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10月5日,对于生活在上海市卢湾区一处普通简陋居民楼的居民来说,这一天,和一年中无数个日子一样,没有任何不同。人们照例是早起,买菜的买菜,吃早饭的吃早饭,因为天气尚热,大家还都是身着短褂短裤的多。
但是,在这一天的薄暮时分,有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在一位中年妇女的陪伴下,悄悄来到了该处居民楼。
两人各自提着一个包裹,风尘仆仆地像是刚从外地坐车回来,因为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在这样的湿热天气,竟还戴着一顶灰色帽子,且把帽檐拉得低低的,生怕别人看到他的脸,就不得不让人深为诧异了。
然而,即使帽檐拉得再低,也不能遮住他的双眼。当这老人一面低头赶路,一面偶尔把头稍稍抬起的时候,从他们身边经过的居民,仍然能清楚看到,这老人生着一双引人注目的“金鱼眼”,大家不免就对这老人多看了几眼。
不过,看了也就看了,至多在心里暗暗说一句,这老人,瘦来,这眼睛,怕人来,也就罢了。当然没有人会有闲工夫去打听这老者是谁,为何大热天的还戴着个帽子,又为何低眉顺眼,偶尔看人时,还眼神躲闪?
老人和中年女子进入二楼的一处居民楼内,便很少出门了,整天里里外外忙进忙出的,都是中年女子。
人们这才想起,在这栋两居室的居民楼里,以前多少年,出入这栋居民楼的,都是一位长年生着病的身体瘦弱、脸色苍白的老妇人。
这老妇人原先带着两个女儿,在这栋楼里,一住就住了很多年,直到两个月前的八月中旬,老妇人一病而亡。后来,几个亲友帮忙把这老妇人安葬在上海市青浦区的福寿园墓地。
果然,回来没多久,这老人就在中年女子的陪伴下,悲悲切切来到福寿园,祭拜逝者,住在这里的人们,便纷纷猜想,这老人,大概是去世老妇人的丈夫,而这中年女子,当然是他们的女儿了。
不久之后,住在这里的人们,便再也没有看到这位戴着帽子的老人了。老人去了浙江湖州,在湖州,老人过上了隐居般的读书写作的晚年生活。
保卫老人安全、照顾老人生活起居的,有一名警卫员和一名生活助理,他每天的工作就是读书,写回忆录。
另外,这位老人,每月还有4000元的生活费。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每月4000元的生活费,可以说是相当高了,远远超出了当时人们的月工资水平。
能享受如此高规格待遇的晚年生活,这位老人肯定不是普通人,他就是姚文元。
后来曾无数次在公开场合,宣传自己一周岁就见过鲁迅的姚文元,这话说得并不假,不过,说自己的父亲是鲁迅先生的亲密战友,就有点扯了。
姚文元的父亲姚蓬子是诗人,也是小说家,还翻译过外国文学作品,曾经是一名左联作家。因此,在姚文元一周岁的时候,曾经被父亲带着,去拜访过鲁迅先生。这是1932年,鲁迅先生还特意写了一首《赠蓬子》的诗。这件事,后来就一直被姚文元不断提起,引以为傲。
但是,1933年12月,姚蓬子在天津被捕之后,第二年5月间,就公开宣布脱离共产党,转而投身国民党阵营。投身国民党之后,姚蓬子并不受重视。
姚蓬子为生活所迫,开设了一间作家书屋,对外宣称自己是左联作家,还是鲁迅的战友。靠着这两个噱头,姚蓬子开设的书屋,赚了不少钱。
