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来到本系列核心地标——大渡河。大渡河之战涉及内容较多,需要分成几部分,今天是第一部分。主要是大渡河之战爆发前的相关内容,包括赖裕新兵败身亡、骆秉章的战前准备。重点在于石达开率军渡河,为何选中紫打地这片绝地?时也?命也?
一前述从石达开处分兵的赖裕新,先于石达开本部成功从云南米粮坝(又名巧家厅,今为云南省昭通市巧家县)渡过金沙江,进入江对岸四川宁远府。
赖裕新所率领一军约有三四万人,包括一部分石达开在横江战役前派出的中旗兵力,中旗军后与赖部会师。当时情报混乱,这队中旗的领军者应该是郑永和,也有认为赖裕新本身率领的就是石达开中旗。
唐日荣一直担任赖部先锋,今天留存下来的禀报,正是唐发现可以从米粮坝渡河,马上通知赖裕新,及后连石达开本队也是从此处渡河。
赖裕新是太平天国老兄弟,参加过金田团营,是否与赖文光同族不清楚。很早就归石达开指挥,一起到达安庆参与西征,1855年秋天积功至殿左二十七检点。当时的名声,与林启荣、黄文金齐名。
正因为是石达开直系下属,天京事变后追随石开始远征,忠诚度也高,那么多将领先后离开翼王大队,赖从未变心。
赖裕新在石达开军中职务是“天台左宰辅”。石达开在远征后,重整翼王系统官职,以“元宰”为最高,由谋主张遂谋担任。
“元宰”以下是“天、地、人”三台左右宰辅,共六位,天台左宰辅即赖裕新,李复遒是人台左宰辅。鉴于张遂谋在石部离开广西庆远后失去记载,赖裕新很可能是石达开军中后期地位最高者。
赖部过金沙江后,按原定计划在川西南与清军周旋,掩护石达开大部队,全军直插宁远府治西昌(今凉山州西昌市)。
清军在这个方向不是全无准备,驻在西昌的总兵朱桂秋负责堵截。
赖裕新与朱桂秋交战数场,讨不到便宜,只得越过西昌城,前往越嶲厅。
越嶲厅,今为凉山州越西县,当时仍然是彝族世袭土司岭承恩的地盘。
凉山彝族在1949年前有四大土司的说法,岭家正是其中之一。
光绪年间《越嶲厅志》记载,岭承恩在道光二十三年袭媛带密土千户世职,后本来由同族担任的邛部宣抚司(越嶲在某些历史时期又称邛部)绝嗣后,也由他兼护。
岭承恩的管辖范围有多大?《越嶲厅志》中的数字,邛部宣抚司2196户,媛带密土千户1250户,加起来3446户!
相当于今天整个越西县、甘洛县,还有邻近一些地区。
换言之,今天整两个县,当年都是岭土司的地盘,土司掌管领地内一切事务,又拥有自己的军队,完全是土皇帝,只需要向清政府缴交定量税赋即可。
现在赖裕新率太平军进入岭土司的地盘,他会怎么行动?

石达开远征地图(可点击放大),出自郭毅生主编《太平天国历史地图集》
二这个很容易猜,岭氏家族的土司印信号纸是清廷在康熙年间发的,太平天国及石达开坚持的政治主张与民族复兴诉求与他也没有什么关系,作为当地统治阶级的封建大领主,很自然站在清廷一边。
1863年3月23日,赖军猛攻越嶲厅,厅志记载“火炬遍山,威如风雹,趋绕教场而东,人似蚁阵,旗帜如林,枪炮之声益近”。
清军越嶲同知周歧源与一名副将率军前来增援,周歧源观察附近地形,认为白沙沟一处地形险要,而且是太平军必经之路,马上要求岭承恩率土司兵埋伏。
白沙沟只有羊肠一线小道,土司兵伏在山上,准备好滚木擂石。
第二天,太平军果然进入白沙沟,伏兵找准机会,猛推下滚木擂石,箭矢如雨,下边的太平军无处躲避,损失惨重。
此战太平军损失2000多人,骆秉章奏报,通过生擒的“老贼”辨认尸体,发现赖裕新被大石砸毙,另外还有两名统领战死。
骆专门提到缴获的众多太平军旗帜中,有“环天王龙凤旗”一杆。鉴于此战打死太平军主将,我认为很有可能是山上伏兵发现这面大旗在下边通过,知道旗下必定是重要人物,遂集中木石箭矢进行攻击。一向任前锋的唐日荣此战无恙,有可能伏兵有意放过太平军前军,专门攻击中军。
