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投降了,本来战犯冈村宁次应该回到东京接受审判,蒋介石却他把留下来,当了他的总顾问,通知所有的日本军队不向八路军、新四军投降,帮助他保存华中、华北、东北所有的城市,等待国民党那些大员来接收。
毛泽东在他的文章里讲过,蒋介石要下山摘桃子了。蒋介石先采取一些迷惑人心的手段,把毛泽东请到重庆谈判,签订《双十协定》,毛泽东在重庆待了一个多月,做各方面的工作,回来发表了《论联合政府》。那时候,共产党并不主张分裂,还是主张国共重新合作,八路军、新四军编成若干个军,统一军事指挥,共产党进入联合政府。
但是,我们不抱有幻想。我也从来没有抱过幻想。虽然那时候身处敌后,资讯比较闭塞,但是我通过共产党的报纸山东《大众日报》,还有《每日电讯》,密切注视着国家的形势。蒋介石一方面高唱和平,高唱国共合作,另外一方面调兵遣将,发布剿匪手册,指使高树勋等部在河南这些地区开始发动进攻。
对东北,国民党决不会白白地拱手让给我们。于是,国民党部队从山海关涌向东北,一共有7个军30万人,3个军并排,大集团推进。1946年2月上旬,东北国民党军以4个美械装备师,从北宁路(北平至沈阳)沟帮子至新民一线,向铁路南侧辽中、北侧法库方向发动进攻,企图驱逐民主联军,维持北宁路运输线,为进占沈阳创造条件。东北民主联军总部决定集中优势兵力歼灭北进的国民党军一部,打击其进攻气焰。2月11日,当国民党军第13军第89师266团及265团一营、师属山炮连、输送连进至秀水河子时,民主联军总部乘其突出孤立之机,令新四军3师7旅、山东军区第1师和保安第1旅之第1团等部,以3个团打援、4个团攻击,实施围歼。13日黄昏,第7旅2个团从东南及西南、第1师2个团从北及西北方向发起攻击,首先夺取虎皮山、北山等外围阵地,尔后攻入村内,展开激烈巷战,至14日晨结束战斗,全歼该敌。与此同时,阻援部队歼灭国民党军第52军第2师一部。此战,东北民主联军共歼国民党军1600余人,缴获各种炮30余门、轻重机枪100余挺、步枪800余支、汽车200余辆和其他军用物资。秀水河子一仗打得非常漂亮,是我们进入东北后与国民党军打的第一场大胜仗,为八路军树立了战胜美械国民党军的信心。但是,我们只有10万部队,而且都是分散的,国民党整个大军是挡不住的。
现在说起来,当时的战略思想还是很不明朗的。我们已经占了沈阳、辽阳这些大城市,你来了我就拱手让给你吗?所以有留恋大城市的思想。我们部队被派到辽阳,和冀热辽、山东胶东过来的部队,共计3个旅,一度编成一个纵队。冀热辽的干部程世才任防御指挥部司令员,万毅任政治委员,要保卫大辽阳。辽阳也是辽宁的一个重要城市,要打城市游击战,是我们过去从来没有遇到过的,山地游击战我们打过,城市游击战怎么打,我们没有经验。
当时我们的领导层内部据说有一部分人主张固守已经到手的大城市;另有一部分人主张不能够在大城市久留,应该转入广大的中小城市或者农村去开展游击战争。东北局展开了一场争论,最后决定放弃大城市。
如果固守大城市,势必要搞城市保卫战,当时我们不具备这样的条件,因为敌人的装备比我们强。后来国民党进来的全部都是美械装备,就算我们有日本的装备,也比他们落后。我们怎么能拿着劣势的装备和优势装备的敌人在城市里拼杀呢?显然这是不合适的。所以中央来电报,要"放开大路,占领两厢",就是沿着中长路两边部署我们的部队,采取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敌人的策略。这样,我们就把沈阳放弃了,回到抚顺,准备打野战。
