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81年的冬天,天冷得像一口冻住的井。李志刚从部队请了探亲假,回到阔别三年的家乡。火车站的广播声一遍遍催促着旅客检票,他拎着一个破旧的军绿色帆布包,站在站台上发愣。包的拉链早就坏了,用一根麻绳扎着,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盒从部队带回来的罐头。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皮鞋,鞋尖已经磨得发白,像老屋的墙皮,掉了一层又一层。他想起母亲临走前的叮嘱:“志刚,回家别忘了去看看你爷爷的老战友,他们家就住在村头那棵老槐树旁。”
李志刚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村里时,天已经擦黑了。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干粗得像一个人的腰,树皮裂开,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他站在树下,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阵狗吠声,混着寒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迈开步子,朝村头的那间老屋走去。屋门半掩着,门框上挂着一串干枯的红辣椒,风一吹,辣椒轻轻摇晃,像是在迎接他的到来。
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声,李志刚轻轻敲了敲门,一个苍老的声音应了:“谁啊?”他推开门,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炕头上,身旁围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老人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棉袄,手里捧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红薯粥。男孩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一块硬邦邦的红薯,咬了一口,咯嘣一声,像啃石头。
“您是刘叔吧?”李志刚试探着问。老人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你是志刚吧?一看这军装,就知道是老李家的娃。”老人放下碗,招呼他坐下,男孩怯生生地躲到炕角,偷偷打量着他。炕上的棉被泛着灰黄,角落里堆着几件破旧的衣服,屋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红薯的甜香。
刘叔絮絮叨叨地讲起他和李志刚爷爷的往事,讲到激动处,眼眶湿润了。他说:“你爷爷是个好人啊,当年在战场上,救过我的命。要不是他,我早就没了。”李志刚听得心里发酸,低头看着炕沿上的裂缝,裂缝里塞着几根干草,像是为了挡风。男孩忽然开口问:“叔叔,你是打仗回来的吗?”声音稚嫩,却带着一丝好奇。李志刚点点头,摸了摸男孩的头,头发硬得像刷子。
临走时,刘叔硬塞给他一袋红薯,说是自家地里种的,让他带回去给母亲尝尝。李志刚推辞不过,只好接过来。袋子是用旧床单缝的,角落还绣着几朵已经褪色的花。他拎着袋子走出门时,男孩忽然追了出来,拉着他的衣角问:“叔叔,你还会回来吗?”李志刚愣了一下,点点头:“会的。”
三十年后,李志刚再次回到村里时,村口的老槐树已经枯死了,树干被砍成几段,堆在路边。村子里变化很大,很多老屋都翻新了,只有刘叔家的房子还孤零零地立在村头,墙上的泥巴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的砖块。李志刚推开门,看到炕上的棉被还是灰黄的,只是炕头已经空了。一个年轻人从屋里走出来,脸上带着几分惊讶:“您是……李叔吧?”
李志刚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年轻人的脸,忽然认出了他——是三十年前那个男孩。他长高了,脸上的稚气褪去,眼神却依旧清澈。年轻人告诉他,刘叔在五年前去世了,临终前还念叨着李志刚的名字。他说:“爷爷让我告诉您,他一直记得您爷爷救他的事。他说,这辈子欠你们家的情,来世一定还。”
李志刚听得眼眶发热,抬头看了一眼屋顶,屋顶的瓦片已经破了,漏下一缕阳光,照在炕沿上。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一盒罐头,递给年轻人:“这是我从部队带回来的,三十年前就想给你爷爷,可惜一直没机会。”年轻人接过罐头,眼眶也红了:“谢谢您。”
临走时,李志刚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刘叔家的老屋。屋门半掩着,门框上的辣椒已经不见了,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个男孩问他的话:“叔叔,你还会回来吗?”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皮鞋,鞋尖已经磨得发白,像老屋的墙皮,掉了一层又一层。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