《越嶲厅志》称此战由周歧源指挥,这个策略应当是周提出,此人并不简单,后来在所谓“石达开诱降”中还有重要演出。
赖裕新追随石达开,战功卓著,忠心耿耿,历经数百战,与清军死拼得存,清廷上谕曾经将石、赖两人并列,最后居然死在土司之手,他一死,石达开如折一臂。
赖战死后,其余部由郑永和与唐日荣统领,已经无力执行原来的分清兵之势策应本队的计划,应该率军回归石达开大军,问题是他们不知道石达开具体下落,清军逼得又猛,骆秉章派出唐友耕追击,只能一路北上。
3月31日,余部来到大渡河南岸大树堡,此处水流较缓,对岸也无清兵防守,遂用布匹连船搭桥的方法抢渡成功。
清军仍然在追击,余部屡战屡败,后因骆将大量清军抽调回去对付石达开,终获一线生机,在5月份离开四川进入甘肃文县,后并入扶王陈得才西征军。
在这里有一个问题必须指出,根据后来甘洛县相关文史资料记载,这队余部,在白沙沟战败后,记恨彝民助清军令到主将被杀,同时也失去主将约束,北上期间对路过的村庄房屋烧毁殆尽。
清朝官员自然趁机煽动,这一来,不单彝族上层,底层彝族人民都敌视太平军,也一定程度上决定石达开最后的命运。
赖裕新一军的行动路线,也让骆秉章醒悟,石达开大队必定会跟随其后渡过大渡河,遂把主要兵力用以严防大渡河渡口。

岭承恩画像,出自光绪版《越嶲厅志》
三大渡河,古名涐江,全长1000多公里,发源于青海境内的大雪山。最大的特点是水流十分湍急,“澎湃如瀑,从空而落,舂撞怒号,波涛汹涌”,沿岸多为丛山峻岭,只有不多的渡口和铁索桥可以通行两岸,是著名天险。
大渡河自北向南流到越嶲厅北界,拐个弯改为向东流,在乐山注入岷江。这个拐弯位置,骆秉章判断是石达开最有可能渡河的地方。
骆秉章马上调军防守,大渡河北岸从安庆坝到万工堰,长约200里,共13个渡口,由唐友耕与雅州知府蔡步钟负责,兵力共8000人,其中唐友耕重点防守紫打地渡口——紫打地为藏语音译,此地于1902年被洪水冲毁,后重建渡口,改名安顺场,今属四川省雅安市石棉县,此处河面宽达300多米。
要过大渡河,除了渡口,还有铁索桥,最有名当数泸定桥。
泸定桥位于紫打地以北,骆秉章布置两条防线,云南提督胡中和率3000人专门负责守桥。前边一道防线,是松林河。
松林河是大渡河南岸支流,石达开从紫打地北上去泸定桥,必须越过松林河。
松林河河面不过二三十米,水流倒不大,满河床都是乱石,枯水期水不深,涉水在石缝间可过。如遇涨水,水石相激则一片浪花漩涡,人、船都不能过,只能依靠河上四十八丈长,五丈高的铁索桥。
前述越嶲附近是岭承恩的地盘,紫打地与松林河这一片,则是另外一位土司土千户王应元的地盘。
王应元具体民族可能还搞不太清楚,有称彝族,也有称藏族,有些资料干脆说是番族,其祖上在康熙晚年获封松林地土司,管辖1012户。
放在今天,约大半个石棉县与小部分汉源县(两县均属雅安市),不如岭承恩管的户数多,也称得上是大土司,管辖范围北界就是大渡河。
骆秉章为得到土司支持,给了不少好处,时任四川布政使的刘蓉向骆秉章的禀报记述如下:
先本司檄委候补知县阮恩涛解银一千两,前往分赏各土司,激以大义。并谕以破贼之后,所有赀财,悉听收取。
清廷官员还故意向王应元散布“石达开一路上携带金银财宝无数”的消息,把王应元撩拨得十分兴奋,决心与石达开为敌。
骆秉章要求土司实行所谓“三严”“三待”,即“严断接济,严绝煽惑,严防窜越”和“坚壁待其衰,清野待其馁,骚扰待其疲”。
王应元迅速响应,派土司兵进驻松林河西岸,将大渡河南岸,尤其紫打地居民强制迁过河,运走所有粮食物资,收缴船只。松林河上那道铁索桥,更是直接斩断防止石达开部过河(也有说拆除桥上木板)。
为确保防线,骆秉章专门安排副将谢国太率军在松林河西岸土司兵身后的猛虎冈驻扎,是支援,也是监视。

这张形势图因为标示清晰,被众多历史号前前后后用过多次,出处是王庆成先生所著《石达开》一书十四章插图
四骆秉章在紧急布置,石达开这边情况如何?
