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周武成二年(560年)四月,权臣宇文护考虑了许久,决定毒杀不怎么听话的周明帝宇文毓,为此,找来了一位叫李安的厨子,指示他在周明帝的御膳中下毒。
而周明帝并不知晓,反而谋划如何从宇文护手上拿走权力。
几天后,身体一向不错的周明帝却突发恶疾,药石无医,想到自己和宇文护这几年的矛盾,他立即明白是谁下的毒手,眼看自己就要步入哥哥的后尘,为了避免宇文护日后篡位,临死前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口授遗诏,宣布将皇位传给四弟鲁国公宇文邕,打破了宇文护的谋划。

北周初期,宇文护一手遮天
本来宇文护打算拥立周明帝不到两岁的长子宇文贤为帝,好继续辅政掌权的,如今换来一位已经成年的宇文邕,他还何理由继续霸占权位呢?
碍于这是周明帝遗诏,他没法强行篡改,只能捏着鼻子让宇文邕继位,是为周武帝。
对于周武帝来说,这哪是皇位,分明是一个要命的火山口,一点权力没有不说,还有性命之忧,算上傀儡皇帝西魏恭帝元廓,宇文护已经弑杀了三位帝王,不在乎在除掉一个自己,因而当务之急,就是尽量不得罪宇文护,其次就是想办法夺回权力,最好能除掉他。
毕竟皇权一日不在手,自己一日就不得安心,毕竟自己没权,就是任宇文护揉捏的柿子。
而在周武帝纠结如何自保的时候,这边宇文护也是有苦说不出。
首先是来自北齐的威胁,说实话,论国力,北齐远高于北周,双方属于生死仇敌,强大的外部军事压力,让北周不得不小心翼翼,尤其是他这个大冢宰,压力不是一般的大。
其次就是自己连番弑君,带来的政治信誉破产问题。
而除了这个,最要紧的还是如何面对周武帝,毕竟周武帝已经成年,自己摄政已经没有了合法性,就凭自己和皇室的血海深仇,交权就是死,不交权可以,但没有摄政合法性,要遭受天下臣民指责。

周武帝宇文邕画像
所以,在武成二年(560年)这个档口,不管是名义上的皇帝周武帝还是实际掌权的宇文护,日子都不是很好过。
关键时刻,周武帝选择了让步。
倒不是周武帝软弱,而是知道现在不是动手夺权的时候,在自身实力远远不如对方的情况下,韬光养晦是最好的选择,因而周武帝继位后立即下诏,让宇文护“为都督中外诸军事,令五府总于天官。”
此举就是支持宇文护继续摄政,同时又允许宇文护在其霸府府邸为宇文肱立别庙,让其可以祭祀。
一方面可以表现自己对宇文护的退让,另一方面也是和宇文护进行谈判和交换,希望宇文护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来换取自己谋划的时间,而周武帝想要在那里谋划呢?自然是禁军了。
在北周的六官中,有三个掌管宿卫禁军的职位,分别是小司马和左右宫伯中大夫,其中左右宫伯则隶属于天官府,和小司马属于两个系统。
此前孝闵帝宇文觉就拉拢宫伯,想要除掉宇文护,没想到其中一位宫伯张光洛向宇文护告密,另一个小司马尉迟纲也是宇文护的亲信,得到消息的宇文护干净利落的除掉了宇文觉。

只要控制这三个官职,就算控制了北周的皇城
可见这三个官职的重要性,只要控制这三个官职,就算控制了北周的皇城。
而后周明帝呢?其实也是打算从禁军入手的,天和四年(569),小司马尉迟纲去世,周明帝就任命蔡佑担任此职。
蔡佑此前在禁军任职,和周明帝关系不错,另一方面,蔡佑此前也劝谏过孝闵帝宇文觉不要杀宇文护,得到宇文护的认可,所以蔡佑担任小司马,宇文护没啥意见。
不过蔡佑担任小司马没多久就去世了,接替他的是一位叫柳敏的人。
柳敏是宇文泰的亲信,被赐姓宇文,不过却和周明帝以及宇文护之间没有太多的交集,在外人看来,算是一个中立的人。
只是和蔡佑相反,柳敏从未在禁军里任职,之前担任的职位是负责监修国史,如何能担任重要的小司马呢?
原来柳敏和还是鲁国公的宇文邕关系较好,可以通过宇文邕施加关系,表面来看,柳敏和周明帝没啥交往,让他担任小司马可以不过度刺激宇文护,暗地里则通过弟弟的关系产生联系,然后慢慢渗入禁军。

