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1983年,江阳军区医院。
“曲营长,你立了二等功,又受了伤,顾团长怎么还不来看你啊?”
护士一边给曲慧雨换药,一边问。
曲慧雨从容回答:“他最近训练忙。”
听到这话,一旁陪伴她的两个女兵忍不住开口。
“今天是李彩月同志的忌日,顾团长肯定去祭拜她了。”
“就算顾团长和李彩月同志以前好过,但现在咱们营长才是他的媳妇,他也太过分了!”相比于她们的不忿,曲慧雨却极为平静。
“你们先回去吧,记得写战后报告。”
两个女兵不放心,但挨不住曲慧雨的坚决,只能离开。
等所有人走后,曲慧雨脸上才浮现出丝疲惫。
当兵七年,她从来不把自己脆弱的一面彰现在任何人面前。
直到下午,顾卫东才匆匆赶来。
见曲慧雨左手右脚都缠着绷带,他紧绷的眉眼露出心疼和愧意。
“慧雨对不起,我本来祭拜完彩月就准备过来的,但彩阳有些咳嗽,我就带她去了趟卫生所。”
“你知道的,彩月临终前拜托我要好好照顾彩阳,所以我能帮就帮。”
李彩阳,就是他已故心上人李彩月的妹妹。
曲慧雨神情淡然:“我明白。”
嫁给顾卫东那刻起,她就知道自己永远取代不了李彩月在他心中的位置。
顾卫东暗自松了口气,倒了杯热水递给曲慧雨:“既然任务已经顺利完成,这段时间就好好修养。”
“饿了吗?想吃什么我去买。”
曲慧雨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馄饨吧。”
顾卫东替她捻了捻被角,声音温和:“好,你先休息,我马上回来。”
说完,他转身离开。
曲慧雨摸索着搪瓷杯,心中五味杂陈。
她其实想告诉顾卫东,自己已经申请调去西南边防军区。
只等上级批准,她就会跟他离婚,永戍边疆。
回想自己和顾卫东的相识,曲慧雨思绪动荡。
十六年前,大凉山爆发泥石流。
她所在的村子整个都被淹了,是她父母拼命把她放在树上。
在被冲走的前一刻,她的父亲指着远处一个奋力游来的军绿身影:“慧雨,你跟着他,跟着他你就能活……”
“爸爸!妈妈!”
才八岁的曲慧雨抱着树枝大哭着。
就在她最无助时,顾卫东来了。
他把她抱下来,脱下救生衣给她,沉稳的声音犹如书里的救世天神。
“小姑娘别怕,我带你出去。”
那天,曲慧雨攥着他两杠一星的肩章,记住了他的模样。
后来,她被送进当地福利院。
在曲慧雨十六岁时,追寻着顾卫东的脚步入了伍,从新兵摸爬滚打,成了女兵营长。
无论是战友还是首长,都不知道她把顾卫东放在心里藏了十几年。
即便两人有往来,也没人会把他们联想在一起。
因为顾卫东有对象,而且非常相爱……
“慧雨。”
顾卫东的声音突然响起。
曲慧雨回过神,只见他拎着饭盒走过来。
盖子一打开,是热气腾腾的红油馄饨。
顾卫东用勺子舀了一个,贴心地喂到曲慧雨嘴边,可她没有动作。
他愣住:“怎么不吃?”
曲慧雨眸色渐黯:“我从不吃辣。”
顾卫东僵了瞬,尴尬一笑:“我忘了,你跟彩月口味不一样。”
说着,他把馄饨一个个舀出来,又把汤倒掉换成温水。
曲慧雨心头微寒。
他还总觉得她和李彩月一样爱吃辣。
但她也没有表露出失落,只低头吃着馄饨。
沉默片刻,顾卫东突然说:“我这个丈夫真是不称职,当初是我提的结婚,但你需要我的时候,我总不能及时出现。”
曲慧雨抿抿唇:“我们都是军人,互相理解就好。”
四年前李彩月因病去世,顾卫东本来死了结婚的心思,但还是架不住家里人寻死觅活的催婚。
所以在三年前,他主动向她提出结婚。
喜欢十几年的人要娶自己,曲慧雨欣然同意。
以身相许,也算报了当年顾卫东的救命之恩。
只是她没想到,迎接自己的不是两人的夫妻生活,而是他对李彩月日复一日的追悼……
顾卫东看了眼外头的天色:“彩阳现在应该打完针了,我先去接她回家,等会儿就过来。”
曲慧雨嗯了一声。
见她反应淡淡,顾卫东眼里闪过丝莫名。
曲慧雨是个大度的人,但以前自己一说去照顾李彩阳,她嘴上虽然不说,脸上还是会露出落寞。
可现在,什么也没有。
但顾卫东只当曲慧雨太累,又叮嘱了几句就走了。
没想到他前脚刚走,她的批准文件就被军区的人送。
对方把一份文件袋递给曲慧雨。
“曲营长,上级已经批准你调去西南边防军区的申请,等你养好伤,两地军区下达调任通知,你就可以过去了。”
第2章
曲慧雨拿着文件,释然地松了口气。
“这么大的事儿,顾团长真同意你去吗?”
