以期复国于指日。谁意李宫保者,足智多谋,兵精而将广,且能仰体圣化,是以人人沾感仁风不已。予虽才微识浅,久知独力难持,孤军难立之势,于丙寅十六年秋(太平天国天历丙寅十六年秋天,也即1866年10月份),特命梁王张宗禹、幼沃王张禹爵、怀王邱远才等,前进甘、陕,连结回众,以为犄角之势。

赖文光原意,是担心新捻军一直孤军作战,独力难持,就派张宗禹、张禹爵、邱远才率军西进,试图联结回乱军,获取外援,“以为犄角”,互相配合作战。

西捻军入甘、陕,东捻军的目标呢?

赖文光在尹隆河一战前激励全军,曾经提到:

今日斩刘(刘铭传)捉鲍(鲍超),长驱西上,一入四川,据巴蜀之利,一上荆紫关(豫、陕、鄂三省交界要隘),合张宗禹攻陕西,洪大王事不足为也!

从中可见新捻军整个战略构思,是西捻直接入陕,东捻则从湖北方向入川,会合西捻,以川陕为核心,配合邻近的甘、云、贵等诸省的众多反清武装,复兴太平天国。

在前期,东、西捻都是按这个战略行事,东捻在湖北,多次试图渡过汉水西进,就是为寻路进入四川。至于东捻后来为何折回河南、山东,是多种原因造成,后文会探讨。

赖文光的战略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可行性,总比继续在清廷重兵防范的长江中下游地区作战要好。但有太多一厢情愿部分,清廷十分敏锐地觉察到新捻军目标是四川,要求李鸿章等统军大员,竭力阻止东捻入川。新捻军要联结的其他武装,有些已经衰败,如李、蓝起义与苗民起义,有些虽然是反清,归根到底与捻军不是一路,如“连结回众”,这个下文关于西捻军的内容时再述。

老电影《宋景诗》中的遵王赖文光形象

“矛盾分裂”分兵一说主要源于当时清廷官员的奏本,李鸿章在东、西捻分兵后上奏称:

以贼情而论,张总愚(清廷对张宗禹的蔑称)入陕一股,向不若任、赖等股之悍。闻该两逆衅怨已深,势难久合,故张逆避至陕西,欲与回匪勾结。

曾国藩在与安徽巡抚乔松年的信中,也提到“东西两股向来不叶(协)”。在与山东巡抚阎敬铭的信中更加具体写出“任、张本不和”,指出是任化邦与张禹爵不和,导致双方分兵。

具体什么原因导致不和,李、曾都没有详述。后人试图揣测,假若两捻真有不和,有可能源于当年黄旗张洛行杀蓝旗刘永敬(刘饿狼)。

捻军早期雉河集会盟时,共推最早起事的黄旗张洛行为总盟主,实力最强的则是韩奇峰的蓝旗。据说,蓝旗队伍在一次过涡河时,四天四夜没有过完。张乐行问韩奇峰,你的人马还得过几天?韩回答:再过四天也过不完。刘永敬是蓝旗副首领。

1857年12月,捻军配合太平军于安徽六安作战期间,张乐行与白旗龚得树(白旗与黄旗关系最好)一起谋杀刘永敬与其侄刘天台(小白龙),造成捻军内部严重内哄。

事件起因,是刘永敬叔侄不愿前往江淮间作战,也不愿接受太平天国领导,只想着拿战利品回家过年。也有称恃蓝旗势大,不服张乐行管理,张只得将两人杀掉。

本文是新捻军战史,对此旧事不详述。东捻中的任化邦、李蕴泰、牛遂均属蓝旗,对此事不能说没有芥蒂在心。

至于所谓任化邦、张禹爵矛盾,则有如下说法。

任化邦是著名骑将,军中称“论刀论枪数鲁王”,为人相当勇敢,有战当先。幼沃王张禹爵则不轻易出战,任化邦讥讽张禹爵胆怯,两人之间一向不和。

黄旗不轻易出战是捻军传统,张乐行时期黄旗作为总盟主,要负责家眷与后勤物资,不能远离。新捻军也继承这个传统,负责保护全军粮草家眷。任化邦、张禹爵两人均是年轻气盛,互不相让,关系一直没处理好。