在抚顺镰刀湾战役中,我第一次看见林彪。抗日战争胜利后,林彪奉派到山东拟任山东军区司令员、中共中央山东分局委员。1945年9月下旬,当他行至河南濮阳地区时,接到中央电令,遂奉命兼程转赴东北,于10月底抵达沈阳。1946年3月21日,我们在抚顺镰刀湾和国民党52军赵公武部队展开血战。按照林彪的命令,由万毅负责组织此次作战。同时行动的还有三纵队,司令员是曾克林,政委是罗舜初。三纵队配置在浑河南岸,准备随时夹击敌人。还有第一师、独三旅和我们19旅。兵力不算小。3月21日,部队即按部署迅速进入伏击地点。当时万毅和副指挥梁兴初商定,在敌人行军纵队中选择两个点突破,确定19旅的55团、57团和20旅58团,以及1师的3个团的兵力为主要突击力量。1师伏击位置在肥牛屯,19旅在滴台附近(独3旅未及时赶到战场)。战斗结果,肥牛屯打得好,消灭千余敌人。19旅由于离一师远了点,没有形成合力。在敌人还未完全进入伏击圈时,就过早地发起了攻击,把敌人打得离开了行军纵队,形成了击溃战。战斗中,林彪跑到我们山头上,拿望远镜观察了一下。他说:"你们的口张得太大了,恐怕吃不下来。到黄昏以后,你们就撤退。"我久闻林彪的大名,但是没见过他,这次看到他穿着一身很长的皮袍子,身体不是很强壮,所以御寒的衣服长到盖上脚面,大皮领子,当时他也就30多岁。当时炮弹飞来飞去,有一个炊事员挑水上山,脑袋被削掉了。所以我还是认为林彪是一员猛将,也是一个很好的指挥员,亲临前线。黄昏以后我们撤退,这一仗我们伤亡500多人。
部队随后退到铁岭一带。为了阻止敌人的前进,我们就夜袭,夜间部队钻到敌人的驻地里,从里往外打,叫"掏心战术",也叫渗透战术。
那时候条件很差,五十万分之一的地图上,光有一个地名,比如莲花泡,到实地一看有好多莲花泡,张家莲花泡、李家莲花泡、王家莲花泡,一大堆。老地图和现实情况已经不吻合了。林彪有一个说法,叫"打莽闯仗",不一定情况很清楚,就是闯一下。
利用夜幕掩护,部队按部署分别钻到敌人驻地里。敌人驻扎的村庄有狗,一听到有动静,张村的狗也叫,李村的狗也叫,一个村的狗叫,周围村庄的狗都叫。他们看不见我们在哪里,就乱打枪,你也打,他也打,那场面真好看,就像我们歌里唱的:"穿枪林冒弹雨,不怕水火深。弟兄们向前进,仇和友认清。"这个歌词写得非常好,就反映我们当时打仗的现实。
我们19旅一直往里插到开原西南的六家子,到天亮,看到面前是一座比较大的房子,实际上是一个四合院。我们旅部进去以后立即架线和各个部队联系。我们把总机﹣﹣电话交换机放到炕上,炕挨着窗口,电话员就接线。敌人从山上看见下面有部队,并且有马匹,他们判断可能是一个指挥机关,就朝房子里打枪打炮。我们那一间屋里没有什么隐蔽物,都是很大的粮食囤,我们躲也没处躲,藏也没处藏,也不能出去。敌人的炮就前后左右打,一块炮弹皮"豁"一下从窗子外头飞进来,坐在炕上的机务员就得躲,交换机他也控制不了。在这个千钧一发之际,想不到我们在搜集日本丢掉的武器当中有一门山炮起了作用。开始我们步兵不会用山炮,我们支队长彭景文在路上碰上了他的一个姓代的同学。他是讲武堂炮科学生,日本人来了以后,他就闲居在家。现在一看老同学来了,彭景文对他说:"你来给我当个炮兵营长,可是只有一门炮。"老代挺高兴,就答应了。以后调试的时候,第一发炮弹,炮管还翻了一个身,炮打出去了,炮管翻过来了,经过修理,最后能用了。正在我们不知所措的时候,这个一门炮的营长按着对方来的炮弹的轨迹,回了一炮,这一炮正好打在敌人炮兵主阵地上。敌人一看我们有炮,也闹不清楚我们有多少炮,再不敢打了。这时候,我们25团一营就发起进攻,对方是国民党71军,就是从印缅作战回来的那个部队,装备非常好,每个人都有钢盔,固守那个圩子,不投降。经过猛攻,把这股敌人给制服了。一营长张德富在这场战斗中牺牲了。枪声一停,我跟着部队进了圩子,一听都是说广东话的,原来是从广东那边招的一些兵,我立马用广东话说了一句:"我们不杀俘虏。"那些俘虏就给我们跪下、磕头,这回可碰到老乡了。他们把武器全部交给了我们,都是美式装备,美式穿着,叫长毛绒的那种衣服,我们见也没见过,我们第一次全擒了一个美式装备的连。这些人可都是在印度、缅甸打过仗的老兵。