石达开率大队于1863年3月24日前后从米粮坝渡过金沙江,进入宁远府,到达会理州(今凉山州会理市)转北上。
当时的石达开部,经历过横江大败与多次分兵,还有约四、五万人。
清军仍在对付赖裕新部,石达开一路上都比较平静,4月29日占领宁远府城西昌县附近的重镇河西并驻军,营地纵横二十余里。西昌曾派出数千清兵,被石部杀退,只得困守城池。
石达开无心占领西昌,只是过路。从这里去四川腹心,有两条路可选。一条是从宁远东北经大凉山到达峨眉、乐山。一条是从北上经冕宁、越嶲,越大渡河经雅安到达成都。
选哪一条路了?大凉山与大渡河都是天险,比较而言,大凉山地形更加复杂难过,大渡河则有赖裕新一队策应,一路上只有土司兵,相对容易。
石达开不知道赖裕新已经战死,其余部已经不可能再策应。同时也轻视土司兵,在他印象中,这些还是“化外”“不毛”之地。
石达开既然坚持入川,有可能受到季汉割据四川的影响,大渡河附近是当年诸葛亮七擒孟获所在,石达开内心也有可能以诸葛亮自许,认为自己同样能收服当地少数民族。
决定走大渡河,下一步就要决定走哪一条路,或者说,选哪一个渡口。
从河西镇去大渡河,有大路与小路,大路即经越嶲到大树堡,这条路即之前赖裕新余部渡河之路,小路即是经冕宁(今凉山州冕宁县)、铁宰宰(地名,又名铁寨,从这名字可知其险)到紫打地。
大路过大渡河可到雅安(今四川雅安市),再经邛州(今成都代管邛崃市)即可到成都,这条也是成都通往川西南的主要道路,较为平坦,大树堡水流较缓,方便渡河。
不利之处是之前有太平军经过,石达开探知这条路上清兵、土司兵已经有准备。
小路十分险要,紫打地水流湍急,好处是并无敌军,而且时间较短,如果不能从紫打地渡河,还可以上溯到泸定桥过江。
要走哪一条路?据说当时有人向石达开献策,请走小路。
献策的人,有称是河西镇当地居民,他陈说小路无兵可行,石达开接纳,并留下此人担任向导。
在一本名为《擒石野史》的书中,提到献策的是石达开军师,号卧虎先生的曹伟人。
《擒石野史》这本书,一直让研究者头痛,主因其来历比较曲折。
1942年,一位叫李言三的人在大树堡偶然获得一篇笔记,也即《擒石野史》。这篇笔记原本收藏于当地一名叫李左泉的乡村教师处,这位教师又是从一户许姓人家处得到,许姓人家的父亲,名许亮儒,是当年土司王应元所聘请的文书记室,《擒石野史》据称是许亮儒所书。
李言三得到《擒石野史》后,再交给自己的朋友都履和,经都履和整理后于1945年出版。
许亮儒以其身份是大渡河之战的直接参与者,所记肯定有价值,内中有些内容,确实是亲历者才会知道,因此经常后为世引用。
问题是转了几手才到都履和手上,整本《擒石野史》内容看上去更像一本小说,不知几分事实,几分虚构,研究者只能尽量从中查找可能是真的内容。关于曹伟人的记载,同样是真假夹集。
曹伟人确有其人,骆秉章曾在奏报中称是“粤西贼目”,即广西反清武装首领,在石达开入广西加入,其后正式文报中再无出现。
此人是否石达开军师值得商榷,大渡河前后各种奏报中都无出现。熟悉太平天国官制的人都知道“军师”一职的份量,不要说石达开不会随便授予,甚至可以说石本人都无权授予,除非他真明着要造洪秀全的反。“卧虎先生”这种称号,摆明取自卧龙诸葛亮,更是十足小说家口吻。
这位曹伟人,以及《擒石野史》记载的其他内容,后文中还会出现,各位读者可以自行判断真假。
言归正传,石达开确定路线后,于5月7日到达冕宁(今凉山州冕宁县),随后通过铁宰宰。
此处在高山峡谷之间,只有一线可通人,整支部队必须鱼贯而行,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石达开一路上却是惊无险,全队于5月14日凌晨到达紫打地。

石达开大队到达大渡河边——电视剧《太平天国》剧照
五当时清军还没到达大渡河对岸,防守的只有土司部队。骆秉章后来在奏本中为邀功,说唐友耕与蔡步钟已经在两天前到达对岸布防,令到石达开不敢渡河。
这个牛皮被曾国藩幕僚薛福成拆穿,在薛所著《书剧寇石达开就擒事》中明写:
按达开初到大渡河边,北岸实尚无官兵。而骆文忠公奏疏谓唐友耕一军已驻北岸,似为将士请奖张本,不得不声明其防河得力,因稍移数日以迁就之。当时外省军报大都如此,亦疆吏与将帅不得已之办法也。
这段文字直指当时很多战报内容都是胡编,我之前文章也提过,因为没有太平军方面战报用来对比,只能依靠清廷方面的各种战报奏本,内容肯定有夸胜讳败、虚标数字的,只能各位读者自行判断。
既然石达开到达时对岸并无清军,为何不立即渡河?