当然以上这些原因只是揣测,远不足以就此认定东、西捻分兵源于内部分裂。再加上分兵初期双方都按战略计划行动,我个人认为,分兵是互相配合作战的可能性很大。

东、西捻具体的分兵时间地点,没有定论,时间有10月20、21、23三种说法,地点则有许州与中牟两说。

很多关于新捻军的文章在分兵后都按先东后西顺序叙述,本系列也是如此,以下先说东捻。

安徽人民出版社1983年出版连环画《捻军故事之三》东、西捻分兵图画,绘画者陈光华

清廷负责对付东捻的,是前述刚刚接过钦差大臣关防的李鸿章,李鸿章新官上任,自然要拿出自己的作战方案。

李鸿章原本对曾国藩的河防策略不以为然,在与下属刘秉璋的信件里讥讽:“古有万里长城,今有万里长墙,不意秦始皇于千余年后遇公等为知音。”现在轮到自己上任,真正面对问题,却感觉除了以河为墙,确实没有其他好的办法,完全照搬那是打自己的脸,只能在某些方面加入自己的想法。

李鸿章的策略,主要是“扼地围剿”四字,在其向清廷提交的作战方略中重点是:

其贾鲁河、沙河,地段太长,人力难齐,终办不成。为今之计,自应用谋设间,徐图制贼。或蹙之于山深水复之处,弃地以诱其入,然后各省之军合力,三四面围困之;或阴招其饥疲裹胁之众,使其内乱残杀,否则,投降免死,给资遣回,以解散其穷蹙致死之心,而披离其党羽。

计划核心有三点,首先是“围”,即利用地利,又或者诱捻深入,将其包围。第二是“剿”,靠不断作战来消耗新捻军,李鸿章将军队分为“堵击之师”与“兜剿之师”,“堵击之师”还是要利用河流进行分段布防,“兜剿之师”则负责穷追聚歼,依靠不断进攻不给新捻军休整的机会。第三点则是分化瓦解,奏本写得很清楚,用“招抚”“离间”等策略从内部瓦解东捻军。

说实话,李鸿章的计划除了加强分化瓦解外,与曾国藩的计划看不出有多大区别。最大的不同处应该是李没有拘泥于四镇十三区,而是根据形势不断改变围剿地点。同时剿捻主力淮军是李的私兵,指挥起来更为得心应手。

必须要指出,“分化瓦解”一策,也着实起到意料之外的重要作用,如后来任化邦之死。

李鸿章全权指挥的清军计有淮军五万余人,有洋枪三四万,加上其他清军共计十余万。12月22日,在东捻军进入湖北后,李鸿章迅速联同湖广总督官文、湖北巡抚曾国荃等大员调动湖北省内清军,意图在湖北境内决战。

只是李的如意算盘一开始却是连遭打击,不断损兵折将。

李鸿章晚年照片,剿捻正是李鸿章得以压倒湘军成功上位的关键一役

东捻在进入湖北后,行动相当迅速,“昼夜行二百余里”,威胁省城武昌。后折向西,喊出“打下孝感过年”的口号,再到德安府(治所安陆县,今安陆市)境内,与尾随而来的提督郭松林、布政使彭毓橘交战。

郭松林与湘、淮军都渊源颇深,南下协助左宗棠消灭汪海洋余部后,回湖南招募新勇,归属曾国荃指挥。彭毓橘更是曾国藩、曾国荃表弟,参加湘军征战多年,屡立战功。

东捻曾经三更天夜劫郭营,郭松林守得甚为沉稳,兵分三路用洋枪阻击,东捻讨不到便宜,只得继续西进。

1867年1月5日前后,东捻来到安陆府治钟祥县(今钟祥市)臼口镇,这里是汉水东岸重要渡口,东捻在寻找渡江进入四川的机会。

清廷连忙布置多路兵力准备拦截,东捻军没有在敌人来到之前抓紧时间渡江。

清军水师炮船早已经封锁江面,并且将所有船只控制起来。东捻军有大量随军家属、辎重,安排渡江确实难度很大。最重要是东捻没有渡江决心,曾多次上上下下更改渡江地点,时机已经失去,清军围追上来。