我们不能久留,奉命继续北进。敌人的伤兵我们带不了,只好找当地民工用一辆车,把他们装在车上,往国民党那一方送,因为我们解放军是优待俘虏,不杀俘虏的。往回送的时候,他们给我们跪下来磕头,说:"你们可不能把我们往回送了,送回去伤好了,他还叫我们来打。我们只能死这一回,不能再死第二回了。我们干脆就留在你们这边吧。"因为他们看我们对他们很好,给他们上了药,包扎,给他们饭吃,给他们水喝。从中可以看出解放军优待俘虏的政策是很有意义的。
他那样的军队怎么能打仗啊?当年71军88师、87师守四行仓库,八百壮士,打日本可是很厉害的,团长谢晋元全国闻名,"八百壮士一条心,十万强敌谁敢挡",后来参加印缅作战,和日军也较量了一番。今天在解放军面前他们服了,他们不想打了,甚愿意帮助解放军来打。你光说共产党游而不击,打仗最根本的还是一个政治,战争是政治的继续,你打了八年抗战,你还要打内战,你打得不得人心,就是连你的兵也不愿意给你干,这就是给我印象最深刻的一课。
我们还是没有办法带走伤兵,就说:"我们要转移,带不了你们了,你们还是先回去吧。"这样,赶马车的人就赶着向南去,我们就向北边走了。
撤到四平东边八面城以南,一个叫金山堡的地方,在林彪指挥下,我们第七纵队和山东来的梁兴初一师,又共同打了一场夜仗。那时候都是夜战,因为白天国民党有飞机。这回打的是87师的师部和他所属的一个团。
投入战斗以前,旧军人出身的彭景文穿上毛皮鞋,戴上皮帽子,架上了风镜,尽管天寒地冻、风沙满天、乌烟瘴气,他也没事一样。晚上特别冷,我们其他人没有毛皮鞋冻得不行。从这里我也领教了东北天气,所以到了东北,作为南方人的我完全成了一个新兵。但是旺盛的战斗情绪压住了寒冷,我还是坚持下来了。这一次偷袭很成功,梁兴初的一师就把过去张治中带过的87师的师部给摧垮了。我们战果比较小,歼敌800人,可喜的是用步枪打下敌人一架飞机,这是我们到东北以后,全军我不敢说,起码是我们纵队的一个创举。后来,我到一师工作的时候,在路上行军,我们的战士也打下一架飞机。那时候我们没有防空武器,更没有空军,所以敌人欺负我们,飞机就压着你脑袋飞过去,碰巧了可以用步枪打下来。
这一次战斗,我觉得林彪作为一个司令员,也很注意做政治工作,他写了一个便条告诉万毅:"万毅同志,今夜部队很艰苦,告诉部队要忍苦耐劳。"提了这四个字,实际上要部队保持旺盛的战斗情绪。当时,夜里很冷,夜空里到处子弹纷飞。
这一仗打完以后,部队就朝北转移,到了八面城,然后又进到四平,我们纵队就来到四平街。
1945年8月,苏联红军进入东北,日伪武装迅速投降,四平免于战火而获得解放。但是,1946年1月国民党接收大员刘翰东进占四平并成立国民党辽北省政府,收编日伪匪武装组建保安部队,盘踞四平,等候国民党正规军北上接收。1946年3月17日,我们19旅杨尚儒副旅长率56团配合兄弟部队一起,仅用10个小时即占领四平,生俘国民党辽北省政府主席刘翰东,其部下3000余人被歼俘,夺取了四平这一战略要地,为其后阻止国民党军向北满的进攻创造了有利条件。此战后来被称为"一战四平"。
