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 一场修行
网上有一句话很流行:“小时候最傻的事情是盼望快快长大。”
因为在红尘俗世中的男男女女都觉得活着那么艰难,活着太不容易。
著名作家余华有部小说《活着》,里面的主人公福贵历经人生坎坷,艰难地活着。
我的豫北农村老家的邻居婶子王荷花不识字,不可能找小说看,甚至根本就不知道有这部小说,但她看过同名的电影。她无限感慨叹息:“电影是假的。我为了活着受罪吃苦是真的。”
在这个豫北两千多口人的叫杨柳村的小村子里,王荷花年轻时可是远近闻名的一朵花。上世纪60年代初刚嫁过来时,还没有今天的滤镜、美容什么的,但也引得全村人围观,啧啧惊叹:“像个电影明星。”
她不到20岁就从邻村嫁了过来,为了活着,颠沛流离了几十年,没想到,归根结底,还是要来这里终老。
我当记者多年,春节回老家,总能看到她提着一兜麻将牌,走东串西找人打麻将。问起她颠簸的经历,60多岁的她也无遮无拦,“侃侃而谈”。我说要写成文字,她哈哈笑笑:“你是文曲星,要写就写吧,别写老婶的真名字就行。我无所谓,儿子、媳妇、女儿都一大家子呢。”
1
从老家到郑州,要经过留固车站。在方园几十里内,留固站是规模较大的车站。这站历史悠久,日本人占领安阳市时,这里驻有一个骑兵中队。车站设施完备,周围设有食堂、厕所和货摊等。旅客一般都要在此略作停留。有时赶上饭点,还要在此就餐,停留的时间就会稍长一些。从这里,向北,可到濮阳,向南,可到开封,向西,可到县城以及郑州等地,自古以来就是交通要道。
不过,今天高速公路已经开通,留固车站没有从前重要了。
在这个车站南边是本县一条重要的河流。现在已经干涸,“几十年前可不是这样,那时水流很急,冬天还结冰呢,经常有小孩在上面滑冰。“王荷花记得很清楚。1975年的元月,他就是摸黑跑到这个车站等了半夜,听到村里找她的人的喧杂声,她躲在河的桥下躲了半夜,直到找她的人走了。到天蒙蒙亮,她盲目地搭上一辆开往郑州的长途汽车。车上很挤,人挨人,已经没有了座位。王荷花被挤到汽车的发动机旁,听到隆隆的声响,倒感到有些许的暖意。售票员走过来问她去哪,她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她的身上只有五元钱,那是他轻易用不到的”大票“,而且只有一张。她摸出来,递到售票员手里,“买一张去郑州的吧。”她只知道,车最远到郑州。当时票价只有2元钱。
车走得狠慢,在县城车站,挤上来一个30多岁的中年人,手里提了个粗糙的铁笼子,笼子里有几只鸡,还在咕咕乱叫。售票员不客气地让他多补了一张票。车上更挤了,中年人东挪西躲,也站了发动机旁。
出县城的路是刚修补的土路,车很颠簸,旅客们慢慢交谈起来。王荷花也和中年人搭上了话。她现在已经记不清楚是谁先开的口。
”大妹子,你要去哪里。
“大哥,我没想好。”
中年人用疑虑的眼光看了他一眼,意思是你都买好了车票,还不清楚去哪。”
“大哥,你去哪里?”