姚文元很好继承了父亲姚蓬子的文学基因,不过,姚文元后来的出名,和父亲姚蓬子的关系并不大。
上世纪五十年代,姚文元在上海市卢湾区宣传部工作期间,1957年,他在《文汇报》发表了一篇批判姚雪垠的文章——《教条和原则——和姚雪垠先生讨论》。
这篇文章偶然被毛主席注意到,后来毛主席在一次讲话中特意提起并表扬:“我们的同志看事物应该是两点论,最近姚蓬子的儿子姚文元写了一篇文章,我看是不错的。”
不久之后,姚文元就代表上海市前往北京参加宣传工作会议。
毛主席当时的本意不过是,希望姚文元好好利用自己的文学才华,为党和国家的宣传工作服务。怎奈,自发表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文章之后,姚文元从自己擅长的文坛开始步入政坛,从此走上一条不归路。
自1957年6月开始,到这年年底,姚文元以三天一篇文章的频率,陆续写了50余篇“反右派”文章。在姚文元刀枪般的笔墨下,施蛰存、许杰、流沙河、王蒙、邓友梅、刘绍棠、陆文夫等一大批进步作家被批斗被迫害,甚至身陷囹圄,饱受冤屈。
1969年4月,姚文元当选中央政治局委员。
1976年10月6日晚间,姚文元突然接到中央通知,要他晚八点前往怀仁堂开会,讨论审议《毛泽东选集》第五卷,同时研究毛主席纪念堂的建设方案。
接到会议通知后,姚文元甚是疑惑,也有隐约的不安与担忧。以往开会一般都在紫光阁、颐年堂或者勤政殿,今晚为何会突然在怀仁堂?其次,自己并不是中央政治局常委,按说是没有资格参加这样的会议的。
为了保险起见,姚文元打了电话给张春桥,这才打消了顾虑。
因为接到通知较迟,姚文元在这天晚上,连晚饭都没吃,甚至连出门时,帽子都忘了拿,就与妻子金英匆匆告别,出了家门。
这一出门,就是二十年,直到妻子金英离世,姚文元都没有再回到家中。
自这年10月6日被批准逮捕,其后,姚文元被关押在8341部队管理的地下工程内隔离审查。第二年春天,又被送至秦城监狱。
1981年,经最高人民法院特别法庭审判,姚文元被判处有期徒刑20年,按照“羁押一天抵刑期一天”的规定,此时,姚文元已经被关押5年了。
不论是在怀仁堂被批准逮捕时,还是在隔离审判期间,和其他人相比,姚文元都表现出异乎寻常的配合,他似乎早已料到自己会有这一天,因此,姚文元最后处罚的罪责也是最轻。
入狱之后,姚文元积极接受改造,表现积极。在狱中,他的生活待遇还算不错,冬天有暖气和热水,夏天有水果供应,还有短袖衣服,每天干的活儿,都是一些轻松的手工活。
此外,在狱中,他每天都可以看报纸、收看新闻联播,他又重新过回了读书写作的生活,有时候居然还写一些类似于论自然科学与哲学之类主题的论文,并且开始构思写自己的回忆录。
在情感慰藉方面,他可以按照规定,见到前来探监的妻子金英。姚文元被批捕撤销一切职务之后,金英也搬出了位于上海市康平路的上海市委机关宿舍,和两个女儿住进了一栋普普通通的上海一处居民楼的二楼。
当在狱中的姚文元,见到留着一头短发,面色白皙的妻子金英,还如往日一般,当下便安下心来,一心一意接受改造。
那日,姚文元从报纸上得知,改革开放后,人民丰衣足食,家家户户都有吃不完的大米白面时,不觉忧心忡忡,他对监狱方面建议道:“这样可不行啊,这样搞几年就会没有粮食吃了,得有个计划,发个票进行限制。请你们赶快代表我向中央的同志们转告一下,提醒他们,我们还是要艰苦奋斗,对粮食要有计划,不能这样敞开肚皮来吃啊!”
