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唐雨,二十八岁,在城南经营着一间叫"云朵咖啡"的小店。每天清晨五点半,我会系着墨绿围裙推开玻璃门,看着晨雾在咖啡机的嗡鸣中渐渐消散。两岁的女儿安安正在后间婴儿床酣睡,她睫毛上还沾着昨晚讲故事时落的金粉。
那年深秋的暴雨来得猝不及防。我正蹲在柜台后清点新到的埃塞俄比亚咖啡豆,风铃突然发疯似的乱响。浑身湿透的男孩踉跄着撞进来,白衬衫紧贴着单薄胸膛,发梢滴落的水珠在木地板上洇开深色花斑。
"能借我...红糖水吗?"他扶着展示柜的手背浮起青筋,"低血糖..."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叫陈默的美院学生,在画室连续熬了三个通宵赶毕业创作。当他捧着马克杯小口啜饮热可可时,蒸腾的雾气漫过眼尾那颗朱砂痣,像白绢上洇开的胭脂。
"姐姐的围裙颜色像莫奈的睡莲。"他突然抬头,沾着奶泡的嘴角翘起稚气的弧度,"明天我能来画你吗?"
三个月后的跨年夜,陈默用丙烯在咖啡馆玻璃窗上画满星河。我们裹着同条羊绒毯看雪落进热红酒,他冰凉的手指突然钻进我毛衣下摆:"听说初雪时许愿最灵验。"落地窗外,他画的银河正在霓虹灯里静静流淌。
发现验孕棒两道红杠那晚,陈默的毕业展刚开幕。我在洗手间听着此起彼伏的祝贺声,微信提示突然亮起:"小雨,导师推荐我去巴黎深造..."字句在指间碎成玻璃渣,门外传来策展人兴奋的尖叫:"陈家小公子这幅《缪斯》拍出百万高价!"
暴雨再次造访时,我挺着七个月孕肚冲进希尔顿酒店。旋转门内陈默正为穿香奈儿套装的女孩拉开车门,他腕间百达翡丽折射的冷光,比那晚落在我锁骨上的雪还要刺骨。更痛的是三天后,我在闺蜜林小棠的手机里看见她和陈默的对话:"等她生下孩子,有的是办法弄到手。"
产房惨白的顶灯下,助产士第三次递来手术同意书。我咬破嘴唇在"家属签字"栏画下血指印,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我女儿永远不会知道,她父亲曾用梵高向日葵的颜料桶装安眠药。"
三年后的民事法庭,陈默的律师正在陈述每月五千抚养费的合理性。我抚摸安安后颈淡青的胎记——和她父亲耳后如出一辙。当法官要求呈交证据时,陈默突然扯开定制西装,露出锁骨下方纹着的生产日期:"那天我被人灌醉送进酒店,父亲冻结了所有账户..."
他颤抖着解开袖扣,露出腕间褪色的红绳,上面串着安安的胎发:"这三年我每天在画室画你们,巴黎美院的录取通知书早就过期了。"旁听席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陈父捂着胸口栽倒时,我怀里的安安突然清晰喊出人生第一个词:"爸爸。"
消毒水的气味裹挟着仪器的蜂鸣,陈父被推进急救室时扯断了氧气面罩。我望着走廊尽头蜷缩的陈默,他西装后襟沾着父亲咳出的血,像雪地里凋零的山茶。
"三年前父亲查出肝癌晚期。"他摩挲着法庭证据袋里的产检报告,指腹抚过我妊娠七个月的照片,"他说陈家不能有个当咖啡店老板娘的主母。"
我抱着沉睡的安安后退半步,婴儿温热的呼吸喷在颈侧:"所以让林小棠假装怀孕骗我堕胎?"
陈默突然剧烈咳嗽,白手帕绽开暗红斑块。他耳后胎记在廊灯下泛着诡谲的青色:"收购你们街区的文件,就锁在我画室《缪斯》的夹层里。"他递来沾血的钥匙,"现在去烧了还来得及。"
暴雨砸在画廊落地窗上,我掀开那幅价值百万的画作。泛黄的协议里,"云朵咖啡"被标注为高端会所停车场,签字日期竟是我们初遇前三天。文件堆里掉出诊断书——遗传性血卟啉病,发病症状与醉酒极其相似。
手机在画架下震动,林小棠的语音带着哭腔:"当年是陈叔叔用我弟弟的留学名额要挟...安安的满月礼我一直没敢拆..."
画室角落堆着近百幅油画,每幅都是我哄睡时的模样。最旧的画布上,穿墨绿围裙的女人正在研磨咖啡,右下角结着暗红血痂——那是他低血糖晕倒那日摔破的膝盖。
陈默昏迷第七天,主治医师指着CT片上的阴影摇头:"光照治疗耽误太久了。"我抱着安安站在ICU玻璃外,她正抓着褪色红绳学编手链。
"他给自己注射过量止痛剂作画。"护士递来沾着颜料的病历本,"说要在失明前记住你们瞳孔的颜色。"
深夜监护仪骤响时,我正在喂安安吃苹果泥。陈默喉间插着呼吸管,颤抖的手指在床单上勾画。我俯身听见气管切口漏出的气音:"...安安...别学画画..."
他右眼彻底蒙上灰翳的清晨,我推着轮椅来到美院天台。陈默用仅剩的视力仰望鸽群,忽然攥紧我袖口:"那年暴雨我是故意晕倒在你店里。"他枯萎的手掌贴住我脸侧,"父亲说新商业街需要网红店主的故事营销。"
安安突然指着云层尖叫:"妈妈!"我们同时抬头,阴霾裂开处,竟是那年跨年夜他画在咖啡馆窗上的星河图案。陈默笑出泪来,血珠顺着氧气管倒流:"原来极光真的会出现在北纬22度..."
他身体冷却的速度比融雪更快。葬礼那日我收到巴黎来信,陈默的《永夜极光》获得双年展大奖。画中穿墨绿长裙的女人抱着婴儿站在咖啡店前,屋檐滴落的雨珠里藏着微小数字——是我们初遇的时间坐标。
当开发商带着空白合同上门时,安安正踮脚往浓缩咖啡里加奶泡。我把金奖证书压在店门口,玻璃映出天际线处新建的美术馆,轮廓像极了他锁骨下的生产日期。
"叔叔要焦糖玛奇朵吗?"安安举起儿童收银机,她后颈胎记在阳光下泛着孔雀蓝,"爸爸说太苦的东西要加好多好多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