听到对方这么问,曲慧雨一噎,点点头。
她和顾卫东结婚后的一个月,她偶然听顾卫东跟别人说话。
他说:“彩月在的时候,我的命是国家的,心是她的,她不在了,我的心也给了国家,装不下第二个人了。”
曲慧雨眼中蒙上层阴霾。
她爱着顾卫东,却受不了这压抑无妄的婚姻。
既然他把心给了国家,那她也全心全意守卫祖国,各自清静。
之后半个月,顾卫东在军区和医院两头跑。
一边训练,一边照顾曲慧雨。
而曲慧雨记挂着手底下的兵,伤还没好全就强行出了院。
因为自己短时间内不能进行任何体能训练,她只能先训刚下连队的新兵。
“匍匐前行,限时2分钟!”
“你们都是乌龟吗?街上卖冰棍的老太太都比你们快!”
曲慧雨表情肃然,洪亮威严的声音格外清晰。
这时,顾卫东带着李彩阳来了。
面对这个口蜜腹剑的女人,曲慧雨没有好脸色:“这是训练场,你带她过来干什么?”
顾卫东刚要回答,李彩阳就抢过话茬:“听说慧雨姐得了个二等功,我就让姐夫带我过来看望你啦!”
看望?
自己在医院躺了大半个月不见她来探望,非要跑到这儿来?
没等曲慧雨说话,李彩阳又眼巴巴说:“慧雨姐,我想去看看她们打靶,可以吗?”
曲慧雨当即拒绝:“不行,太危险了。”
李彩阳转而朝顾卫东撒娇:“姐夫,我想看。”
顾卫东无奈地笑了笑:“让她去吧,只要站远点就没事,正好我有话要和你说。”
话落,李彩阳高兴地朝打靶场跑去。
曲慧雨心里憋着气,对顾卫东的语气也冲了些:“你不是最讨厌在训练时说私人事吗?”
顾卫东脸上闪过抹少有的窘迫,但还是继续说。
“彩月生前的愿望就是和我结婚,我想把她的遗照带回去和我们的结婚照挂在一起,也算是了她的心愿。”
这话听得曲慧雨心凉了半截。
在外人看来,顾卫东是个对兵严苛且不苟言笑,但对媳妇温柔备至的男人。
但这些年他的温柔,无一不像刀子扎在她的心。
曲慧雨没有回应,只是一边回忆一边说。
“我们结婚第一年,你把李彩月的坟迁到顾家祖坟,对所有亲戚说她是你未过门的媳妇。”
“结婚第二年,你把她妹妹李彩阳接到身边照顾,无论她闯什么祸,甚至偷走我父母留给我唯一的遗物,她只要哭着说一声‘想姐姐’,你就能无底线的纵容原谅她。”
“这第三年,你又要把李彩月的遗照挂在我们结婚照旁边,明年后年呢?你还想做什么?”
可惜,他们已经没有明年后年了。
因为等她伤完全好,她就要离开了。
曲慧雨的语调平静,却掀起顾卫东心中的波澜。
可他更是不解。
这么些年,曲慧雨对自己关于李彩月的要求从没有任何意见,更不会反对。
顾卫东面色微僵:“彩月已经去世了,你难道要吃一个已故的人的醋吗?”
略带责怪的语气刺的曲慧雨心里更不是滋味。
她还想反驳,打靶场就传来李彩阳的尖叫。
顾卫东风似的跑了过去,曲慧雨也连忙跟上。
只见李彩阳坐在地上,表情痛苦地捂着右耳,而身边的女兵脸上有的无措,有的嫌弃。
顾卫东紧张地揽住人:“彩阳,怎么了?”
李彩阳哭着回答:“姐夫,我耳朵好疼……”
曲慧雨皱起眉:“出什么事了?”
二连连长何燕朝她敬礼:“报告营长,我们在射击的时候,这位女同志突然冲过来,被子弹出膛的声震到了。”
她刚说完,李彩阳就哭的更厉害了。
刺耳的哭声吵得曲慧雨心烦,对方又是自己添了乱,登时沉下脸:“是你乱跑才震了耳朵,哭什么?”
顾卫东面色一变:“慧雨,你手底下的兵也没有注意周边情况,不能全把责任全推到彩阳一个人身上。”
“就算今天受伤的不是彩阳,说不准以后也会在别人发生这样的事,到时候你又该怎么说?”
“你作为营长,连自己的兵都带不好,还老百姓怎么相信我们身上的军装?”
他一通教训完,扶起李彩阳:“彩阳,你忍着点,我送你去医院。”
两人离开。
连带着连长,其他人肺都快气炸了,纷纷抱怨起来。
而曲慧雨只是攥着双拳,微白着脸命令:“都愣着干什么?继续训练!”
众人也不敢再说什么。
看着顾卫东和李彩阳的背影,曲慧雨揉着自己还没痊愈的手臂,目露隐忍。
不用委屈。
等伤好全,她就离开,和顾卫东再无瓜葛。
第3章
傍晚。
下训后,曲慧雨回到家。
刚上楼,就听见客房里传出李彩阳娇滴滴的声音。
“姐夫,你事事都把我放在第一位,慧雨姐会不会生气啊?”
