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青阳娶妻后不到两年,连纳了三个美妾。
比之闷嘴葫芦一样不解风情的夫人叶沄舟,他那三个美妾却都是妙人,晴姨娘曲儿甜,蓉姨娘舞绝,进门刚一个月的云姨娘是个病西施,婷婷袅袅往那里一站,邵青阳的心都能软成水。
出能拈花问柳,归则有美人作伴,邵青阳渐渐想不起还有一个叶沄舟。
邵青阳倒也没有休妻的念头,他爹有好几房姬妾,他娘邵夫人的位置仍旧坐得安稳,因为他爹明言,妻是定海针,妾如锦上花,花谢了败了能换,定海针拔了,这家风浪四起,难有安生日子。
正因有邵老爷这句话,邵夫人当家几十年,再受宠的妾室也不敢在她面前造次。
邵青阳深以为然,虽没有将他爹这条规矩十成十学去,却也不曾因妾室去为难叶沄舟分毫。
在山上尼姑庵住了半年有余的邵夫人啐道:“这明明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叶沄舟没忍住笑出声。
两年接触下来,邵夫人对叶沄舟这个儿媳很是中意,不显山露水,处理起事来却极为稳妥,若非如此,她也不放心将家中大小事务交给她。只可惜邵青阳那个小王八蛋跟他爹一样浪荡无心,实非良人。
看着叶沄舟温柔浅笑的样子,邵夫人暗暗叹息一声,又问:“沄舟,可曾后悔嫁入邵家?”
叶沄舟没想到邵夫人会如此问,不由一愣,继而笑着摇头,单论家世,她嫁给邵青阳不算高攀,邵家三代为候,叶家也曾出过几位国公,若细细地挑,说不定她也能寻得一位相敬如宾的人共度此生。
只是,这样的念头于她而言亦如空中楼阁。
父亲妻妾成群,自打记事起,她鼻端萦绕的便是母亲喝下的求子药的苦味和姨娘们身上的不绝的脂粉香,见到的是母亲日渐狠辣的手段和越来越多的姨娘们之间的争宠斗艳。
一座宅院再大能有多大,偏容得下这么多人争不完的宠斗不完的心思。
相较于几个姊妹嫁人后,走着和母亲或姨娘们同样的路,她已是幸运,虽然这种幸运在外人看来也不过是略体面些的笑话。
但是,抛开邵青阳不说,她在邵家过得不错。
邵家虽比叶家人还多还乱,却没那么乌烟瘴气,至少明面上是如此。何况,有邵夫人当家,纵有勾心斗角,也闹不到她跟前去。
邵夫人也是真心待她,不仅亲自教她理事,还给她撑腰立威,让她即使没有邵青阳的宠爱也无人敢轻视。如今,她暂替邵夫人料理事务,府里的下人更不敢乱嚼舌根了。
叶沄舟每隔一段时间会上山来看邵夫人,旁人只道她是来向邵夫人回禀府中事务,其实不然,邵夫人在山上这些时日,从不过问邵府的事,偶尔主动提及,也都是似刚才那样闲谈而已。
“邵家三四辈儿的人,也就出了个淮璋,不慕三妻四妾,不问娇红软翠,认准了戚家那个爱舞刀弄剑的丫头,脑子里就只剩下一根筋。如今守得云开见月明,他这十年木人桩也算没白当。”
邵夫人口中的“淮璋”是邵老爷的幼弟,邵青阳的小叔叔,叶沄舟此次正是因他而来。
邵淮璋下月初八成亲,邵太爷和太夫人去世得早,有个姨太太虽还活着,却是不做主的人,长嫂如母,这里面许多事须得邵夫人出面张罗。为此,邵老爷早打发人来请了两回,邵夫人只说要陪着菩萨,并不下山,也不见之后亲自来接的邵老爷。
邵老爷无奈,才让叶沄舟来。
邵夫人一见叶沄舟便知晓她的来意,知道这次无论如何也得回家,早让丫鬟素月和梅影去收拾东西了。
等东西收拾停当,邵夫人便辞了师太,和叶沄舟坐着软轿下山,到山脚再换乘马车。
邵青阳知道母亲今天回家,没敢出去胡混,只和小叔邵淮璋坐在院中一边下棋一边等人。
邵淮璋仅比邵青阳大三岁,他生得魁梧奇伟,燕颔虎须,却天生一副好脾气,也不爱与人结交,每日除了雷打不动去戚家,剩余时间便只守着自己的酒肆,闲杂事一概不掺和,比起邵青阳这等只知寻欢作乐的膏粱子弟,他着实算得上是异类了。