根据头骨对周武帝的复原图
只是这番小心思岂能瞒得过老奸巨猾的宇文护?很快宇文护就毒杀了周明帝。
周明帝既死,这些重要职位依旧被被宇文护掌握。
对于新继位的周武帝来说,想要保证自己的安全,就得掌握这三个官职,进而影响禁军除掉宇文护,一举双得。
至于宇文护呢?因为弑君所带来的严重政治危机逼得他必须做出一些让步了,只有这样,才能度过这次危机,因而这个时间点上对于周武帝的善意还是很认可的。
毕竟周武帝公开支持他摄政,解决了自己的摄政合法性的问题,顺带着缓解了自己弑君所带来的负面影响,算是一个不错的局面。
要是周武帝真的逼的太紧,双方搞不好要鱼死网破,到时候就得不偿失了,因而宇文护权衡利弊后,没有进一步逼迫周武帝,稍微放松了对宿卫禁军的控制,这才让周武帝有些操作的空间。
这么一来,柳敏的小司马一职暂时可以得到保留,甚至还能让自己的亲信宇文孝伯和王轨进入宿卫系统,只不过他们的起点比较低。
率先进入宿卫系统的是宇文孝伯,被任命为正三命的右侍上士,理由是让他陪自己读书。

北周持刀武士壁画
顺带着说一句,北周改革官制,以命定品级,最高为九命,相当于一品,最低为一命,相当于九品,正三命的右侍上士并非高官,权力也很有限,所以一个正三命的官职对于宇文护来说完全可以。
虽然宇文护也明白周武帝的小心思,但毕竟得作出一定的让步。
而在宇文孝伯担任右侍上士后,周武帝又任命自己一个亲信王轨为前侍下士,这个品级更低,仅有正一命,如此低的官职,都不需要找借口和宇文护说,直接任命即可。
到了这一步,周武帝仅仅安排了两个亲信进入宿卫系统,且都是不高的官职,影响力有限。
不过在周武帝继位次年改元的时候,周武帝下令文武百官各增四级,王轨借这个机会升任为左侍上士,不过按照当时的情况,下令给百官升级必然是宇文护为了拉拢和安抚文武百官的举措,以此来加强权威罢了。
只是没想到这个改元福利,却让王轨得到升迁,引起了宇文护的注意,没多久,就找个借口调离他,让他担任内史上士,也就是专门负责宣告诏命,并无兵权。
对于宇文护来说,宇文孝伯毕竟是宇文家人,且周武帝让他陪自己读书,自己没话说,但王轨可是外人,岂能轻易让他进入宿卫系统?
从这里可以看出,宇文护也知道宿卫系统的重要性,而且一开始就是把持不放,要不是弑君带来的政治危机,他才不愿意送口子。
碍于目前局势,周武帝没有过多干预,反而继续隐忍,等这阵风过去后,让李弼之子李椿担任左侍上士,李弼家族可比王轨家族重要多了,毕竟是六柱国之一,让六柱国家族人担任正三命的左侍上士,宇文护总归要给点面子吧!

西魏八柱国
更何况李弼曾支持宇文护摄政,从地位和人情上,宇文护没理由反对,就这样,李椿进入宿卫,随后周武帝就是不断拉拢,最终让其倒向自己这边。
从这里可以看出,周武帝玩了一手温水煮青蛙的戏码,虽然一下子没法彻底控制整个宿卫系统,但通过让亲信进入中层的右侍上士和左侍上士,最起码可以保证自己的寝宫安全,顺带着让王轨进入内史系统,虽然品级不高,但毕竟也是自人不是。
至于宇文护,虽然有些让步,但对于他而言,这点让步是值得的,也是可以接受的,毕竟周武帝公开自己继续摄政,总归有些表示,更何况整个宿卫兵权还是自己掌握的,谅周武帝搞不出来什么大动静。
至于另外两个重要的职位左右宫伯中大夫呢?左宫伯交给原北魏宗室元定担任,其立场属于中立,但在保定三年(563年)后,由和周武帝有联姻关系的窦毅担任,至于右宫伯,则是和宇文护有联姻关系的于顗(于谨孙子)担任,此前担任的是于谨之子于翼。
为何宇文护放松对左宫伯这个重要职位的控制呢?自然是周武帝的韬光养晦了。