紧接着,是顾卫东带着笑意的回答。
“不会,慧雨是军人,要是真的心眼这么小,那就白当兵了,何况我答应过彩月,要好好照顾你的。”
听到这话,曲慧雨苦笑。
她是军人,但也是个女人,是他的妻子。
看来自己的感受对顾卫东来说,是真的一点不重要。
转头一看,曲慧雨又看见桌上李彩月的遗照。
分神时,顾卫东从房里走出来。
气氛僵凝了瞬,顾卫东率先打开话匣子:“彩阳受伤了,这段时间就让她先住在这里吧。”
说着,他见曲慧雨瞄着遗照,又说:“这照片……”
话没说完,曲慧雨就打断:“你决定就好。”
她脱下作训服,拿起毛巾进了卫生间。
顾卫东僵在原地。
她明明没反对,可他有种碰了一鼻子灰的感觉。
听着卫生间哗啦啦的水流声,顾卫东细细回想着刚才曲慧雨冷漠的眼神,心莫名揪了一下。
他皱起眉,只当她是想通,不斤斤计较了。
当夜,晚上下起大雨。
直到第二天都没停。
曲慧雨在办公室值完班,便收拾东西回家。
她和顾卫东平时都忙,一天也只能在回家的时候见见面。
所以她很珍惜两人在一起的日子。
可现在,曲慧雨恨不得吃住都在办公室。
没想到一进家门,就看见李彩阳穿着顾卫东结婚时送给她的连衣裙,花蝴蝶似的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曲慧雨的脸色当场沉了下来:“脱下来!”
这些年李彩阳只要住这儿,都要翻翻自己的东西。
以前因为顾卫东的维护,自己又不想和她计较,所以一直没管,没想到她得寸进尺了!
李彩阳没想到曲慧雨这么快就回来了,不由吓了一跳。
但很快,她理直气壮地昂起下巴。
“我就不脱,这条裙子本来是姐夫准备送给我姐姐的,要不是她去世的早,别说这条裙子了,连团长夫人都轮不到你来做。”
曲慧雨瞳孔微微一缩,又迅速恢复如常:“既然裙子已经送给我,就是我的东西,没有我的允许,你没资格动。”
说着,她上手就要把裙子薅下来。
李彩阳尖叫着躲开,哭哭啼啼地朝门口那高大的身影跑去。
“姐夫,我就是看裙子漂亮,试穿了一下,没想到慧雨姐生这么大的气,还要打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曲慧雨回头,恰好撞上了顾卫东有些不满的目光。
“一条裙子而已,让给她穿吧,下回我给你再买条新的。”
听着这无所谓的口吻,曲慧雨喉间一哽。
是啊,一条裙子而已。
何况她连顾卫东这个男人都不要了,还在乎一条不属于自己的裙子做什么?
曲慧雨深吸了口气:“随便。”
又是这样冷淡的态度。
顾卫东心里有些吃味,刚想说什么,李彩阳就拉着他的胳膊,转移了话题。
“姐夫,我饿了。”
顾卫东晃了晃手里的饭盒:“我去食堂打了饭菜回来,有辣椒炒肉,酸辣大白菜,我特地问炊事班班长要了辣豆腐,全是你爱吃的。”
李彩阳脸上笑着,暗含挑衅的眼神扔向曲慧雨:“我就知道姐夫最疼我了!”
顾卫东也没忘了问曲慧雨:“慧雨,你在食堂吃了吧,要是没吃,就先对付两口。”
曲慧雨摘下帽子,头也不回地上了楼:“吃过了。”
她回到房间,一眼就看到挂在自己和顾卫东结婚照旁边李彩月的遗照。
楼下传来李彩阳和顾卫东的说笑声。
曲慧雨望着黑白照中的李彩月,涩然呢喃。
“你既然深爱又舍不得顾卫东,那就保佑我和他结束的利落点,成全他对你的一心一意。”
第4章
之后几天,曲慧雨一直睡在了办公室,除了盯新兵训练,就是值班开会。
平时本就和顾卫东见得少,这样一来,两人几乎没交集了。
直到这天,曲慧雨回来拿衣服,被下训得顾卫东逮个正着。
“你最近怎么了?就算心里有气,说出来不就好了?用不着一直这么躲着我,连话也不和我说吧?”
面对顾卫东的黑脸,曲慧雨神色如常:“我没有躲你。”
见她看也不看自己,只顾着整理衣服,顾卫东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强行把她掰过来,与自己对视。
“你分明有事瞒着我,我们是夫妻,有什么事不能敞开了说?”
曲慧雨欲言又止。
她本来想坦明自己要去驻守边防,要跟他离婚的事。
可无论从哪个角度去想,顾卫东压根儿不会在乎她。
何况自己的伤还没完全好,一时半会走不了,说出来也是给自己添烦恼。
曲慧雨定了定心神,推开男人的双手。
“顾卫东,我理解你对李彩月的念念不忘,也请你体谅我的责任,今年的女新兵比较多,我作为营长,很多事需要我处理。”
“而且,就算是夫妻,我也没义务事事都跟你说。”
几句话下来,顾卫东只觉心被棒槌狠狠敲了一下。
他早习惯了曲慧雨对自己无条件的温和和顺从,突然的改变让他有些无措。
“慧雨,我只是……”
曲慧雨不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拿起衣服头也不回地走了。
顾卫东愣在原地,望着空掉一大半的衣柜久久回不过神。
次日。
连续下了几天的雨终于停了。
趁着这个时候,军区组织了一次军民联谊会,想解决一下大龄却还单着的同志的婚姻问题。
曲慧雨和顾卫东作为牵头的,也来了。
看着自己手底下在训练场上豪迈不羁,在此刻带着些羞涩的女兵们,曲慧雨不由想起了以前的自己。
那天她被分配到江阳军区,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顾卫东。
远远一望那瞬间,她或许也和此时的她们一样,眼神柔软。
想到这儿,曲慧雨看向身旁的男人,目光渐渐黯了下去。
察觉到她异样的注视,顾卫东转头看着她:“怎么了?”