吉林省四平市位于东北平原中部,铁路交通四通八达,是东北地区的通衢之地,具有十分重要的战略意义。1946年至1948年东北三年解放战争期间,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人民军队同国民党军队为控制四平这一战略要地,先后四次倾重兵大战四平,从而演绎出一段闻名中外的四战四平的历史。四战四平中以四平保卫战,即"二战四平"因作战时间长、投入兵力多、伤亡数量大、影响范围广而著称于世。
3月下旬,国民党军东北行辕主任熊式辉和保安司令长官杜聿明,凭借其美式装备和兵力数量上的优势,乘苏军撤退之机,公然破坏3月27日由国共双方代表和美国马歇尔组成的"三人小组"签订的调处《东北停战协议》,提前于3月31日开始行动,集中5个军11个师的兵力由沈阳地区沿中长路(自哈尔滨西至满洲里,东至绥芬河,南至大连)和安沈路(安东至沈阳)向南满和北满发动大规模进攻,妄图在《东北停战协定》签订前夺取中长路两侧地区并控制辽东半岛。其四平方向的部署是:以新编第一军、第71军向沈阳以北进攻,预期在4月2日夺取四平。
为阻止国民党军长驱直入,配合国共谈判,中共中央和中央军委确定全力控制北满地区及长春、哈尔滨两市与中长路满洲里至绥芬河段。遂于3月24日电示中共中央东北局和民主联军总司令部,要求东北民主联军迅速集中主力,坚决扼守四平地区。东北民主联军司员林彪、政治委员彭真遵照中央指示,置主力于四平地区阻止国民党军向北满进攻。具体部署是:以新四军第3师第10旅在铁岭以北、四平以南地区采取运动防御,迟滞、杀伤北进之敌,掩护第1师、第2师、第7纵队、新四军第3师第7旅、第8旅主力、独立旅等向四平地区集中,以保卫四平。
正是在这一形势下,开始了四平保卫战。金山堡和大洼战斗刚刚结束,林彪找到万毅,当面交代任务。他说:"现在正面敌人继续沿铁路向四平推进,你带上你的部队,立刻出发,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四平,参加四平保卫战。"我们打了一夜的仗,没有休息,吃了一顿早饭,就朝四平方向前进。只走了一天多,4月17日就赶到了四平街。我们刚到,前面部队56团就打响了。
我们的位置是四平火车站以东地带,在那里构筑工事,派出警戒。我19旅接受的是四平以东轧湖泡至塔子山一带的任务。56团在铁路东轧湖泡至202.2高地一线防御;55团在折马背至331.5高地一线防御;20旅58团在小河西至塔子山一线防御;旅指挥部设在河夹信子,纵队指挥部在下三台子。铁路以西是马仁兴的保一旅。他们是早些时候与56团一起进入这一带进行防御的。我们到达后,决定56团归还19旅建制,并向西靠一靠,在它的左翼,以55团予以加强。他们占领了一段有起伏的制高点,地名是"折马背"。这样,就展开了两个团,组成防御体系。
我们正面的敌人是国民党新一军,美械化的正规部队,是抗日战争中的滇缅远征军,有很强的战斗力。17日,当敌新一军进至四平以南牡牛哨、庙沟和泉眼车站后,英勇的四平保卫战就开始了。18日,敌人展开正面进攻,是试探性的进攻,接近了我们的主阵地。两个团按照预定作战部署,战斗了一天,把进攻的敌人击退了。
由于参战部队比较复杂,林彪就把他的司令部转到八面城,亲自指挥四平保卫战。从后方源源不断地运来很多炮弹、城,亲自指挥四平保卫战。从后方源源不断地运来很多炮弹、子弹,在阵地后面垒起来,就像一堵墙一样,前方部队就挖战壕、修工事。
从4月18日起,蒋介石的王牌军新一军向我发动数十次猛烈进攻,许多工事被摧毁,交通壕被掀平,部队利用残存的工事,英勇顽强地抗击敌人一次又一次的进攻,我旅在与敌反复拼搏中伤亡1200余人,干部伤亡,战士就组织起来战斗。据当时美联社发表的一条消息说:"杜聿明都承认,四平街一带之共军力量,其可怕出乎吾人意料。"国民党军为了集中更多的兵力攻占四平,新六军、71军等国民党先到达东北的部队都来了,使四平地区国民党军的兵力增加到10个师,由杜聿明统一指挥。