面对这个老狐狸,只能韬光养晦
自周武帝下诏让宇文护继续摄政后,他对外表现就是对朝政大权丝毫不感兴趣,每天就是读书,安安心心当个傀儡,且不仅日常极力讨好宇文护,更要求诏书内不得有宇文护的名字,而宇文护每次入宫,周武帝为了显示尊敬,都要站起来于他说话。
梁国公侯莫陈崇说宇文护坏话,他就当着大臣的面斥责他,算是在一定程度上麻痹了宇文护,也让宇文护将注意力放在北齐、突厥以及母亲归国问题上,而周武帝也趁着这段时间进行一些人事变动和安排。
保定三年(563年)三月,周武帝突然下令,要求文武百官上朝要执笏,看来无关紧要的礼仪问题,宇文护没有放在心上,殊不知后来他就死于笏板上。
次年十月,宇文护督军十万东征,却被北齐名将段韶击破,宇文护的威望大大受损,不得不上书请罪,当然请罪并非真心,不过是挽回人心之举罢了,谁还能处置他不成,周武帝照例进行了宽慰,而宇文护则担心周武帝借此干预宿卫,开始加强对宿卫系统的控制。
首先就是小司马的人选,此时的小司马柳敏已经患病,宇文护外放他为鄜州刺史,病重的他如何能行,这么一来,算是被免职,取而代之的就是中立的辛威,对此,周武帝没有反对。
赶走柳敏后,宇文护下一个目标就是李椿,原来保定六年(566年)这一年,周武帝再次改元,百官又加四级,而李椿要是加四级就是可以担任正五命的左右宫伯了,这宇文护岂能愿意?所以拼着得罪李弼家族,也要将周武帝亲信赶走,就这样,李椿外放蒲州。
左侍上士空了,周武帝就让高琳之子高儒担任左侍上士,在外人看来,高儒不算周武帝的亲信,宇文护没有反对,但问题是,高儒和宇文神举是表兄弟,当然,此时的宇文神举也是中立的人。
到了这里,宇文护算是进一步加强对宿卫系统的干预,而周武帝只能继续隐忍。