曲慧雨抿抿唇:“没什么。”
两人无言。
顾卫东本就复杂的心更加烦乱了。
以前两人因为各自训练,也分居过,但都没有比这次更让他堵得慌。
这时,几个卫生队的女兵跑了过来。
“曲营长,台上有人唱他们当地的民歌,听说你是彝族,你也上去给我唱一个好不好?”
突然被要求表演的曲慧雨一下没反应过来:“我不会唱歌……”
没想到身边的战士们都先鼓起掌来:“曲营长,来一个!曲营长,来一个!”
面对挡不住的热情,曲慧雨有些手足无措。
可下一秒,顾卫东深沉的声音响起:“唱一首吧,我也想听。”
望着男人那带着点期待的眼神,她犹豫了会儿才说:“好。”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曲慧雨上了台。
沉寂几秒,悠扬的彝歌响起。
“阿哥哎,你踏着歌儿去远行,阿哥哎,你要到远方去当兵,如果你是下山下得急,请你把那脚步停一停。”
“如果你是走路走得勤,请你到那树下静一静……”
唱着唱着,曲慧雨脑海中闪过小时候她和父母在一起的画面。
阿爹一边唱歌一边放羊,阿妈在摘果子,他们都怜爱地看着满山头蹦跑的自己。
山上的歌声传进村子里,正在劳作的村民都一起跟着唱。
可那场泥石流,埋葬了她所有亲人。
再也不会有人和她一起唱着这首歌了……
曲慧雨眼眶渐红。
视线偏移,她看到了人群里的顾卫东,此刻他也在注视着自己。
曾经她以为,和他结了婚,自己再就不孤单了。
她又重新有了一个家。
可是期待还是落了空。
兜兜转转,她还是一个人。
曲慧雨强压下声音里的哽咽,勉强唱完了这首歌。
一曲完毕,她在一阵剧烈的掌声中,退回了人群里。
而顾卫东一直看着她。
到了跟前,曲慧雨清楚的看到他眼中的深情。
她心跳不由一顿:“我唱的很难听吗?”
顾卫东凝着她,轻声回答。
“你的歌声,让我想起了彩月。”
第5章
短短一句话,像是给曲慧雨嘴里塞了黄连,苦涩难当。
她紧抿着唇,掩盖着情绪。
可顾卫东没有察觉她的异样,而是自顾自说:“虽然没能和她走到最后……但是和你结婚我并不后悔,反而很庆幸。”
“这世上,恐怕只有你会不介意彩月的存在,在我想她的时候,理解我,包容我。”
听到这话,曲慧雨僵硬一笑:“……应该的。”
又是一阵无言。
顾卫东见曲慧雨逐渐冷淡的表情,心微微一拧:“慧雨……”
话还没说完,李彩阳兴奋地跑了过来,拉着他就要走:“姐夫,我有话想要和你说。”
曲慧雨没有动作,看也不看那远去的两人。
联谊会结束后,雨水再次席卷而来。
接下来几天都没有停下来的趋势,越下越大。
何燕看着这场大雨,不由担心起来:“听说很多地房已经被水掩了,这样下去,老百姓又要受罪了。”
曲慧雨也有些发愁。
当初大凉山爆发泥石流,也是像最近一样,不要命似的下大雨。
这时,警卫员过来了。
“曲营长,门口有位男同志找您,说是您的同乡。”
听到这久违的词,曲慧雨的心猛然一顿。
同乡?
她的同乡不是全都死在了那场泥石流中了吗?
虽然疑惑,但曲慧雨还是怀揣着期待和些许忐忑朝大门那边赶了过去。
军区门口,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撑着伞站在那儿。
曲慧雨急匆匆的脚步,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慢了下来。
男人听到动静抬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两人眼里都充斥着陌生。
就在曲慧雨犹豫时,男人用彝语试探的开口:“慧雨?”
曲慧雨听到这熟悉又陌生的彝语,脑海一片空白。
直到看到他左眼下的那颗痣,一些琐碎的记忆才开始涌现,眼眶慢慢的泛起了红。
“你是……阿木?”
她小时候的玩伴!
曲慧雨已经很久没用彝语交流了。
再次说彝语,居然有种宛如隔世的感觉。
阿木眼里带着久别重逢的喜悦:“是我,听说你去当了兵,我找了十几个军区终于找到你了。”
当兵以来,曲慧雨第一次哭了。
原来村里不只自己一个人活着。
她抬手擦了擦眼泪:“你是怎么逃过那场泥石流的,还有……其他人吗?”
阿木的眼神暗淡下来:“没有,我运气好,那时候被调到了外地工作,等我回去时家里已经变成这样了。”
“当时只想着赚钱,带家人过上好生活,谁知道……会连他们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说到这儿,他又慢慢燃起希望:“好在你还在,我也找到你了。”
曲慧雨还没反应过来,阿木拿出一封信和一只手镯。
“慧雨,自从我知道你还活着,我每一天都在找你,想找到你以后,把这封情书和这象征婚姻的手镯亲手交给你。”
“你放心,我会替叔叔阿姨好好照顾你。”
曲慧雨愣住。
以前他们俩家就为他们定了娃娃亲。
后来遭遇了这场灾难,才不了了之。
她没想到,阿木居然还记着那件事。
就在曲慧雨想解释自己已经结婚了时,一辆军绿吉普从远处驶来,最后停在两人身边。
后座车窗下降,是顾卫东和李彩阳。
顾卫东脸色难看,而李彩阳指着阿木手上的信,惊讶叫嚷。
“姐夫,有人给嫂子送情书呢!”
