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9月,一位来自吉林长春的村干部到山西大寨去学习参观,坐车回来的路途中,经过北京,这位三十多岁的村干部,忽然激动起来,他兴奋地和同时坐车去参观的其他同志说,他要在北京下车,去看望自己在北京当大领导的亲哥哥。
听他这样一说,大家纷纷羡慕不已,有一个在首都北京工作,还是当大领导的亲哥哥,该是怎样一种自豪与骄傲啊。就这样,这位年轻的村干部,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下了车,兴奋激动地走在陌生的北京城的街头。
然而,在当时那个通讯极不发达的年代,要想见一面自己在北京的亲哥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何况,对方还是大领导。
单是要来亲哥哥的联系方式,他就费了很大的劲。要不是有关部门的领导,眼见这名村干部,和他口中的亲哥哥长相过于相似,他差一点就被人给轰出去了。
最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提供了许多证明自己身份的证件,说了许多好话,软磨硬泡,村干部才最终要来了哥哥的联系方式。这时,北京的街头,早已是暮色沉沉。
不得已,他步行走了好长一段时间的路途,才住进了一家招待所里。住进招待所以后,来不及好好休息,他就借用招待所的固定电话,拨通了哥哥的电话号码。
随着那头电话铃声有规律的颤颤响起,他的一颗心也跟着怦怦跳起来,一想到马上就可以和多年未见面的哥哥通上电话,说不定很快就能见上一面,村干部的心简直要跳到嗓子眼,他太激动喜悦了。
可是,在数声嘟嘟之后,他却听到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并不是哥哥本人,而是秘书。秘书告诉他,他哥哥有事不在这里,要想见他,得等到后半夜,如果有什么事,对方可以代为转达。
听到这一番冷冰冰的回复,村干部的心一下子就降到了冰点,仿佛是有人兜头给他从上往下泼了一盆水,他顿觉从头凉到脚后跟。
无比失望伤心的挂掉电话之后,村干部喃喃自语道:“想不到哥哥当了大领导,竟然忙成这样,要是自己等到后半夜再去打扰他,他一夜都不要休息了”,思量到此,他到底不忍心给哥哥添麻烦。
在招待所无情无绪睡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村干部就收拾行李,一个人落寞地悄悄坐车回了长春老家。
十八年后的1992年,村干部口中在北京当大领导的亲哥哥,因肝病去世,年仅57岁。当遗体被送到北京八宝山殡仪馆火化时,据殡仪馆工作人员回忆,在给死者送行的队伍中,有一个男子,和死者长得非常相似,以至于一名殡仪馆的火化工一再睁大双眼,确定死者不是眼前这个人,他们只是长得像而已。
在二十年前的那个特殊年代,正是死者生前最为光辉的时刻,时任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副主席的他的音容笑貌,人人熟知,而那个和他长相极为相似的村干部,正是他的亲弟弟。
这兄弟俩,一个叫王洪文,一个叫王洪武。
比王洪文只小了两岁的王洪武,虽然在外貌上酷似哥哥,但是两人的人生历程却有天壤之别,一个曾位高权重,叱咤风云,举国皆知;一个却贫守乡野,木讷拘谨,无人知晓。
可是,在很多年前,兄弟俩却有着一模一样穷苦的童年。在王洪武的记忆里,哥哥王洪文从小便生得白净,性格安静,一副书生模样。可是,生在吉林长春西新乡开源村这样穷苦偏远的乡下,只读了两年私塾,会背诵《百家姓》的王洪文,在10岁那年,就给当地地主家放猪,用来补贴家用。
王家是贫寒的,因为孩子多,这贫穷的窘况,愈演愈烈。王家四兄弟,虽然被望子成龙的父母依次取名为“文武双全”四字,但是这样没有机会读书的贫寒之家,能有一口吃的,不至于饿着肚子,就已经是幸福之至,又哪里敢去奢望文武双全?在王洪武四兄弟下面,还有一个妹妹,名叫王桂兰。
在贫困的东北乡下,王洪武和哥哥王洪文一样,从小便给当地地主家放牛放马放猪,用来补贴家用。在东北当地,牛马之外,猪也是需要放养的,这样会肉质鲜美,更容易卖上大价钱。