前文已经说过,土司王应元将紫打地的居民全部强制迁走,船也全部扣下,居民中包括渡口的熟练船工。
紫打地这个渡口因为水流急,渡河时与一般渡口都不一样,通常需要渡口沿岸逆流而上几十丈,然后三十度斜角顺流像一支箭一样,“之”字型斜冲至对岸。
非当地熟练船工难以掌握这种方法,太平军中即使有能掌船的,冒险下水也很容易翻船。
要渡河最关键的问题还有船只,毕竟石达开还有四万多人,非一日能过江,必须花时间扎木筏造船。
同时刚刚经过险要山路,军队粮食并不充裕,必须分派人手四出觅粮。
有土司后人记载,石达开到达紫打地时,其后卫仍在冕宁县,这记载未必真实,也反映因为路途艰难,太平军队伍拉得很长,未必能在一天内在紫打地到齐,前军必须等候后军。
据现在留存资料,太平军确实在当天渡过一部分人,后来却从北岸撤回,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同样出自《书剧寇石达开就擒事》中有如下内容:
是时大渡河北岸尚无官兵,达开使其下造船筏速渡。渡者已万余人。会日暮,忽传令撤还南岸。谓其下曰:“我生平行军谨慎,今师渡未及半,倘官军卒至,此危道也,不如俟明日毕渡。
整本《书剧寇石达开就擒事》,是唐友耕战后亲口对薛福成弟弟薛福保所述,薛福成再转记。这段石达开召还渡过北岸的士兵,内容一向有争议。
有人认为完全是假的,尤其“渡者已万余人”这数量根本不可能,当时根本找不到能运载那么多人的船只,如果架浮桥,大渡河的环境也不容许——多年后红军长征到达安顺场,十八勇士驾船到对岸,也发现此处无法架桥,随即北上飞夺泸定桥。
兵法确有“半渡而击”,问题是当时完全看不见清军的影子,正应该派部分人控制河对岸,方便随后几天大部队渡河,岂有撤回的道理?
也有研究者认为,石达开派过对岸的,很可能是小股侦察兵,太平军找到几条船,趁当时水缓,运送一百至几百名侦察兵过去,这些人沿北岸上下侦察,确认并无清军,在“日暮”时返回南岸。至于数量,万余人有可能是虚报,当时清军尚未到位,人数由土司兵转述,夸大敌情又或者根本没看清都有可能。
石达开又有没有尝试过松林河?太平军曾经来到松林河边,对岸布防的土司军放了几炮,太平军还击,也放了一阵枪炮,做一下火力测试就撤了。
或者正是没发现对岸有敌军,或者认为土司军不堪战,令到石达开放松警惕,加上要做准备,决定等到第二天才正式渡河。
谁不知人算不如天算,就在第二天,清军尚未到达,天气骤变,暴雨倾盆,大渡河突发洪水,连同松林河一起洪水暴涨!大渡河波涛排山倒海,白浪涛天,松林河也是波浪翻滚,南岸太平军再也不能渡河!
关于石达开不能渡河,另有多种说法,如一位王娘替他生下儿子,石达开一高兴下令先庆祝三天再渡河;与王应元已经受石达开书信礼物,同意让路给太平军渡河,却背信弃义投靠清廷出卖石达开,这些都会在下一篇文章一一进行讲述。

连环画《太平天国故事—血溅大渡河》石达开在大渡河赶造船筏图画,该组连环画由江苏人民出版社1983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