第6章
自打曲慧雨和顾卫东结婚,这是李彩阳第一次叫曲慧雨‘嫂子’。
但曲慧雨听出对方话里有话。
她正要解释,顾卫东沉着脸教训:“曲营长,这是军区门口,你身为军人要注意影响,不要在这里跟人拉拉扯扯!”
李彩阳也火上浇油:“就是,嫂子,你可是姐夫的媳妇,怎么可以做这种扰乱军风的事,你这样外人该怎么看姐夫?”
听到这话,顾卫东心里的无名火越烧越旺,声音都夹杂着怒气:“开车。”
车子重新启动,慢慢驶进军区。
面对刚才发生的事,阿木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慧雨,这是怎么回事?”
曲慧雨压下面上的窘迫:“他是我的丈夫,我三年前就结婚了。”
听到这话,阿木眼里浮起失落,悻悻收回信和手镯:“看来这封信已经来晚了……”
可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对劲。
他皱起眉:“他平时就是这样对你的吗?还有,那个女同志叫他姐夫,又叫你嫂子,这是个什么叫法?而且看着她跟你丈夫还特亲近。”
“慧雨,你是不是受委屈了?你告诉我,我帮你出气!”
阿木从小就是莽撞的性子,曲慧雨生怕他闯祸,连忙安抚。
“没有,卫东很照顾我,而且他还是我的救命恩人,至于那个女同志……是他干妹妹,肯定要亲近些。”
听到这话,阿木才松了口气:“那就好,其实见到你我也就心安了,对了,我现在住在招待所,准备在江阳找活干,等你有时间,我请你吃饭。”
曲慧雨点点头:“好。”
目送阿木离开后,她回去继续值班。
可刚进去,就发现顾卫东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曲慧雨知道,他是来兴师问罪了。
她主动解释:“我和阿木是一个村子的,以前定过娃娃亲,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顾卫东心里正憋着火,没想到她这么耿直,一下把他的火给浇灭了。
他生硬地扯着嘴角:“为什么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曲慧雨上前坐下,继续看着训练报告:“我都快要忘了这件事了,况且现在是新社会,包办婚姻也做不得数。”
即便她已经说的很清楚,顾卫东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特别想到男人看她时那深情款款的眼神,他‘噌’的起身,跨到曲慧雨办公桌前。
“可你不该跟他在军区门口跟他拉拉扯扯,先不说你是军人,你是有夫之妇,被别人看见你和其他男人不清不楚,不是败了名声?”
对自己还算温和的顾卫东一反常态的发怒,让曲慧雨没反应过来。
但再听完这些话后,她也恼了。
她‘嘭’的把报告摔在桌上,也站起了身:“你也怕败名声?”
“你要是怕败名声,就不会总是在外人面前,当着我这个媳妇的面念叨李彩月!”
“你要是怕败坏名声,就不会把李彩月的遗像带回来,挂在我们房间,又和李彩阳处的像夫妻!”
“顾卫东,我是军人,我有我自己的骄傲和尊严,你凭什么拿你的想法来作践我!”
曲慧雨的声音犹如骇浪,拍的顾卫东心神震荡。
结婚以来,她从没这样生过气。
他想解释,可看到她那双通红又满含失望的眼睛,竟然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气氛越渐僵凝。
在外头听了大半天的何燕实在忍不住,硬着头皮敲门:“报告!”
曲慧雨平复着心情:“进来。”
何燕走进去,先朝顾卫东敬了个礼,才对曲慧雨说:“营长,旅长要给我们第七团开会。”
“知道了。”
曲慧雨拿起帽子,再不给顾卫东一个眼神,抬脚就走。
顾卫东站在原地,从没有过的懊悔和无措在心里交错。
几年来,他好像真的忽略了曲慧雨的感受……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
曲慧雨一进会议室,就感觉气氛有些凝重。
等所有干部落座,旅长让人把今天军报发了下去。
“大阴山发生了非常严重的洪灾,百姓被困,情况紧急。”
“最近的军区所有战士已经去救援,但由于当地地形复杂,死伤重大,情况没有得到控制,这雨也没有停的趋势,上级加派我们过去共同抗灾。”
听到这个地名,曲慧雨心头一震。
大阴山离大凉山很近。
小时候她总会赶着羊群来到那边,早就摸清楚了那边的地形。
她果断起身敬礼,眼神坚决。
“报告!大阴山地形我很熟悉,我是彝族人,和他们交流也不成问题,我愿意带队前去抗灾!”
