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年,深秋时节,北京城飘着细碎的雪粒。一队锦衣卫敲响了张相府的朱漆大门。他们从后院的樟木箱里翻出莲花烛台,那烛台是由三千两黄金打造而成。连见惯奢华的司礼太监都倒吸一口凉气,因为这正是抗倭名将戚继光送给张居正的寿礼。那位在朝堂上厉行“考成法”、裁撤冗员时冷面如铁的首辅,其私宅里竟藏着足以买下半座城池的珍宝。
十六年前,当张居正开始主持那动荡不安的大明江山的时候,书房的墙上,始终挂着“愿以深心奉尘刹”这句用来自我鞭策的条幅。他实施的“一条鞭法”,让太仓粮库,从以往老鼠肆意横行的场所,转变成存放七百万两白银的重要库房;在整治驿站体系的过程中,即便他儿子的轿马,也被列入了管理范围。不过说实话,在深夜灯火摇曳之际,这位改革者在写给戚继光的私人信件中提到:“东南军饷的调配,还希望元敬用心去思考规划。”从这些话语里,竟然能够体会到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
江南织造的云锦成车送入相府之时,张居正正为万历皇帝抄写《帝鉴图说》。他笔下轻松愉快地勾勒着尧舜禹汤的圣德,不过他却默许家人收下了苏州富商进献的珊瑚屏风。朝会上那痛斥贪腐的嗓音,仍旧在梁间回荡;三十二人抬的雕花轿辇,已然载着他巡视皇陵,并且沿途州县为这支队伍准备的伙食费,竟然耗去了十万两白银。
最耐人寻味的是,当张居正于病榻之上咳血之际,仍在批阅边关急报之时,辽东总兵李成梁的谢恩折以及辽东骏马竟同时抵达京城。他艰难地挣扎着,写下“马匹退还”这四字不过却又将二十匹良马转赠给了司礼监冯保。这种精妙的权谋平衡,使他既能够肃清吏治,又能在盘根错节的官场中推行新政;不过说真的,直到那顶三品官员才可乘坐的蓝呢轿子,被他次子张嗣修坐上去招摇过市。
1582年六月,当张居正咽下最后一口气之时;万历皇帝亲自为他拟定了“文忠”这一谥号。不过仅仅过了五年,抄家的铁链便扯碎了相府门前那“正大光明”的匾额。并且那些曾经被他的新政所压制的言官们,后来大多成为了清算他的急先锋。当张家子孙饿死并且遭流放之际,大明国库竟因废止“一条鞭法”而重新变得空虚。
历史总是将改革者的铠甲,与软肋一同铸进丰碑。假如张居正当年真如海瑞那般两袖清风,他那雷霆万钧般的改革,是否还能在腐败成风的官场劈开一条生路?当我们审视这位“救时宰相”的黄金枷锁之时,到底是在审判一个权臣的堕落,还是在叹息一个时代的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