接过丫鬟递来的茶,邵青阳看邵淮璋目不斜视的样子,不由打趣道:“小叔如今也要娶妻了,房里再添人名正言顺,你喜欢什么样的,跟侄儿说,侄儿帮你物色一二。”
邵淮璋落下一子,笑道:“我好容易让你小婶子点头答应进门,才不跟你胡闹。”
邵青阳道:“怎么是胡闹,清高如读书人都道红袖添香是件雅事,可见……”
一语未尽,有丫鬟在门口喊了一声:“老夫人和夫人回府了。”
邵青阳和邵淮璋忙迎出去时,邵夫人已到了正厅。
半年未回,邵夫人积威犹在,她还未到时,邵老爷的几位姨娘和她们的孩子,邵青阳房里的晴姨娘、蓉姨娘,以及邵府的管家、得力的丫鬟婆子,已乌压压挤了一屋子,而且一个个皆是垂首而立,静默不语。
等邵夫人坐定,众人依次请安完毕,李管家方上前,正欲说话,见邵夫人摆了摆手,知她有话要说,忙又退了回去。
垂眸碰了下茶杯,温度恰好,茶也是她惯常喝的,浅尝一口,邵夫人淡淡问道:“听说这半年府里又添了人,都是谁?”
一个着杏子红衣衫的女子款款走出,施了一礼后站定:“绿苏见过夫人。”
她貌似恭敬,上挑的眼角却略有不屑。
这也不怪她,邵老爷虽对她说过,这家里是邵夫人做主,万事违逆她不得,可她到底没亲眼见识过邵夫人治家的手段,又在心里先把邵夫人想成刻薄狠辣之辈,今一见,看她不过是个年老普通的妇人,忌惮之心顿消。加之进府这半年邵老爷看她如心肝眼珠,一点委屈也不曾让她受过,她难免恃宠而骄,这会子更存了想压邵夫人一头的意思。
谁知邵夫人并不正眼看她,只低头喝茶。
绿苏等了片刻,见她仍是如此,不由心生恼意:“老爷出门前特意叮嘱过,想吃我做的点心,夫人若无事要问,那绿苏便先退下了。”
说罢,她便退了出去。
见她果真出门,邵夫人这才抬头笑了一声。
及看清邵夫人神色,叶沄舟如有所思,细想一回,也低头笑了。
这半年邵夫人不在府中,邵老爷似乎也并没有非要请她回来的意思,绿苏又那般受宠,有一些人心思活络,想当那伏侍新主的功臣,没少往绿苏那边凑,相对的,在管事的叶沄舟面前便是阴奉阳违了。
叶沄舟对这一切心知肚明,毕竟叶府里欺主的刁奴更多,她若真是毫无主见任人拿捏之辈,早就骨头渣都不剩了。
不过,她也知自己年轻,在邵府根基又浅,不宜行事太过,所以曾借上山看邵夫人的机会说起这事,邵夫人只告诉她,把想巴结讨好的那几人,全送绿苏院里去。
那时她不解其意,如今却有些懂了,有人想浑水摸鱼,可他们未尝不是邵夫人故意放出去的饵。
同样觉出不妙的还有李管家,在绿苏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的冷汗登时就下来了。绿苏不把邵夫人放在眼里,他可不敢忘,自邵夫人进门,老爷便亲自定下规矩,内宅事一概归邵夫人管,包括他房里的人。
绿苏进门时邵夫人并不在府内,故而她的吃穿用度虽皆是姨娘的分例,却至今没有正经名分。
但看邵夫人的态度,绿苏此举,未必真惹恼了她,至多却也只能是个侍妾了。
邵青阳二人进来时,满屋子的人敛声屏气,唯有一人跪在地上抽噎不止。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邵青阳房里的云姨娘。
云姨娘正得邵青阳的意,他又怜惜她怯弱,平日里都是软语哄着,现在一看她如此,心登时就软了。
待要说什么,抬头看见邵夫人脸上淡淡的神色,邵青阳到嘴头的话又转了个弯,他清楚邵夫人的脾气,自然知道这时直接劝反而不美,于是笑道:“娘一路车马劳顿,有什么事也该休息好了再说。”
知子莫若母,邵夫人岂能不知邵青阳的心思,她笑看眼神不住往云姨娘身上飘的邵青阳一眼,并不接他的话,只是向李管家道:“沄舟年轻,管不住这等轻狂的人情有可原,你是府里老人了,怎的也糊涂起来,这等在主子跟前没规矩的人,也能用?”