毛泽东电报里头说:"要化四平街为马德里。"当时一般人不知道马德里,因为我过去在外面读书的时候,唱过《保卫马德里》,知道马德里的故事。当时,林彪在动员的时候说:"我们把工事修好,叫国民党军队屯兵于坚城之下,叫他碰来碰去,越碰越小,越碰就越弱。"他做了一番很好的战斗动员,但是从他口里没说出"保卫马德里"。
那时候我看过苏联西蒙诺夫写的斯大林格勒保卫战的小说叫《日日夜夜》,但是阵地保卫战我们从来没打过,过去都是游击战,或者是阵地进攻战,我们攻打敌人的碉堡、阵地,都是进攻的,这一次是我们守,是个新课题。
在四平保卫战中,在"化四平街为马德里"的口号鼓舞下,发挥了政治思想工作的威力。因为炮弹打得很多,肯定是要死人的,我们主要集中解决战士中存在的恐惧心理,树立正确的生死观。战士不难理解:在旧社会,农民交不上地租,可以被地主逼死;被日本人抓劳工下煤窑,可以被塌方压死,也可以被瓦斯闷死。现在我们保卫四平,我们是为保卫东北人民的利益,为东北人民的彻底解放而战,就算死了也是光荣的。我们让一些积极分子带头发动大家讨论,解决生死观问题,把生死置之度外,大伙就想尽一切办法把阵地挖好。那时候我们没有反坦克炮,敌人坦克上来,我们步枪打不了它,迫击炮也奈何不得它,怎么办?有的战士就说:"它不是汽油发动的吗?我把席子卷起来浇上汽油,点上火,我冲上去烧坦克。"大家都想方设法打好这个保卫战。因此,敌人没有能够从我们的主阵地上突破。随着敌人进攻火力的逐步增强,我们的防御工事也逐步加强。从野战工事,逐步到加盖钢板(就近的油脂化工厂有钢板,我们就把它拿来加盖到野战工事上),提高了抗击火炮和一般火力的能力,始终拒敌人于主阵地之外。我们付出了血的代价,敌人也没有在这里得到什么好处。
1946年5月,由于敌人陆续突破我四平以东的友军防线,对我全线防御极为不利,为迅速摆脱被动地位,保存主力,待机歼敌,19旅奉命于18日傍晚撤出战斗,向北转移。至此,历时31天的四平保卫战结束。
撤退中,我率55团1营、3营为全军后卫掩护主力撤退,因为我们这个旅原来在最前面,一调头,我们就成了最后面了。因为我们守得很顽强,在夜里悄悄撤退,第二天早晨敌人起来听不到我们这边阵地上的枪炮声,怀疑有诈。据说一直到过午以后,他们才试探着看看怎么样,结果进来一看,空无一人了,我们神不知鬼不觉地撤走了。撤退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你守不住,一撤退,敌人就追;另外原来在你后方的伪满残余势力看起来是平静的,你一退,他们认为你打败了,就蠢蠢欲动起来。四平后面是公主岭,我们在通过的时候枪声响了,后面有追兵,前面半路又碰到阻挠。怎么办?只有把他们消灭了再前进。
原来林彪在撤退过程当中准备在公主岭这一带布置一个合击圈,等追兵到的时候出击,没有想到总部一个作战科长拿着作战计划跑到敌人那里告了密,这个计划就破产了。这样敌人在后面追,我们从最前沿变成最后卫,敌人的炮一直跟着我们,我们到一个地方想烧点水,还没等烧开,炮就打过来了。松花江上有一座桥,前面的部队从桥上通过了,但是等我赶到山头上一看,桥靠南边的一头突然火光爆起,"嘣咂嘣"几声,桥的南端被炸断了,我们还怎么过去啊?敌人已经比我们跑得快,已经到了桥边,再不炸掉,敌人顺着桥就过去了。所以作为先撤退的部队,也不能责怪他们。