“去郑州,看大姨,带几只鸡。“
中年人告诉她,自己的小名叫拴蛋,大名叫许增献。后来上初中时,老师给改名叫叫许争献,说是适应斗争形势。他是县城郊区城关乡人,一直在家务农。妻子是同村人,已经死了好几年了。
王荷花见这个叫许争献的男人样子善良,说话诚恳,不像坏人。
“可怜天下同命人。”经过一番交谈,王荷花情不自禁地把自己出逃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2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婚嫁本来是瓜熟蒂落的寻常事。但王荷花从结婚第一天起,就陷入恐惧和噩梦之中。
王荷花自小父母双亡,和哥哥、嫂子一起长大。尽管哥嫂对她不错,但毕竟比不上父母的恩情。所以,她从小就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有很多时候也巴不得早点嫁出去,也好给哥嫂减轻点负担。
当时的农村也没有恋爱什么的,都是“媒妁之言”。结婚前,王荷花只和未来的丈夫见过三次面,都是媒人陪着。她感觉这个男人还不错,话不多,挺老实,特别是穿了一件新“的确良”衬衫,在当时可是“奢侈品。”不过,结婚后,才知道,这件“高档”衬衫是借的,已经在村里“迎娶”了几个媳妇。这也无所谓,那时候都穷。记得哥哥对这个男人还“审问”过:“会耕地吗?”男人回答:“会。”“挑水一次挑几瓮?”男人回答:“两瓮,家里就有两个瓮。”哥哥很满意,因为会耕地,说明所有农活都熟练;能挑水,说明家务活也能全拿。
1965年春天,王荷花结婚了。丈夫叫李贵,是杨柳村的。李贵家很穷。不过,那时所有的人都穷,王荷花从小就过惯了苦日子。特别是每年冬闲,村里都发放救济的红薯干,但数量还有限,不能可劲吃,饿不死就行了。王荷花至今清楚地记得,每年冬闲和丈夫一起到大队部领取红薯干,眼看着摆满院子的救济品,总在想:“那一天这些红薯干都给自家多好,不会挨饿了。”
但到后来,王荷花再也不吃红薯了,她说:“看见红薯都想呕吐。”这也正常,物极必反,条件反射。
俗话说,“男怕干错行,女怕嫁错郎。”结婚后,王荷花才看清了丈夫的“庐山真面目。”丈夫李贵脾气不好,还特别爱喝酒,一喝就喝多。喝多就睡觉,不下地干活,当然就拿不到工分。那时工分很重要,是一切分配的凭证。所以家里飞到的小麦等粮食就比较少。因此,王荷花家基本是最穷的。
那时候农村人很难喝上酒。喝的都是很便宜的酒或是散酒,有瓶“四特““古井贡“那绝对是好酒.谁家有个红、白事或盖房子的大事,才能让帮忙的人喝上一回。李贵喝酒还必须要菜,供销社的花生米就不好吃,喝多了,还拿家里为数不多的粮食换烧鸡等吃。说白了,李贵就是个“败家子。”
成亲那天,李贵喝多了。按说他是新郎,不应该喝多.但爱喝又不常喝,在加上村里年轻人起哄,说他娶了这么漂亮的媳妇,不喝酒是不是想早点入洞房。李贵喝得酩酊大醉,一直喝到深夜,他才回屋,倒头就睡,还吐了一床,早上醒来还不知在那。
“你以后少喝点吧。“
王荷花小心翼翼地劝丈夫。“啪“王荷花脸上挨了重重一掌。
“以后你是我老婆,只能我管你,你别想管我。“李贵气急败坏地嚷嚷起来,然后扛起镢头就去村小学拉土去了。
当时拉一车土能挣一角钱,王荷花流下了无声的泪水,哭过之后又想,也许时间一长李贵就学好了。可悲的是,李贵越来越爱喝酒了。村里谁家有事,他总是跑前跑后帮忙,然后喝得一塌胡涂,喝多了就回家就和王荷花吵架,后来发展到连打带骂。两人有时一架能吵一夜,搅得四邻不安。虽然结婚几年,也生了一男一女,但王荷花皮肤还是那么白,眉毛还是那么浓,说话还像小姑娘一样燕语莺声。队里的活也没少干,一年四季从不旷工,那时她的工分一天是七分,已经是妇女的最高分数了。她和大家相处得也很和睦,就是在家里,李贵酒瘾越来越大,竟发展到把自家的口粮和鸡鸭卖了买酒喝,喝得眼睛发红,面容消瘦,最后活也不好好干了,干一天睡两天,工分越来越低。.并且谁劝都不听,公婆的话都是耳旁风。王荷花哭了好多次,脸上脖子上胳膊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每每在田里干完活,她总是唉声叹气:“又该回家了,真不想回。“他的娘家只有哥嫂,也管不了那么多。他只有春节时才回去看看,和哥嫂也没有太深的感情。