李管家不敢辩解,只低头应“是”。
看邵夫人不想将这事揭过去,邵青阳又心疼云姨娘,不由朝旁边低眉不语的叶沄舟使了个眼色。
邵夫人眼尖,瞥见他的动作,笑骂道:“你求沄舟也没用,这个家如今还是我做主。”
眼看邵青阳赔笑不已,邵夫人却不为所动,叶沄舟才笑对邵夫人说:“他哪是因为一个不懂事的丫鬟才开口的,明明是心疼娘一路辛苦还不舍得歇息。”
说罢,她转身对李管家道:“那丫鬟冒冒失失,确实不适合伺候云姨娘,打发她出去,另给云姨娘换个稳重的来。老夫人才到家,歇着要紧,若有旁的事,不打紧的就先来问我。”
邵青阳才明白这里面还有一道弯,哂然一笑,不再说话。
邵淮璋看了叶沄舟一眼,心道,看似轻飘飘一句话,却有四两拨千斤之效,怪不得嫂子喜欢叶沄舟,她行事倒真有几分像嫂子。
那厢云姨娘听叶沄舟如此说,已是慌了神,她却也聪明,有邵夫人在,她不敢直接求邵青阳,唯恐适得其反,只能苦苦向邵夫人和叶沄舟哀求:“是我吃药误了时间才来晚了,因路上走得急,玲珑担心我喘得厉害说不出话,这才贸然替我解释,并非有意惹老夫人、夫人不高兴,求夫人千万不要将她撵出去。”
邵青阳见她白着一张脸两肩微颤,越发超逸风流,求情话不自觉脱口而出:“云儿多病,一直是玲珑伺候,乍一换人,怕有想不到的地方。玲珑不懂规矩确实该罚,可是为这个就将人撵出去,也太过了,还是给她个机会吧。”
叶沄舟看着邵夫人,见她虽含笑听邵青阳说话,手指却无意敲了下茶杯,瞬间明白她让云姨娘一直跪到邵青阳进来才说话,不过是想借此敲打邵青阳。
过了片刻,邵夫人才搭理邵青阳,却是道:“看来不仅我不会当家,也为你娶了个不会理家的妻,要不这么大的邵府,怎么连一个会伺候人的丫鬟都挑不出。”
听了这话,邵青阳脸又红又白,连连告罪。
这时,外面有小厮喊了一声:“老爷回来了。”
邵青阳忙住嘴,垂手站在一旁。
这边,邵老爷大跨步进了屋,径直走到邵夫人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也不问发生了什么事,就那么歪着看邵夫人,见她懒得搭理人的样子,忽然笑了笑,而后向邵淮璋道:“若不是你的事,你嫂子就只念着菩萨不记得我了。哥给你记一功,城东的酒铺归你了。”
邵淮璋还没来得及说话,邵夫人先笑了:“已许了人的就别给淮璋了,他老实,压不住仗势的人。”
邵老爷道:“自家的生意,我能许给谁去?”
“谁知道呢,自古‘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事多了。虽然咱们只是寻常人家,这样的亲戚也是有两个的,保不齐老爷脸软心慈,搁不住人求,就许了呢。”
邵夫人听邵老爷“哎”了一声,扭头笑道,“我知老爷心里有数,也不过白提醒。只是,城东的铺子就算了,城南的那几家给淮璋吧,弟妹的娘家在城南,淮璋这些年没少往那边跑,他对那里熟,做起事来也更为便宜。老爷,你说可好?”