我带着后卫团,面临一个非常尴尬的局面,要撤无路,怎么办?毕竟我是打游击战出身,我说大不了我们在松花江南去打游击,干我们的老本行。我们就顺着松花江沿江东去寻找渡口,小丰满那边还有一座桥,我们希望从桦甸那个方向过江,那里国民党军可能还没到。我们侦察员前去侦察,回来说桦甸那边敌人也到了,我们撤回江北无望了,那只有留在江南打游击。正徘徊之际,我一营副营长袁振学自告奋勇去找船。他早年参加过"三番子"(旧社会一种黑帮组织),此时便利用他的这种特殊身份(在三番子中,他属于高辈分的),找到一位三番子的头目,向那人做了一番说服工作,说明共产党的队伍是为穷人打天下的。在那个头目的帮助下,竟找到了好几十条船,使部队顺利地渡过了松花江。
这使我想起了《孟尝君传》。王安石说孟尝君好像没什么本事,他不过就是找了一些鸡鸣狗盗的人,但是这个鸡鸣狗盗的人帮助孟尝君通过函谷关逃出来了,逃出秦国。我想起这个故事,我说这么巧,现在又碰到这么一个有"三番子"背景的营长,一下找了几十条船,我带的这个团全部坐上船到江北去了。
过江以后就是吉林市,我去见了吉林省军区司令员周保中。我过去没见过周保中,一见不得了,他是个长条脸,一脸麻子,麻子有花生仁那么大,要找演员演他恐怕都不大好找。
我去向他汇报,他高兴得把我拥抱起来,"好,干得好!"然后,他安排我们到达敦化我原来所在的部队。
我们在敦化进行整顿,部队很疲劳,需要休整,同时补充新兵。
李运昌的部队进东北后收编很多伪军,都改了番号,叫这个旅那个旅的,并派了干部,但是管不过来。后来,就提出来拿50个新兵换我们一个老兵。这当然合算,我拿一个老兵把他那里的新部队巩固了,另外我还赚了50个兵,这样我们一下子膨胀起来了,一个旅有6000人。另外,智取威虎山中的杨子荣,他带领的侦察队伍也补充到我们部队来了。
这期间,还有一个任务就是去抓逃兵。我们在撤退的时候跑了1000多人,连队里都有登记,哪个兵是哪里的人,就派人去找,有的找到,有的没找到。找回来以后,连队里开反逃亡大会,每个连都开。
我们旅也要总结前段的工作,就决定召开全旅政治工作会议。当时东北民主联军总政治部主任是谭政。他原来是延安留守兵团的政治部主任,他做过一个留守兵团政治工作的报告,毛主席当作整风文件批发,全党学习,谭政因此出名了。据说当年他和林彪是一个营里的,林彪当见习官,他当文书,后来授衔是大将,当过总政治部主任,福州军区第一政委。我们开全旅政治工作会议,请谭政到会来指导。谭政到我们旅以后,不是先到会场,而是直接下到连队。他到了一个连队,正好碰上要开反逃亡斗争大会。谭政后来告诉我,讲得很有意思,"哎哟,"他说:"我到那个连一看,有一个人五花大绑,两个人架着他,说是要开他的斗争会。"谭政有点像老夫子,他过去看了以后,那个战士不服气,两手捆着,押着他,好像要上刑场似的。谭政给逃兵说,"你莫着急",谭政是湖南人,湖南人说"不要着急",叫"莫着急","有话慢慢说",他鼓励这个战士。后来开会七斗八斗,他去听了。最后连队报告旅里要枪毙,说这个战士有组织、有计划地逃亡,不光是他自己,还带了好几个人,还拿着枪,有计划、有组织地拐枪逃跑,应该处以死刑。
谭政说:"你们对待逃兵要有一个正确的政策,你要了解逃兵为什么逃。当兵都是希望打胜不打败。撤退,从我们来说是主动撤退,但是当兵的哪知道,他以为是打不过了,跑嘛。一般人的心里打胜不打败,打败仗的部队跟着有什么意思啊,他就得跑。跑,一个人太孤单,得多几个人。到哪找吃饭的,谁给你饭吃啊,就拿上一支枪,这样子到哪吃饭人家就得给你吃。于是乎就变成有组织、有计划地拐枪逃跑,那结果就是枪毙。不能这样做,你要懂得士兵的心理。你们对逃兵批评过以后,要宽大处理,不能处分,甚至对他还要更好,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他好了以后,他感激,哎呀,我这么大的罪,结果没有处分我,反而对我更好了。这样的兵,他说什么也不会跑了,而且可以成为巩固部队的战士。"