因为年岁相仿,王洪武和哥哥王洪文走得最近,留在王洪武印象中最深刻的就是,一年到头都有干不完的农活,放不完的地主家的各种牲畜。
日日和哥哥一道,放养的是地主家的牛马猪等各类家畜,却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肉。那时候,兄弟俩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天可以痛痛快快吃上一顿猪肉馅的饺子。
可是,这一切,对于贫穷孩子又多的王家来说,是艰难的,是想都不敢想的。父亲王国胜是有点耳聋的老实巴交的农民,母亲王杨氏是一个善良又胆小的妇人,这样的家庭,已经注定了贫穷是压在他们心头的一座移不走的大山。
直到新中国成立后,王家有了自己的土地,再也不用租种地主家的田地,王洪武一家人的日子,才渐渐好了起来。
1950年,已经15岁的王洪文,报名参军,后来又去了遥远的抗美援朝的战场。自此之后,王洪武便和哥哥王洪文五年不相见。兄弟俩的生疏,也是自此开始。
随着年龄渐长,王洪武专心在家务农,而后结婚生子,最终成长为和父亲一样的生活在乡野老实巴交的农民。而从小和自己一起吃苦受累,一起艰难长大的哥哥,因为报名参军,后来又去了朝鲜战场,从此和自己再难相见,渐行渐远渐无话。
五年后的1956年,战争结束,王洪文从部队转业,曾短暂回到家乡吉林长春,和兄弟姐妹团聚。
此时,父亲王国胜已经在王洪文入伍后的第三年,因肺病离世了。只剩下母亲王杨氏守着穷苦的一大家子,过着紧巴巴的日子。
五年后与哥哥王洪文再相见,王洪武分明感受到哥哥在他面前,变得全然陌生了。面对着眼前相貌俊朗的哥哥,看着他一头浓密的中分黑发,白净的皮肤,再看看自己粗糙黝黑的肤色,憨厚朴实的笑容,标准的农家少年的王洪武,站在哥哥面前,只觉自惭形秽。哥哥的光照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了。
那些从哥哥口中说出的关于遥远战场的故事,他闻所未闻,只觉充满巨大危险,又无限新鲜新奇,他因此对哥哥愈加钦佩。
在战场上,王洪文由警卫员到通讯员最后升至副排级干部。部队转业回来,与王洪武等亲人短暂团聚之后,王洪文就被分配至上海第十七棉纺厂。
在棉纺厂,王洪文经人介绍,认识了纺织厂女工崔根娣。三年后两人结婚,王洪文顺理成章住进了崔根娣家的一套平房,摇身一变竟成了上海人。
眼见哥哥王洪文参军入伍,又顺利进入大城市上海的工厂上班,这在遥远贫穷的东北老家人看来,王洪文参军入伍这一步路是走对了。
王洪文进入上海工厂两年之后的1958年,三弟王洪双也学哥哥王洪文,参军入伍,4年后的1962年,王洪双从部队转业,后被分配至陕西省武功县一家飞机修配厂工作。后来,王洪双在修配厂一直工作至退休,一生平顺安稳且幸福。
和王洪武的贫困自守、王洪双的安稳幸福相比,王洪文后来的人生之路,大起大落。自1962年,在上海第十七棉纺厂担任保卫部干事开始,作为脱离生产的基层干部,四年后,王洪文乘势而上,很快便因为表现积极,在1972年9月进京工作。
自哥哥王洪文进京当上了大领导之后,在东北家乡务农的王洪武一家人的生活,也因此发生了很大变化
农民出身的王洪武,不久后,就当上了村里的大队长、治保主任。不过,王洪武坚持认为自己能当上村治保主任,是自己工作能力出色,觉悟高,得到了全体村民的拥护,和哥哥王洪文并无关系。
这样的说法,我们姑且不论真假,不过,如果说王洪武为村里踏踏实实办事,倒并非虚言。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村里要购买拖拉机,购买化肥农药这些农用必需品,并非易事,但是只要王洪武出面,报上哥哥王洪文的大名,这些稀缺货,轻松就能买到。
也因此,王洪武备受村民的感激和敬佩。他打着哥哥的旗号,是为乡亲们办好事,王洪武因此并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何不妥。
和王洪武一样,母亲王杨氏也备受尊敬。每次村里乡里开会,都把王杨氏毕恭毕敬请到主席台最中间位置就座,红卫兵们一左一右搀扶着,一口一个“王奶奶”叫得那叫一个亲热。
1974年上半年,王洪武准备把自家的旧房拆除盖新房,好让母亲晚年住得更舒适。为此,王洪武托人买来砖瓦和木料。