瞥见邵夫人似笑非笑的神色,邵老爷咳嗽一声,点点头,算是应允。其实,城南的酒铺才是这段时间绿苏求着想给她娘家兄弟管的,他昨儿差点就许了。邵老爷心道,幸好昨晚上喝了点酒,没来得及答应就睡了过去。
邵夫人扶着叶沄舟的胳膊站起身:“我乏了,回去歇歇。淮璋,你有什么打算,明儿再跟我说吧。”
邵淮璋忙躬身:“辛苦嫂子了。”
邵夫人又对李管家道:“你们夫人跑这一趟也累了,别拿鸡毛蒜皮的小事去烦她,若被我听说什么,可要重罚。青阳,你也是。”
邵青阳应了一声,李管家也连连称“是”。
邵夫人走后,邵老爷挥手让屋里一群人都散了,只留下邵青阳、邵淮璋、李管家三人。
邵老爷问李管家方才有人哭哭啼啼做什么,李管家不敢隐瞒,一一将事说了。
听到云姨娘来的晚,她的丫鬟玲珑又急于辩解从而冲撞了邵夫人之语,邵老爷有些不耐烦:“这事也值得夫人管?没规矩就撵出去就是,府里又不缺下人,李管家,你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了?”
李管家沉默。
邵老爷捻着胡须稍一琢磨邵夫人的话,看向邵青阳:“你为个丫鬟求情?”
邵青阳苦着一张脸站在一旁,不敢回话。
邵老爷踹他一脚,骂道:“若你是只在女人身上有出息,我倒情愿你没什么出息。你娘若因你胡搅蛮缠又撒手不管家里的事,看我怎么收拾你。滚祠堂跪着去!”
邵青阳忙不迭出去了,心下暗自后悔,爹的脾气他又不是不知道,娘当众做出的决定,爹有几回反驳的,不但不反驳,有时还助上一助,正因如此,娘当家主母的地位才不可动摇。
他是傻了才开这个口,一个丫鬟而已,撵出去就撵出去了,云姨娘那里多哄哄也就罢了,何必为自己惹来一通苦吃。
邵淮璋见没他的事,也跟着离开。
没了旁人,李管家几番犹豫,还是开口道:“老爷,还有一事……”
“什么事?”
李管家脸露为难之色,绿苏那件事他不敢不说,可到底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明:“老夫人问话时,绿苏姑娘急着给您做点心,先行退下了……”
邵老爷捋着胡子的手一僵,随即道:“这段时间我要陪着夫人吃素,那院里的小厨房就撤了吧。”
因要操办邵淮璋成亲的事,府里上下都忙起来,尤其是邵夫人刚回来那几天,主院里更是没个安静的时候,每日一早至掌灯,来回事的人几乎不断。
邵老爷说邵夫人事情多,暂且免了晨昏定省并其他的一些繁琐规矩,只待忙过这一阵再说;邵夫人也道要吃素,让叶沄舟不用伺候早晚饭。
叶沄舟却不敢懈怠,每天早早用过饭就去邵夫人院子,替邵夫人处理一些杂事,因要避嫌,邵淮璋院子那边她倒从不过去,都是李管家领着人布置。
一切虽忙碌,却也井然有序。
只是到了邵淮璋成亲的头四五天,亲戚家的事忽然多了起来,先是邵老爷的一个族兄添了孙子,紧接着又有一家亲戚里的长辈过世,今儿又是温将军府上的太夫人过寿。
旁的都还好说,邵夫人是温太夫人的干女儿,她过寿,邵夫人不能不去。
邵夫人和邵老爷应酬不暇,邵青阳有时也不在府中,偏偏自家的事也耽搁不得,故而大小事宜又问到了叶沄舟这里。
这日吃罢午饭,叶沄舟正领着人在库房清点后天宴席要用的桌椅、器皿之物,李管家匆匆跑来,急声道:“夫人,君和楼的掌柜来说,会做‘凤凰于飞’那道菜的厨子摔伤了胳膊,后天没法来了。”
为这次宴席,邵家请了君和酒楼的两位主厨,其中一人的招牌便是“凤凰于飞”,因这道菜名字吉利,此次宴席的菜单全是围绕这道菜定的。这道菜只他一个人会做,若是他来不了,可真就麻烦了。
叶沄舟一惊,忙走出来道:“前几天不是已经派人去君和酒楼跟他们掌柜说好,由君家付双倍的工钱给那两位厨子,让他们只好生准备宴席,怎么就出事了?”