时间越积越久,总有爆发的那天。1975年元月的一个深夜,李贵喝酒未归,王荷花狠心地丢下孩子,离家出走了。
出走的那天夜里,王荷花死都不会忘记。当时男孩子还不到10岁,叫李向东,女孩更小。王荷花抱了又抱,哭了又哭,最后还是放下孩子,望了望公婆的房间。一狠心,一个人走了。
3
王荷花不敢回娘家,因和李贵吵架也回过多次,都被劝回来了。“要走了,就走得远点!”王荷花下定了决心。
但往哪里去呢?快30岁了,王荷花只到过一次县城,那是婚前和哥嫂一起到县城卖过一次棉花。所以她依稀记得留固车站这个大车站。婚后又多次赶过集,知道乡政府西边还有一个小车站,只有直达县城的长途车。那时候只有国营的车运营,所以车很少,要搭一次车等几个小时很正常。一到小车站,王荷花就碰到两个熟人。她怕被人看出底细,便向西步行了10多公里,来到了留固车站。
这里虽然车多,王荷花还是一头雾水,确实不知道去那。时间已经到了黄昏,在车站百无聊赖的王荷花突然看到从东边骑车过来10多个男人。她马上认出是杨柳村的,肯定是来找她的。王荷花已出来大半天,孩子哭着要吃奶,人们才发现王荷花不见了,便马上组织人四面八方去找。
眼看着几个人快到车站了,王荷花机警地跑到车站南边河的桥下躲了起来,双腿还站在河水里。一位男人到桥下看了看,也没有发现王荷花。可能他认为冬天河水很凉,不会藏人,也没搜得太仔细。等寻她的人的喧杂声消失了,冻得浑身冰冷的王荷花才哆哆嗦嗦地爬上来。她赶紧走到食堂,买了碗汤面条吃,才逐渐暖和起来。天快亮了。王荷花意识到不能再停了,说不定哪几个人还会再回来。一辆到郑州的长途车吱吱嘎嘎地停下了。王荷花也没问去那,便义无反顾地挤上了车。
4
许争献确实是一个好人。他了解了王荷花的身世,便主动邀请她到大姨家住下了。王荷花当时确无去处,一个妇女总不能睡在车站吧。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跟许争献去了。住了两天,许争献要回老家。王荷花不能一个人住在这里,也得离开。
离开郑州的前一晚上,王荷花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就躺下睡觉了。半夜里,她好像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人压在自己身上。她猛地睁开眼,发现是许争献。她挣扎了一下,推他却推不动,许争献气喘吁吁地像犯罪一样,好像王荷花一喊就要逃似的。但王荷花从心底里认为许争献是个好人,就闭上眼,没叫也没喊,认他摆弄。事毕,许争献呐呐的说:“跟我好吧,我会对你好的。”
王荷花想了想,确实不知道下面该怎么办,只好点了点头。就这样,他们结合了。回到县郊城郊乡,王荷花才知道许争献的前妻还留下一个10多岁的男孩。男孩很怕羞,见着王荷花,怯怯地叫了一声“姨“。许争献的父母了解了王荷花的身世,倒是很爽快地同意了。两位老人正为儿媳妇的事发愁呢。农村人办事不讲究。许争献、王荷花也没办结婚证,只摆了几桌酒,请亲戚朋友吃了顿饭,就算生活在一起了。
当时农村都这样。许争献是个勤快的人,犁地锄地夏收秋种,各种活计样样精通,也没有任何不良嗜好,还会体贴人。结婚不久,他就更正以前孩子的叫法,改“姨”为“娘”。王荷花也是把种地的好手,在生产队里不落人后。几年过去了,王荷花又生了两个姑娘。她把姑娘和男孩一样看待,还经常偏向男孩。村里人没有不夸的。在闲暇无事时,王荷花也会想起从前的一双儿女,禁不住流下泪来。经常暗暗想:“他们长大了吗?上几年级了?学习好吗?”