谭政到旅政治工作会议上就讲了一个具体事,怎么对待逃兵,怎样搞好官兵关系,怎样处理新老战士的关系。他最后说,毛主席都批示,政治要行仁政。也就是孟夫子说,"不嗜杀人者能一之",谁能统一天下?不喜欢杀人的人能统一天下。要了解解放军的政治工作,这就是政治工作最核心的部分,就是要施行仁政。这一席话等于我们政治工作会议的最好总结。那次会我们还留了张照片。
在我们从四平撤退的时候,杜聿明判断我们已经"溃不成军",他打算一直追过松花江,一直往北追,后来蒋介石下命令停止追击。蒋介石考虑到松花江以北,哈尔滨这些地方历来都是苏联的势力范围,他不愿意得罪苏联,所以命令部队停止前进。同时,迫于当时舆论压力,不得不于1946年6月6日,在马歇尔主导的"三人小组"的停战谈判中与我们签订了《东北停战协定》。这样我们就得到了休整的机会。
《东北停战协定》签订后还有一个插曲。
国民党部队在追击我们的过程中,尽力向东延伸,企图切断我东路交通。冒进的国民党88师263团、264团一个营顺手就占领了吉林东部的新站、拉法。我们撤退的部队不甘心这样让国民党轻易得手,就又趁势把新站、拉法夺回来。我一师、二师,临时把吉林军区副司令、原八路军115师代师长陈光请回来指挥,这两个师全歼占领新站、拉法的敌人,把新站、拉法夺了回来。他们一边打,一边给总部发报,并没有得到总部的回电,因为时间很紧迫,趁敌人立足未稳发起攻击,所以后来被表扬为"打没有命令的胜仗"。国民党搞不清楚,他们只记得占领新站、拉法是在停战协定签字当天,但他们没想到我们又在同一天把它夺回去了。这一占一夺的时间,都和停战协定签字的日期相重叠。
这样"三人小组"就找到我们的部队。当时在吉林那一带也有一个"三人小组",我方是由纵队政治部主任王振乾参加。国民党方面的代表和美国人就找到王振乾说:"你们破坏停战协定,停战协定签字了,你们还打,你们破坏停战协定。"
后来决定调查。我们告诉当地的老百姓,美国人、国民党来问,是哪一天打的,就说是哪一天哪一天,就是在协定签字前一天打的。
说实在的,是停战签字以后打的。当时老百姓对美国佬、对国民党很反感,所以群众都接受了。另外我们有好多伤兵,同样也向伤兵打了招呼。结果"三人小组"去问,老百姓和伤兵一个口径。但是国民党方面说不对。三方代表就又开会研究。在辩论过程中,国民党的飞机飞来了,"砰砰",扔了几个炸弹,王振乾一拍桌子起来说:"停战协定签字了,你们飞机还在我们头上扔炸弹啊?是谁破坏停战协定?!"美国佬一看,是这样子啊,停战协定签字了,我们找了国共双方在这里讨论,你国民党飞机又来炸了。他也没辙了,就宣布散会,一场闹剧就这样过去了。
四平失守后,国民党军队追到松花江边,东北民主联军不得不撤出长春、吉林等松花江以南的城市,而国民党委任的土匪武装也在北满纷纷蜂起,我军在东北处于前后受敌又缺乏根据地依托的严重局面。在紧急形势下,6月16日,中共中央决定以林彪代替彭真,担任东北局书记,7月3日东北局在哈尔滨召开了扩大会议,林彪在会上做了讲话,他讲话开头的标题是《和平的美好幻想,残酷的战争现实》。林彪看到和谈只是缓兵之计,战争才是最现实的,要大家准备打持久战。林彪讲话不用稿子,他说:"什么叫持久战啊?就是老子死了,儿子接着干,这就叫持久战。"那时候在东北想速战速决是不现实的,要我们做长期打算。我们要在东北站住脚,就必须发动群众,有了群众,就有吃的,有穿的,有兵源。
这次会议作出了关于东北形势及任务的决议,于7月7日通过,因此称为《七七决议》。《七七决议》关键性的一句话就是:发动农民是东北斗争成败的关键,决议号召一切可能下乡的干部要统统到农村去。