负责追击的郭、彭到达臼口镇附近,发现前方有一小股捻军,甫战即败退。郭松林打了很多年仗,一眼看穿东捻在设伏诱敌,并没有追击。之后几天,双方只有小规模交战,其中彭毓橘成攻引诱一名捻军将领叛变。

东捻军随即后撤,郭松林认为是那位投降将领令到对方阵脚大乱,不禁沾沾自喜,认为破敌时机已到。

郭松林马上将所部分开三路追击,自己亲领中路。当时正值隆冬,一路上都看不见一个行人,淮军问不到东捻军踪迹。

1月11日,郭松林率军来到罗家集,这是一处密林村落交相分布的区域,忽然间,四处杀声震天,早已经埋伏好的东捻军杀出!

赖文光、任化邦在有人投敌后,决定将计就计,将清军引入伏击圈。

东捻将马队隐蔽在树林中,步队潜伏村庄房屋内,等到时机成熟一起发动。

任化邦率骑兵正面对战,赖文光袭后路,李蕴泰带马队包抄两侧……清军左路首先崩溃,郭松林中路也被围住,战至半夜,郭松林身受七伤,肋骨被打断,左足几乎断,被捻军俘虏。

很有可能郭松林换了普通兵勇军服,混在俘虏堆中。东捻不知道自己抓了条大鱼,看见郭不能走路,就扔在一边不管。到三更天,郭松林趁黑被部下背负成功逃脱,其弟郭芳鉁战死。

此战郭部只有右路被彭毓橘率兵救走,中、左路全军覆灭,伤亡数千人。

东捻军野战擅长,但攻坚与抢渡一类战斗都打不好,乘胜试图结竹筏抢渡汉水,被清军打退——强渡作战需要十分严密的组织,从中可窥见捻军战场纪律未到这个程度。

东捻转战路线地图——郭毅生主编《太平天国历史地图集》

同一时间,东捻内部发生内乱,即赖文光诛德王唐日荣。

唐日荣是翼王石达开部将,跟随赖裕新作为前队,赖战死后,与前文提过的郑永和等一起率翼王前队先期渡过大渡河。石达开于大渡河覆亡后,唐日荣率众到达汉中,归入陈得才部。

陈得才东返后,于黑石渡败亡,唐日荣不肯投降,投入赖文光麾下继续征战。

唐日荣的德王,有资料说是因为其不远千里率军归队,为人又骁勇善战,陈得才奏请洪秀全封王。

我个人很怀疑,当时在汉中的陈得才,有没有这个闲暇,派人去千里之外,突破清军重重防线,为一个人讨王?如果唐日荣封王,那大可以顺便为没封王一直耿耿于怀的马融和也讨一个王,或者在黑石渡他投降的心就没有那么坚决。

唐日荣的德王,更有可能是赖文光为众捻首授王时一起封的,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至于赖文光为何诛杀唐日荣,近年有一种说法,是因为唐日荣功高兵多,一直打翼王旗号,赖文光因为担心地位受威胁,又眼谗其兵马,就以“通款敌人”的莫须有罪名将其冤杀。摆出的佐证是,当时东捻军正值上升期,刚打胜仗,唐日荣在之前四川孤军奋战时不投降,黑石渡山穷水尽时不投降,怎么可能现在投降?!