第7章
有曲慧雨的带头,其他人也陆陆续续打报告,自告奋勇前去。
最后,旅长命令曲慧雨的第三营率先出发,为后面的战士开路。
散会后,连长一脸担心地看着曲慧雨。
“营长,你的伤还没好,万一……”
曲慧雨打断她的话:“当兵以来,什么伤没受过,如果因为这点痛就退缩,那我也不用穿这身军装了。”
何况大阴山也是她的家乡,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再次发生。
反正自己要驻守边疆了,走之前再做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吧。
情况紧急,曲慧雨回去换身衣服就得立即出发。
客厅里,李彩阳正躺在沙发上,一边吃桃酥一边看小说。
见曲慧雨突然回来,哼了一声:“和别的男人约完会回来了。”
“穿着军装在军区门口玩红杏出墙,真不要脸。”
曲慧雨原不想理她,但听到后面的话,她脸色骤然一沉,转步朝她走去。
李彩阳被她突然的威压下了一跳,慌得起身后退:“你,你要干什么?我警告你,姐夫可……”
‘啪!’
一巴掌狠狠甩在李彩阳脸上,她的脸颊肉眼可见的肿了起来。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曲慧雨揪住衣领扯到跟前儿。
“李彩阳,如果我不是军人,在你明知道我出任务,还故意弄丢我父母遗物让我分心的那天,我就一枪毙了你了!”
凌厉的表情像是寒冰,冷的李彩阳大气不敢喘。
曲慧雨松开手,沉着脸转身上楼。
她没有丝毫耽搁,换了身迷彩服后就准备走。
没想到顾卫东也回来了。
“慧雨,你要去大阴山抗灾?”
眼前的男人身上的军装都湿了,雨水划过他的眉眼,沉稳的模样和她记忆中的那个人慢慢重合。
曲慧雨有些恍惚,心中却更加澄明。
从顾卫东身上,她明白了一个道理。
恩情是恩情,爱情是爱情。
他可以是自己的恩人,不能是爱人。
曲慧雨点点头:“既然你回来了,我就把话明说了。”
“顾卫东,我们就到这里吧。”
顾卫东怔住,那些叮嘱她的话全部都封在了喉咙:“什么意思?”
“我们离婚。”
曲慧雨没有像刚才在办公室那样和他争执,只是平静叙述。
“当初你只是为了应付家里催婚,才不得已跟我结婚,我理解你。”
“我也理解你忘不了也放不下李彩月,我更知道你心里没有我,所以我从不要求你和别人家的丈夫一样对我这个妻子。”
“可这么多年,你扪心自问,有没有在意过一次我的感受?我要的,只是你的公平对待而已。”
顿了顿,她直视顾卫东暗藏风暴的双眸:“如果你还没有忘记一个女人,就不要轻易对另一个女人许下承诺。”
最后这句话落下,曲慧雨只觉得多年压在自己心里的那口气彻底松开。
可顾卫东心里却被一阵焦躁覆盖。
他攥着拳,第一次选择退缩回避。
“……不管怎么说,当务之急是你的任务,而不是说这些小事!”
小事?
对,在他心里,关于她的都是小事。
曲慧雨心也彻底凉了下去。
她看着面前眼尾隐隐泛红的男人,目光坦荡。
“在我二十几年的人生中,做过无数次选择,有对有错,但我从没有过后悔。”
“答应嫁给你也一样,我不后悔,但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毫不犹豫拒绝。”
一字一句,像是针扎着顾卫东的心。
从没有过的惶恐和不安弥漫,让他说不出话:“你……”
曲慧雨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签好字的离婚申请报告,轻轻放在桌上。
“当初结婚是你提的,离婚就由我来主动吧。”
‘轰!’
窗外雷声大作,集合的哨声响起。
曲慧雨看着已经全然僵住的顾卫东,哑声说了句:“谢谢。”
谢谢你曾经救了我,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也谢谢你对李彩月坚定不移的心,让我找到了属于我自己的道路。
一阵风擦肩而过,掀起顾卫东心底波澜。
“慧雨!”
可是这一次,曲慧雨没有像以前一样再为他停留。
突然间,他有种已经被她彻底摒弃的感觉。
他转头看着离婚申请报告上已经签好的名字。
字迹和她的性格一样。
决绝有力,没有任何犹豫。
第8章
大雨倾盆。
第三营的战士们已经整装待发。
曲慧雨看了眼怀表:“一分钟检查装备!”
随着连长们陆续报告检查完毕,她才下令:“出发!”
雨中,一辆辆军绿卡车驶出军区。
这时,后座的何燕拍了拍曲慧雨的肩,指着后视镜:“营长,是顾团长。”
曲慧雨看过去,只见后视镜映着顾卫东的身影。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也不在意。
话已经说开,现在第一要紧的是她的任务,她不愿再因为他影响自身。
原来一天一夜的车程被雨势耽误了一天。
而洪水冲垮了进村的路,曲慧雨便带领战士们背着抗灾物资翻山越岭。
一连几天,她带队不眠不休展开救援。
可老天爷像是故意作对,雨水丝毫不见减少,以至于运送伤员都成了难题。
第六天时,水位突飞猛涨。
阴沉的傍晚,曲慧雨带着一个排挺进大阴山最偏僻的村子。
这里已经被洪水淹没,家畜的尸体被冲的到处都是。
排长看着曲慧雨眼下的乌青,大声劝告:“营长,你已经几天没合眼了,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然而曲慧雨充耳不闻,吹响口哨:“快,三人一组,搜寻被困人员!”
排长不由红了眼:“是!”
曲慧雨听见哭声。
她抹了把脸,终于看清几十米外,有一个孩子和一个孕妇正站在树枝上。
洪水将两人冲的几次要摔下去。
曲慧雨想也不想就要过去救人,排长叫住她:“营长,听乡亲们说那个位置有个天坑,你这样过去一定会被水卷进去的!”