那时候东北局办的党刊叫《群众》。我们部队驻在吉林,由吉林省委书记陈正人来传达《七七决议》。当时我们有10万军队,两万干部,这两万干部全部投入群众工作。我过去在民先总队的老朋友武衡,原来在延安是自然科学院(今北京理工大学)地矿系教员,到东北以后在扶余县当县长,我们老朋友再次见面。
我和我们19旅的政委钟民(红军时期就当过瑞金县委书记)、副旅长杨尚儒(也是一个长征干部)一块儿下乡做土改工作。当时,我们主要干部、一把手都投入到发动群众的工作,经过土地改革,群众起来了,部队迅速地得到补充。
我有一个同学周持衡,当时在吉林省当副省长,他动员了十几个团补充主力部队。万毅司令员还专门款待过他一次。当时东北九省出了将近100个团,到最后,部队从10万人猛增到100万人。从这里可以看出,东北人民的贡献是非常大的,也说明我们的地方工作同志出了很大的力气。
周持衡是我的莫逆之交。他的父亲周肇祥是中国近代书画家、北洋政府官员。我调到北京到外交部工作的时候,周持衡就告诉了他父亲。当时我住在中裕饭店,老先生挺有意思,提了一盒北京烤鸭送给我,还有他自己画的一幅画,这幅画经过"文革"都没有了。天津解放时的市长是黄克诚,后来黄敬接了班,黄敬是我山东大学的老校友。周肇祥在北京有房子,在天津也有房子,他的一个女婿住在天津的房子里,市里要征用,周肇祥找到我说,"黄敬不是你前后级的同学吗,你能不能给黄敬写封信,叫他宽限几天,因为我那个女儿女婿住在那里,一下子征了,他们没地方去呀。"我觉得这事好办,我虽然过去没有见过黄敬,但是也都知道。于是我写了一封信,以后事情如周肇祥所愿,没撵他们,住了一段以后才搬家。来往多了,就无话不谈,老先生就说起过去他当维持会长的一段事。"七七事变"以后,日本人还没有进北平。张自忠找到周肇祥,说:"周先生,我们部队要撤了,北平的治安不能没人维持,是不是你来勉为其难?"周肇祥说:"当汉奸的事我绝对不能干,我是中国人,我怎么能给日本人搞维持会长?"张自忠劝不下来,后来就说:"这样子,我给你写一个手令,如果将来有什么事算我张自忠的。"张自忠把一切责任自己顶过去了,周肇祥就再不好说话了,"那好吧,那就干。"他说后来他儿子在山东当民主政府的专员,有时候派人到北京来采购一些药品什么的,他协助他们办过好多事。所以解放军进城以后,没把他算作汉奸。
1946年8月3日,在敦化将原山东八路军1、2师与7纵合编并改称第一纵队,万毅被任命为纵队司令员,李作鹏任副司令员兼参谋长,梁兴初任副司令员兼一师师长,周赤萍任纵队副政委。一师,师长梁兴初,政委梁必业;2师,师长罗华生,政委刘兴元;东北民主联军7纵队19旅及20旅58团组成第3师,师长彭景文,政委黄一平,我被任命为3师政治部主任。一纵队的领导同志原来在山东时期就比较熟悉,梁兴初、李作鹏和我们是老朋友了,很熟悉,梁兴初能喝酒,李作鹏也能喝酒,我的酒量敌不过他们。

【李欣,原名李鸿模,汉族。1917年7月生于福建长汀,1935年参加抗日救亡学生运动,193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曾任中共青岛特别支部书记;自1938年起从事军队政治工作,历经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曾任三十八军一一三师政委;1950年至1956年从事新中国外交工作,曾任驻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和驻英国参赞;1960年起任军事科学院外国军事研究部副部长;1975年调解放军政治学院工作。1984年离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