甚至说连清军方面都不知道有这个“起义投诚人员”,只是“莫名其妙地记录下这件事。”

实际上,清军怎会没记下唐日荣投降?湖北巡抚曾国荃在提交给清廷的战报奏本里写得清清楚楚:

先是,谭仁芳(湘军将领,当时是记名提督)购线诱降,贼中有伪德王唐日荣者,本系悍酋,与黄桂文、朱万友、李同开、冯高等,带马贼千余名、步贼二千余名,因力竭乞降。谭仁芳给发谕帖,不幸为赖汶洸(即赖文光,清廷很喜欢在“逆贼”人名上加三点水,有称是为了诅咒早下黄泉)觉察。是夜,赖汶洸将唐日荣全家诛戮,惟其胞弟逃脱,至谭仁芳营中。从此发、捻之构衅日深,且又少一悍酋,殊快人意。

这起意欲投降却被识破的经过写得再明白不过,要说前边面临绝境时不投降,却在形势好转时投降,只能解释是唐日荣本人的斗志与信念,经过那么长时间完全瓦解,又在湘军内部的搭桥铺路下,最终下定投降决心,因为事机不密,被赖文光发现诛杀。

向清军投降的太平天国军队——电视剧《太平天国》剧照

1月16日,东捻与彭毓橘交战,遭到清军劈山炮(一种发射铅制霰弹的炮,对野外步骑兵杀伤力大)的轰击战败,任化邦弟弟任万邦等3000多人阵亡。

东捻继续转战,在德安府城附近与淮军作战,未能取胜,26日转到应城县杨家河附近驻扎。

淮军将领周盛波、刘秉璋、张树珊等率军追击至此地。其中张树珊本应与周盛波并排推进,但张求战心切,自恃装备精良,多洋枪洋炮,又有步骑兵,率军越冲越前,甩开周盛波达二十余里,孤军径直向杨家河杀来。

东捻发现这股清兵恃勇轻进,连忙佯败后撤,在杨家河东岸设伏,并派兵引诱张树珊过河。

张树珊到达河边,原本应该等候周盛波到达,他却下令发动进攻,全军渡河!

等到张树珊全军过河,捻军的伏兵齐出,大队包抄断其后路。张部前后军被阻断,陷入重围,只能分头修筑营垒坚守。

张树珊与亲兵三百多人被捻军团团包围,双方兵力相差悬殊,到当天晚上三更,全部被杀。同时战死的还有两名副将。

李鸿章在战报上称:“张树珊犹大呼冲突,手刃数贼,力尽堕马为贼所害。”

清军将领在战场上被杀的战报几乎都是千篇一律这样写,也好为家人讨抚恤,至于死前的实情如何,不得而知。

张树珊与其兄张树声很早就加入淮军,与太平天国、捻军作战。李鸿章称“其兄以谋胜,而弟以勇胜。”又称赞“血性忠笃,治军精强。嗣随剿江浙,所向有功,历克名郡。”

张树珊的死与之前郭松林的惨败,令到围剿清军胆寒,均固守村堡,不敢交战,李鸿章的围歼计划严重受挫。

东捻则乘胜扩充势力,四处招兵吸收反清武装,兵力达到十万人,这段时期是东捻军的全盛阶段,却还是渡不过汉水。

清军负责守汉水的是荆州将军巴扬阿与提督江长贵,两人均是能征惯战,加上清军原本的水师优势,东捻曾经尝试多种方法,包括扮作兵勇、难民偷渡,在夜间潜渡,以竹筏、木板搭浮桥抢渡,都被清军识破击退。

不能渡江,清军就围上来,包括刘铭传淮军,与差不多打满全场的鲍超霆军,刘铭传在北,霆军在东。

赖文光、任化邦意识到必须进行一场决战,解决刘、鲍部追兵,才能够安然渡过汉水,于是开始选择决战地点。

他们折向西,选中京山县天门河(汉水东岸的一条小河)附近一片平原,正好适合大兵团作战。

东捻集中全军到天门河东岸一处村镇,摆好阵势,等候清军。

这个村镇,就叫尹隆河。

下一篇文章,就是尹隆河决战全过程,这场战役如何令到东捻由盛转衰。刘铭传与鲍超两人在这场战役中的具体行为与表现,也很值得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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