曲慧雨却一言不发的脱下身上的救生衣,随即跳入水中。
水一下将她和木筏冲向天坑的位置。
经过大树时,曲慧雨牢牢抓住水底的树枝,朝孩子和孕妇大喊:“快上木筏,穿上救生衣抱紧孩子!”
洪水的冲击让她五脏六腑都好像在震,她咬着牙,把木筏的绳子系在树枝上。1
孕妇眼见水已经淹没曲慧雨的口鼻,慌得大喊:“同志!你快上来啊!”
然而,曲慧雨已经力竭。
她只看见孕妇在竭尽全力朝自己伸出手,还有战友们那焦灼呼唤。
曲慧雨用最后一点力气,把木筏绳子死死绑在树枝上。
可下一秒,水中的漩涡便把她整个人吸入水中。
“同志!”“营长!”
浑浊的洪水灌入曲慧雨的口鼻,挤压最后一丝空气。
最后一刻,她脑海中不断闪过自己短暂的一生。
漫山的牛羊、泥石流、穿着军装的顾卫东和她参军那天飘扬的国旗……
朦胧中,曲慧雨又听见了那熟悉的彝歌。
“阿哥哎,你踏着歌儿去远行,阿哥哎,你要到远方去当兵,如果你是下山下得急,请你把那脚步停一停……”
她像片落叶,彻底被卷进深渊。
……
江阳军区。
办公室的收音机正在报道大阴山的最新情况。
“据报道,大阴山抗灾已获救一千三百零六名人,死亡两千二百七十四人,失踪九百五十八人……”
顾卫东听得心都揪在了一起。
这段时间他一直心神不宁,不只是因为灾情,还有一直没有消息的曲慧雨。
“姐夫!”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穿着蓝色的确良衬衫的李彩阳跑了进来。
她还没继续说,顾卫东就变了脸:“彩阳,我最后警告你一次,不准穿慧雨的衣服。”
李彩阳笑容一僵,顿时气红了脸。
“姐夫,那天曲慧雨把我脸都打肿了,你不仅没教训她,还把我骂了一顿,我现在不过是穿了她的衣服而已,你又对我冷脸!”
顾卫东只觉头上青筋疼。
在曲慧雨走后第三天,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错在哪儿了。
“我答应过彩月会照顾你,这些年我已经做到了,但你也不要借着你姐姐的名义得寸进尺。”
这些话像闷棍敲在李彩阳头上,她眼眶瞬间红了:“姐夫,你说这话对的起我姐姐吗?”
“还是说,你已经忘记我姐姐,喜欢上曲慧雨了!”
话刚落音,警卫员便在门外喊了报告。
“报告!团长,旅长让您马上去趟办公室!”
顾卫东顾不得气得直跺脚的李彩阳,立刻拿起帽子赶过去。
旅长办公室。
旅长一脸严肃地递给顾卫东一份文件:“卫东,大阴山道路被堵塞,许多伤员都被困在山里,你带着所有卫生队去支援,务必把所有伤员都安全的转移出去!”
顾卫东敬礼:“是!”
他丝毫不敢耽搁,立刻集合,用最短的速度带着人赶往大阴山。
第一次,他在任务中抱有私心。
他想见曲慧雨。
从没这样想过。
想见她,想向她道歉忏悔,想告诉她自己不想离婚,更想告诉她,他想好好跟她过完这一生。
揣着这样的祈盼,顾卫东日以继夜赶着路。
可心中总萦绕着一股莫名的不安。
洪水掩盖了整个村落,顾卫东带领战士们冒着生命危险,从地势最高的悬崖边绕过去。
到达江阳军区在山里的安置地时,已经是三天后了。
当看见村民们的遗体几乎铺满了整片地时,所有人都红了眼。
顾卫东的心更是揪成了一团,他立刻下命令,让人将受伤严重的村民运送出去。
他扫视一圈,都没找到曲慧雨的身影。
就在他准备去指挥帐时,何燕从里头走出来。
一见到她,顾卫东忙不迭问:“何连长,慧雨呢?她在哪儿?她有没有受伤?”
然而,满眼血丝的何燕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他的身后。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他才发现村民的遗体中,有一具盖着军旗的遗体。
顾卫东瞳孔骤然紧缩,一股冷意刺进心脏。
这时,一个女人抱着一个新生儿,轻轻跪在那具遗体旁,泪如雨下。
“孩子,你要记住这位救了我们的英雄,她叫曲慧雨,是江阳军区第七团第三营的营长。”
第9章
顾卫东听到这个名字,瞳孔巨烈的颤动,身形都有些踉跄。
怎么可能是她?
他们明明才分开了不到一个月。
那些想说的话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她。
那些想做的事还没做。
她就这样永远的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再也不给自己任何机会了吗?
顾卫东只觉得浑身冰冷,垂落在身侧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一向果断的人,此刻居然不敢再前进半步。
受过无数次伤都面不改色的人,一时红了眼。
战友看不下去,小心翼翼的出声:“团长……”
顾卫东深吸一口气,终于颤抖着手掀开了那面军旗。
可是军旗下盖着的只是一件军装和救生衣,以及一个湿透了的背包。
刚才在剧烈的恐惧下,顾卫东居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战友解释:“团长,我们搜寻了几天,只在下游找到了曲营长的这些东西,现在这种情况,她多半已经凶多吉少了。”
顾卫东混沌的双眼慢慢的变得清明。
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额头已经被冷汗侵湿。
他声音沙哑的反驳:“只要没找到尸体,那她就还有活着的可能,继续找!”