其实,这里距李贵的杨柳村才50多公里,但咫尺天涯,王荷花一次也没回去过,害怕和李贵在一起的噩梦。多少次半夜回忆起过往,梦中醒来,都是一身大汗。她只给哥嫂托人带过话,还活着,连具体地址都没给哥嫂说,还一个劲叮嘱哥嫂千万别告诉李贵。
当时的农村人的活动范围很小,都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更没有“打工潮”,所以,信息量也很少,杨柳村的人也一直不知道王荷花的去向,开始人们还议论纷纷,两个孩子在爷爷、奶奶、叔叔照顾下,也慢慢长大了。其实,农村的孩子很好养活,不就是锅里多加一瓢水嘛。
时间一长,王荷花出走的事便也风平浪静了,以致于许多后来出生的孩子都不知道“王荷花”这个名字。好在我是1970年出生,还是知道的。几十年后,王荷花见我多次说:“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有一次,还尿了我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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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荷花出逃后,李贵还找了又找,却一直踪迹全无。过了半年,便也死了心。两个孩子由老母亲带着,时间一长,也不哭也不闹了,吃睡都很好,李贵更不用操心了,只是酒瘾更大了。当然,打走媳妇的恶名让他臭名远扬,再也找不着媳妇了。所以,经常耷拉着脸,心情烦躁,和谁说话都恶言恶语。王荷花的哥嫂当然守口如瓶,也不深追究了。不长时间,两家人就断了联系。
当时村里有郭氏兄弟三人在山西阳泉承包工程发了点小财,村里很多年轻人农闲时都去干活,挣点外快。心情烦躁的李贵也去了。那是1985年的事吧,反正外出打工潮还远远没有兴盛起来。
李贵出事了,在外承包干活,李贵还是特别爱喝酒,一天晚上喝多了,醉倒在火车路轨上,被火车撞死了。同一年,老母亲也病死了,两个孩子哭了父亲哭奶奶。
两个孩子怎么办呢?村干部商量,男孩子李向东快20岁了,村里腾出一个名额,让他参了军,女孩子还小,过继给了叔叔。村里人都说,女孩子过几年大了反正要嫁人,跟叔叔过也是一样的。而对这发生的一切,50多里外的王荷花却一无所知。王荷花和许挣献生活得一直很幸福。
天有不测风,刚到50岁的许挣献得了一场重病死了。他死得很突然,至今都闹不清什么病。王荷花虽是许挣献男孩子的“后母“,但感情很好,男孩子也很有出息,考上了郑州大学,毕业后留在郑州一所中学教书,婚后有了孩子,王荷花主动当了“保姆“,等孩子大了,她也老了。时间已经到了上世纪90年代末,打工潮方兴未艾,王荷花和许挣献的两个女儿把土地转包得别人,也跑到郑州,办起了个烧鸡店.还在东郊租了院子,住宿兼做烧鸡生意,王荷花干脆和女儿住在了一起,都成了没有户口的“郑州人“。6
这几年,郑州发展很快,尤其东区大发展。王荷花她们在郊区租的院子要被拆迁了。
无巧不成书。一天上午,来了一群动员拆迁的人。王荷花的眼睛盯住一个30多岁的中年人,刹那间,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李向东“这个名字。
“是他吗?“王荷花疑虑重重,轻轻地叫了一声“向东“。
那个中年人怔了一下,仔细地看了王荷花一会儿,突然双膝跪地,嘶哑着喉咙喊了一声“娘“。
原来,李向东军队转业到了郑州,在一个区的拆迁办工作.这次是被抽调来参加此处拆迁的。王荷花出逃时,他已经快10岁了,对娘的记忆很深刻。娘虽然现在满头白发,满脸皱纹,但与他无数次梦中的模样那么相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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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荷花要回来了。''消息不胫而走。王荷花开始像祥林嫂一样,一遍又一遍重复她这几十年的经历。但也和祥林嫂一样,她的“絮叨”也没有人听了。当然,也没有“柳妈”提醒的敏感话题。但王荷花不寂寞,“打工潮”风起云涌,村里的男男女女都打工去了,村里就剩下老头老太太,都认识王荷花。王荷花每天就和他们一起晒太阳聊天,时间长了,就搓几把麻将。虽然不干搓,但赌注都微乎其微,几毛钱,有个意思就行了。
王荷花不缺钱,家里还有承包的土地,多少年都转包了,王荷花回来人家还认账,每年都给转包的粮食。我们老家粮食以小麦为主,今天还是“全国小麦生产第一县”。王荷花一个人吃不完,就托人送给郑州的儿子、女儿。逢年过节,儿子、女儿回来看她,都会几百上千地给钱。但王荷花抽出几张后全部送还,还对争执的孩子说:“我就打个麻将用点钱,你们留给我钱没什么用,都成家了,正需要花钱,我帮不了你们,也不能拖累你们。活着不容易。”
活着确实不易!王荷花没有,也不可能有高深的“理论”总结。从她一生的“颠沛流离”看,活着就是一种痛苦,一种修行。
哥嫂几年前都去世了,当时王荷花在郑州,也没有回来奔丧。回来后,除了祭扫一回哥嫂的坟,再也没有回过娘家。在杨柳村,还有李贵父母留下的院子和房子,孩子的叔叔也出外打工,在外地安了家。和李贵的女儿也去了郑州打工,后来和许争献的两个女儿一起开烧鸡店。据说,生意还不错。我们老家一直就有烧鸡的传统手艺,县里的“道口烧鸡”还名闻遐迩。
孩子们都在郑州,真心要她去住,她都拒绝了,有人不理解,问她为何不去?
王荷花似乎有点迷信了:“跑了大半辈子,不想跑了。还是老家好,这也许就是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