他还将自己的建议写成了材料,交了上去,监狱方面专门找他谈话,向他明确指出,现在的中国已经不是那种只搞政治,不管经济发展的时代了,老百姓都过上好日子了,你还是好好改造你自己吧。
此时的姚文元才仿佛如梦初醒,他如今早已是阶下囚,属于他的那个错误年代,早已一去不复返了。
在监狱服刑期间,姚文元的父亲去世,妻子和母亲为争夺父亲的遗产起了争执,母亲甚至扬言要和儿媳对簿公堂。在狱中得知这一家庭变故的姚文元,极力劝说妻子不要和母亲争遗产。
此时的姚文元,除了自身的自由,其余一切身外之物,他早已得失无挂于心了。在姚文元的劝说下,这起家庭风波,最终平息。
进入九十年代中期,就在姚文元盼望着服刑期满,能和妻儿早日团聚时,妻子金英竟在1996年8月19日病逝,留给姚文元无限遗憾与悲伤。
妻子最后一次来探监的情形,时时浮现在他的脑海眼前,挥之不去。他记得那日的妻子,穿一件短袖细咖啡条子上衣,留着短发,和他说话时,右眉尖那一粒痣格外显眼。少年夫妻老来伴,他身陷囹圄二十年,对妻子有无限愧疚和巨大亏欠。如今,这亏欠,他永无偿还之日了。
不到两个月后的1996年10月5日,姚文元刑满释放。那日,来接他出狱的女儿,特意为他买了一套崭新的中山装。
在离开关押了自己十余年的监房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监房的里里外外,无意间看到墙角处生长着一小株开着白色花朵的瘦弱的飞蓬草,不觉长长叹了一口气,又对着狱警表达感谢之情:“这么多年,麻烦你们了!”
狱警回他道:“不用客气,这是我们的工作职责。这一出去,以后可不能干那些坏事了!”
姚文元点点头,然后提起自己的行李,就头也不回地朝监狱大门外走去。女儿早已等候在门外。见面后免不了一番痛哭。女儿带着他到北京火车站买票。看着身边熙攘的人群和面前排起长长队伍,姚文元恍如隔世。
回到上海妻子原先的居住地短暂停留之后,姚文元就被安置到自己的浙江老家湖州生活。在湖州,因为饮食起居都有人照料,姚文元每天的事就是读书写作。
这一年已经65岁的姚文元,开始动手写自己的回忆录。除了1997年10月间,他又回了一趟上海,重修妻子金英的墓地,并且在墓地处给自己预留了位置,剩余时间,他都用来写作回忆录。
这部42万字的回忆录,从1956年写起,一直写至1976年止。回忆录刚一截稿,国内就有二十多家出版社与他联系,希望能买下回忆录版权,香港地区甚至有人出价五百万元,要买断回忆录出版权。
不过,回忆录完稿后在送给有关部门审核时,认定书中有些内容不宜公开,自此之后,回忆录的出版,也就没了下文。好在,一个月4000元的生活费,足以让晚年的姚文元衣食无忧。
这之后,姚文元又写下五万字的《回顾与反思》,对那段特殊时期的诸多历史真相一一披露,为史学家提供了重要的史料参考。
2005年12月23日,74岁的姚文元因病去世。近半个月后的2006年1月6日,新华社用不足百字的简短篇幅,对姚文元之死进行了报道,并对其一生给予定性。这是时隔二十余年,姚文元的名字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出现在官方报道中。
至此,和姚文元有关的一切,都划上了句号。
在今天的上海市青浦区福寿园墓地,有一座很特别的大理石墓碑,正面刻着“真理真情”四个金字,背面刻有一首《蝶恋花》词:
遥送忠魂回大地,真理真情,把我心涛寄。碑影悠悠日月里,此生永系长相忆。
碧草沉沉水寂寂,漫漫心酸,谁解其中意?不改初衷常历历,年年化作同心祭。
这就是姚文元与妻子金英的合葬墓,但是,墓碑上并没有姚文元的名字,只刻有“慈母金英之墓”,下面一排晚辈的名字同样只有名,不带姓,分别为“女金虹丽群继红婿浩岐殷伟圭章孙颖婷沐春冰聪金星”。
因为墓碑上没有姚文元的名字,他的女儿们亦不冠姚姓,所以,很多人都不知道姚文元死后埋葬于此。
如此,冤怨都相忘,倒也好。
只是,那么多因为姚文元的一支笔,或蒙冤不得雪,或身陷囹圄数十载,或含恨而终者,到头来,亦只有付之一叹,不亦哀哉!
4000块是普通人的生活么
老子现在都才3500[得瑟]
96年的4000块相当于现在的多少?
这种人渣出狱还有生活费?
应该凌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