一听说王家要盖新房,村里人都来帮忙,王杨氏怕影响不好,执意让儿子王洪武谢绝村民们的帮忙。可是,大伙儿说什么也不愿意,最后,事情僵持了一个多月,新房还是在村民们的帮助下盖起来了。两年后的1976年10月,王洪文在北京被捕。
当哥哥出事的消息传到王洪武耳中的时候,也同时传遍了王洪武所在的村庄。很快,他的村治保主任的职务就被撤销,他又重新做回了农民。
更过分的是,数日后,原先争着抢着给王家盖新房的村民们,纷纷带来铁锹铁锨镐头,将王家的四间砖瓦新房给强行扒掉了。
扒掉新房之后,村民们又把这些砖瓦木料不由分说,全都拉走了。无家可归的王洪武,泪如雨下,那些砖瓦木料,都是自己用多年的积蓄买下来的啊。
看着王洪武一家人,带着老母亲,无处可以栖身,村民们到底于心不忍,不久之后,又在原址上,给他们重新盖了三间土房子。
在这三间土房子里,王洪武带着一家人,一住就是二十年。
1980年的一天,王洪武突然接到通知,他们一家被获准前往秦城监狱探望哥哥王洪文。接到通知的那一刻,王洪武整个人是懵的。
自上次哥哥部队转业回来,一晃竟是二十多年,他再也没有见过哥哥,除了很久以前在电视上看到过哥哥的样子,王洪武对于王洪文的真实容貌,竟有些记忆模糊,他不知道记忆里的大哥,和电视里的大哥,以及后来沦为阶下囚的大哥,哪一个才是真实的王洪文。
就这样,在分别二十多年后,王洪武伴着自己的弟弟妹妹和嫂子崔根娣,在秦城监狱,再次见到曾经风光无限的王洪文。
真真切切站在王洪文的面前,看到眼前朝思暮想的亲哥哥面容清癯,面色憔悴,面部浮肿,王洪武只觉无限陌生而心酸。
这么多年来,哥哥王洪文对于王家人来说,是近乎传说般的神秘存在,他是他们最亲的人,可是,自15岁离家参军,他们彼此只见过两次面,他们最终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在狱中,总共四个小时的见面时间,除了说一说别后景况以及被抓捕前后的细节,一家人便只有一再沉默。即使是妻子崔根娣,自从丈夫被调往北京,执意留在上海的她,也和丈夫渐行渐远,彼此再难交心。
狱中相见,王洪武到底忍不住将1974年9月间,自己路过北京,在北京招待所住了一夜,要见哥哥却始终没能见到的事说了一遍,王洪文听罢弟弟的叙述,仔细询问了具体日期,沉思了一会,然后无限遗憾地告诉王洪武,自己那天其实就在北京,也有时间,但是秘书没有向他报告这件事。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可是,王洪文发迹之后,不要说回东北老家,就是他的兄弟姐妹们,也没有一个到北京来与他相见,唯一一次弟弟王洪武到北京,等了他一夜,却最终失望而归。
那一刻,王洪文只觉难过万分。他最辉煌的时候,二十年亲人不相见。他留给亲人的,永远是贫穷和落魄。
自这次见面之后,第二年1月,王洪文被判处无期徒刑。母亲王杨氏闻讯,内心无比悲痛,不久离世。
1992年8月3日,罹患肝病的王洪文在北京郁郁而终。一直留在家乡的王洪武,依然过着祖祖辈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民生活。
有一张普通农村家庭的合照。照片中,身着白色汗衫的男子,头发凌乱花白,眼神羞涩拘谨,环绕在他身边站立的妻子儿女,亦是满脸朴实憨厚。他们一律衣着朴素。
阳光淡淡洒下来,轻轻笼罩着他们身后的一排三间砖瓦房,墙角处随意放置着各类农具,还有一地的秸秆杂草等物。这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农家合影照,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如果你有兴趣走进他们身后的家,还会看到堂屋中间的桌子上,正摆放着一盆米饭,两盆炒土豆,还有几个煮熟的咸鸭蛋。这就是这户人家每天吃得最多的饭菜。
当然,你对这一切或许毫无兴趣。可是,如果我告诉你,这张照片中身着白色汗衫的男子,正是王洪文的亲弟弟王洪武,你一定惊讶万分。
如果王洪文没有参军入伍,如果王洪文没有赶上那个特殊年代,不知道他会不会成长为另一个王洪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