她怎么可能舍得彝族,舍得大凉山,舍得……他呢?5
“是!”
那位妇人听到他们的对话,带着孩子直接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顾卫东眉头一皱,连忙扶住她。
“同志,你做什么?”
妇人哀求:“团长,您们一定要找到曲同志,她救了我们一家,救了无数条命,她是我们的英雄。”
顾卫东死死的握着手,抵挡心里的刺痛。
声音沙哑又带着坚定:“同志你放心,我一定会带她回家。”
他再也不会放开她的手,再也不会让她一个人。
几天后。
战士们陆陆续续把幸存下来的村民安全救出。
那些被救出来的村民,一个个跑过来和他们道谢。
他们手里用现有的草编制成一个个花环,给支援军们一一带上。
一个青年红着眼,用跛脚的普通话道谢,声音哽咽:“谢谢你们救了我们,这是我们大阴山最诚挚的感谢。”
看着眼前一张张感激的面孔,顾卫东心底却沉闷发胀。
那个最应该接受这感激的人,现在却渺无音讯。
但顾卫东还是带领所有战士朝他们敬了一个军礼。
活下来的村民被转移到了安全地带,只有曲慧雨依旧不见踪影。
他带领队伍又连续找了几天,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归队前一晚上,顾卫东一个人来到山头。
雨已经不再下了。
那夺走了无数条命的洪水此时也变得平静下来。
看着远处连绵不断的山,他眼里闪过一丝暗淡。
要是当时自己没有和她吵架,要是自己没有让她失望,要是他多叮嘱几句……
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窒息感简直快要把顾卫东淹没。
不知不觉间,曲慧雨对他来说早就不可替代。
他已经非她不可了。
天一早,剩下的战士统一归队。
军区门口,已经站满了前来迎接的战友。
顾卫东刚下车,旅长就满意的拍了拍他的肩。
“卫东,这次任务完成的很顺利,你们保护了人民,没有辜负我们的期待。”
顾卫东的手死握成拳,心里划过被刀片划破一样隐隐作痛。
可他保护了人民,却唯独没有保护好她。
第10章
旅长看他憔悴的样子,重重的叹了口气。
“慧雨的事,我也知道了,但你要记住她首先是名军人,然后再是你的妻子。”
这些话顾卫东以前一直放在嘴边。
可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的时候,他根本做不到大义凛然。
两个月后。
顾卫东一直没有放弃寻找曲慧雨的下落。
很多人都劝他:“团长,曲同志已经牺牲了。”
但顾卫东回应的还是那一句:“我有分寸。”
就连旅长都过来了:“卫东啊,我知道你难过,但曲同志已经牺牲了这是事实,你要像前看,接下来部队会颁布属于她的荣耀,你身为她的丈夫就代替她领吧。”
顾卫东眉眼低沉。
听到丈夫这两个字,手猛地一颤。
他是曲慧雨的丈夫,可是这些年他一直都没有做到身为丈夫的职责。
也不怪她对自己失望。
沉默很久,才沙哑的开口:“好。”
第二天。3
所有战士在操场集合,为曲慧雨送行。
顾卫东走出办公室时,正好听见前面几位女战友哽咽的说话。
“曲营长虽然一直很严格,但是她在看到我们受伤受委屈时,又会坚定的维护我们,我真的舍不得她离开。”
“是啊,上次李彩阳受伤,顾团长说是我们的错,营长也坚定的站在我们面前,只有她会这么坚定的守护我们,相信我们没有犯错。”
顾卫东眼神一暗。
只觉得心仿佛被狠狠的揉捏。
他真的,一点也不了解她。
广场上,旅长眼眶通红。
“曲同志在抗灾过程中,为了百姓英勇牺牲,以人民为重,救下了无数条人命,贡献巨大。”
“她不仅是百姓的英雄,更是我们军人的骄傲,在此特意宣布曲慧雨同志荣获一等功,所有战士静默一分钟为英雄送行!”
旅长话音刚落,所有战士整齐的行着军礼,脸色哀默。
广场上一片寂静。
顾卫东代替她拿到了属于她的勋章。
下午,他满脸疲惫回到军区大院。
刚进门就被李彩阳拦住。
她语气矫嗔:“姐夫,我听说了慧雨姐的事,她怎么这么冲动,都不考虑你的感受。”
“虽然她走了,但是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顾卫东在她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脸色就彻底沉了下来。
开口时语气里是掩藏不住的烦躁:“这些话谁教你的?既然学不会尊重你嫂子,就给我离开这个家。”
李彩阳瞪大了眼睛,泪水溢出眼眶:“为了她你居然凶我,难道你忘记对我姐姐的承诺了吗?你答应了我姐姐会照顾好我的!”
顾卫东看着她这揭撕底里的模样,不耐的皱眉。
“你在这里住的够久了,是时候回去了。”
李彩阳见他再也不顾姐姐的情面,忍不住大声质问:“你果然已经爱上了她,你怎么可以爱上她,怎么可以背叛我和姐姐!”
顾卫东心脏传来一阵瑟缩。
以前那些被他忽视的点点滴滴映入脑海。
这段时间自己的异样,也早就告诉了顾卫东答案。
他真的爱上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