后三国时代
按理说宇文护伐齐失败后应该休养生息,但没想到宇文护居然想从南陈这边讨点便宜增加威望,一场伐陈之战以失败告终,也让宇文护的威望进一步丧失,这么一来,宇文护的危机感空前加强,直接让的外甥叱列伏椿出任左宫伯,而窦毅则被转为小宗伯,算是将其排挤出宿卫系统。
周武帝一看,宇文护加强宿卫系统控制,局势不太妙,就表示让在禁军有威望的于翼代替辛威为小司马吧。
奈何于谨已经死了,宇文护有危机感,不敢让这个重要职位给于翼,更何况于翼居然和周武帝关系密切,更不能让其担任,就让于翼担任小司徒,排挤出宿卫系统,取而代之的则是亲信陆逞。
可以说目前三个重要职位都是宇文护亲信担任,显然对周武帝不是一个很好的信号,毕竟小司马、左右宫伯中大夫都被宇文护控制,这就意味着宇文护彻底掌控了北周皇城,极大威胁了周武帝的性命。
碰巧,这段时间,担任右宫伯于顗和宇文护的关系开始微妙起来,于顗毕竟是于家的人,而于翼是周明帝驾崩前遗诏和宇文护共同辅政的人,但宇文护根本没当回事,从未让于翼辅政过,而且于谨死了,宇文护也对于翼不再客气,顺带着让于顗夹在里面不是人,一方面他和宇文护有姻亲,一方面又不能和家族彻底割裂,最终他的位置也没了。
接替于顗是周武帝的弟弟宇文达,他和周武帝从小在李贤、李远家长大,关系不错,甚至娶了李贤的女儿,而李远又是被宇文护逼死,这么复杂的关系,宇文护自然不会答应,不过一开始宇文护没有当面拒绝,只是一段时间内就让宇文神举取代了宇文达,让其担任右宫伯。
宇文神举是谁呢?是宇文深的从弟,因父亲早逝,被宇文深抚养,而宇文深是宇文护天官府的要员,由于能力强,风评不错,而宇文深又极力看重他,早早任职,不过他和周明帝关系不错,和周武帝没有来往,在周武帝一朝,算是一个政治中立的人。
这么一个人,自然也是周武帝拉拢的对象,而如何拉拢呢?自然靠好友宇文孝伯了,毕竟宇文孝伯的父亲可是宇文深啊,二人从小长大,关系应该不错,而后宇文孝伯担任负责宗室的小宗师,这么一来,宇文孝伯不论是公开还是私底下都可以和他接触,因而通过宇文孝伯,周武帝就可以暗中拉拢宇文神举。
不过因宇文深在天和三年(568年)去世,宇文孝伯不得不守孝三年,也让周武帝面对宇文护的步步紧逼而不能做出过于激烈的反对,只能继续韬光养晦拉拢。
好在宇文孝伯在家守丧,宇文护不怎么留意他,给了他替周武帝联络人的机会,除了宇文神举外,还拉拢了卫王宇文直。
这个宇文直就是伐陈失败的主将,是周武帝的同母弟弟,因他宇文护威望受损,被免了官职,宇文直本来就是一个直性浮诡,贪狠无赖的人,从未反思为何战败,因而将丢了官职的原因归咎于宇文护,对宇文护十分怨恨,这么一个在军中任职的人且对宇文护怨恨的人,自然也是拉拢的对象。
至于宇文护,即便看到宇文孝伯和宇文直来往,也不会说什么,毕竟两个没有官职的人,能干什么事?
至此,通过宇文孝伯,周武帝身边聚集了一批不被人注意的亲信,如宇文孝伯、宇文神举(右宫伯)、宇文直、高儒(左侍上士,宇文神举的母亲就是高琳的姐姐,高琳之子高儒和他是表兄弟)、王轨(已经升任内史下大夫)。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亲信长孙览成为小右宫伯下大夫,隶属于宇文神举。
不过对于宇文护来说,尽管周武帝将手伸进了宿卫系统,但小司马、左宫伯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右宫伯宇文神举是一个立场中立的人,宇文直没有官职,至于宇文孝伯则在服丧,高儒也仅仅是正三命左侍上士,这点人都能干啥?因而就有了防备。
而恰恰是没有这种防备,给了周武帝绝地反杀的机会。
天和六年(571年),宇文孝伯服完丧,恢复了右侍上士一职,而在这个期间,宇文护因军事上多次失败而威望降低,不满宇文护的人也越来越多,逼得宇文护滥封柱国来收买人心,换句话说,当权臣需要靠大封官职拉拢人心的时候,说明他的权势已经摇摇欲坠,而这个时间,也是周武帝要反击的时间。
从武成二年(560年)到天和七年(572年),周武帝已经忍了整整十二年,终于等到除掉权臣的机会,和几个亲信密谋之后,定下了诛杀权臣的计划。
天和七年(572年)三月十八日,宇文护巡游后回到了长安,按例进宫拜见了太后,这时候周武帝站了出来,表示太后年纪这么大了,却还喜欢喝酒,自己身为儿子,屡次劝谏无果,希望大冢宰出面规劝一下,而后就拿出了劝谏的《酒诰》。
宇文护觉得没啥问题,就是规劝一下而已,就拿着《酒诰》专心为太后读了起来,谁知这个时候,站在身后的周武帝直接拿着笏板猛敲宇文护的头部,宇文护毫无准备,应声倒地,不过这一击未能击杀宇文护,宇文护还在地上挣扎呼救,甚至死死盯着周武帝。
周武帝也不慌,命令宦官何泉直接一刀砍死了他,没想到何泉害怕未能完成击杀,还是一旁的宇文直站了出来砍死了他,终结了这位权臣的性命。
宇文护既死,周武帝立即命王轨起草和颁布诏书,控制局势,次日改元“建德”,大赦天下以安定人心。

陈晓东版周武帝
周武帝能在大权旁落下扳倒权臣,堪称一场教科书级别的权力之争。
相对于其他权臣下的傀儡皇帝,周武帝算是权力和势力比较小的几个之一,面对的是一手遮天,完成改朝换代,甚至弑杀三位君主的超级大权臣,通过隐忍和慢慢安插亲信,当然,也仅有几个亲信而已,十二年才换来亲政的机会。
而夺权的当场,需要皇帝亲自动手拿着玉笏从背后偷袭,即便击倒权臣还没人敢补刀,还得弟弟亲自出马,放在其他扳倒权臣现场,除了曹髦和孝庄帝元子攸,你见过几次皇帝朝堂上杀人还得亲自和亲兄弟一起动手的?
换句话说,周武帝夺权的难度算是地狱级的,换做其他人,估计已经被宇文护毒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