“说是去酒楼时遇到人打架,他躲闪不及摔了。”
这事叶沄舟不敢拿主意,遂问道:“少爷呢?”
“一早拉着小老爷出门请人吃酒去了。”
“可说去了哪里?”
“没说。”
叶沄舟低头,暗自思忖,邵青阳不见人影,邵老爷不在城中,要回来最早也到晚上了,这事又耽误不得,看来只能打发人到温将军府上去问邵夫人。
“君和楼的掌柜可还在?”
“前厅等着呢。”
“你且让他再拟个菜单,然后着人带着菜单速去温将军府,让老夫人定夺。”
李管家急匆匆走了。
叶沄舟皱眉想了一会儿人,暂时想不到解决的办法,眼下事情又多,只得转头接着忙。
期间不断有人因大大小小的事找来。
有个婆子笑道:“他们一趟一趟地来回,奴婢单单看着都眼晕,难为夫人事事都处理得周全,怪道老夫人放心将事交给夫人。”
素月也笑道:“夫人出门前还说呢,若不是夫人在家,她都不知如何出这趟门。”
叶沄舟笑了笑,才接过丫鬟递过来的茶抿了一口,又有小厮跑来,说有人送贺礼来了。
“是哪家?”
小厮道:“先前服侍过太爷的姜管家家里的人。”
姜管家是邵家的家生子,忠心耿耿伏侍邵太爷数十年,他的独子姜愈曾为邵老爷书童。
邵太爷一妻两妾,却是到不惑之年才得邵老爷这一子,自是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哪怕邵太爷恼了,还有太夫人护着,因此惯得邵老爷十分会惹事。小时候不过家里学堂闹个乱子,稍大一些,越发骄纵,什么事都敢做,什么祸都敢惹。
正是因他和温小将军郊外打架,惊着了马,姜愈为了从马蹄子底下救他,被马踩碎了左脚踝,为此落下残疾。
那次邵太爷发了狠,关了邵老爷三个月。
作为补偿,待姜愈伤好之后,邵老爷便将他放了出去,另给他一笔钱,让他做些小生意。
后来,姜愈在外地安了家,邵太爷去世后,他把年迈的姜管家也接了过去。不过,逢年过节,或者邵家有什么事,姜愈总会前来。
此次姜家听闻邵淮璋成亲时,姜愈正好跟着商队去了塞外,至今未回,所以便遣了管家和两个婆子来。
往常姜愈来,邵老爷都会亲自接待。
这回虽来的是管家和婆子,于情于理,叶沄舟也得去见一见。
幸而邵夫人知道家中事杂,去温将军府只带了梅影,留下了甚是稳重的素月,有她和几个管事婆子盯着,叶沄舟也能放心离开一阵子。
走到库房门口,叶沄舟叮嘱素月几句,又留下自己的丫鬟共雪帮忙,自己则带了另一个丫鬟解云往外走。
过穿堂的时候,有个婆子慌慌张张引着一个人刚好进了西角门。
叶沄舟觉得她领着的那人有些眼熟,便停下看了一眼。
解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啊”了一声,见叶沄舟有些疑惑,凑到她耳边轻声道:“那婆子是绿苏姑娘身边的人,她领着的好像是曾经为叶府珠姨娘保胎的那位回春馆的胡郎中。”
听解云说到珠姨娘,叶沄舟了然,五年前父亲最宠的珠姨娘怀孕,父亲喜不自禁,重金请来回春馆最有名的胡郎中为其保胎,惹不少人又恨又妒,明里争宠的,暗里挑唆的,让本就鸡飞狗跳的叶府热闹了好久。
想不到如今在邵家又看到了他。
听闻这人出诊的诊金很贵,寻常人根本请不起,不知绿苏姑娘为何要舍近求远,放着邵家常用的郎中不请,偏请他来,也不知她前些天闹腾得厉害,这两天忽然就安静了,是否和此举有关。
看着人影消失,叶沄舟拢了下袖子,轻声道:“解云,你回去告诉素月一声,说月钱已经核算好了,因绿苏姑娘那一处的有些变动,请她帮忙找一个机灵点的送过去,后天是小老爷大喜的日子,别让谁因为什么闹起来,平白让客人看了笑话。”
“老夫人不是说月钱可缓两天再放……”解云有些疑惑,夫人忙得喝茶的时间都没有,怎的又想起月钱这事来了?可一想方才看到的人和夫人的话,她一凛,忙道,“我这就去。”
刚让人领着姜家的管家和两个婆子去休息,去温将军府的人带着一张菜单回来了。
“这菜单是给温太夫人做寿宴的大厨拟的,老夫人说这个比君和酒楼的要好。正巧后天那位大厨有空,小老爷的婚宴就交给他了。”回话的人缓一口气,又道,“老夫人说用笔圈住的那两道菜用的材料和盛菜用的器皿直接用温将军府上的,其他的让夫人看着准备。”
叶沄舟略看了下菜单,稍稍松一口气,先前采买的菜大半都能用,有几样没有的也好准备,总算误不了事。
让小厮将菜单另誊写一份交给李管家,叶沄舟仔细叮嘱:“让采买的人和厨房那边都提着心,万不可再有什么闪失。君和酒楼那边,你且跟掌柜的说,这次错在他们,具体要怎么做过两天再说。”
李管家抹一把额头上的汗,答应一声,急匆匆出去安排了。
叶沄舟也松一口气,又细看一回手中菜单,拟定菜单的人很细心,每道菜后面都写了所用的材料和大概的数量,菜色搭配也极好,若不是知道事出突然,倒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温将军府上请的厨子?
再一想邵夫人和温家的关系,叶沄舟愣了片刻,而后摇头笑了,无论如何,事情解决了就好。
往回走到半路,叶沄舟看见解云正疾步往这边走,比之共雪,解云更细心稳重,能让她着急,看来绿苏那边的确有事。
果不其然,解云一走近便急声道:“素月姐姐亲自去的,现在还在绿苏姑娘那里,她让小丫鬟给夫人说‘来者是客’。”
既然来者是客,自然该以礼相待,放着不管不问岂不是太失礼。
叶沄舟轻笑,果然是邵夫人亲自调教出来的丫头,有七窍玲珑心肝,事情看得透,话也说得巧,她的丫鬟解云和共雪总还欠缺一些。
“你且去找李管家,让他打发人将绿苏姑娘请郎中的诊金送过去。”
李管家正忙得团团转,听了解云的话,先是一愣,随即交代人去送钱了。
素月来到绿苏住处时,有个婆子在门口守着,见素月过来,不由得变了脸色,她假意朝里咳嗽一声,躬身迎上来,高声道:“素月姑娘怎么有时间过来?”
院里有个小丫鬟急忙忙掀起帘子进屋了,素月瞥了一眼,只做不知。
她身后那个叫巧鸽的小丫鬟也机灵,见婆子有意无意挡着素月,上前一步挽住那婆子,一面往里走,一面笑道:“早上在小厨房遇见新去云姨娘屋里伺候的慧心姐姐,她的月钱提了,我向她道喜,她却说月钱虽多了,相对的花费也多了,偏生她攒下的钱都寄给爹娘了,这月的月钱又还没放,她不得已还问我借钱呢。
我回来和素月姐姐说了这事,素月姐姐又告诉了夫人,这不是夫人让我们送月钱来了?这月有些人的月钱有变动,素月姐姐担心我们底下的人说不清楚,平白惹了人,就亲自来了。你也别磨蹭,赶紧把人都喊过来,素月姐姐忙完了这事,还得去夫人那里帮忙。”
那婆子忙笑道:“原来是因为这个,辛苦姑娘跑这一趟。”
虽这么说,她却仍旧磨磨唧唧不去喊人,眼神还不住往屋里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