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二蛋“哥哥

百折不回 2024-01-30 18:23:05

我的“二蛋“哥哥

锲而不舍

“二蛋”,河南方言,意思是指蛮汉,行为粗野不计后果,脑子不够数的人,也有叫“愣头青”、“二百五”、“二杆子”、“二球”、“信球”等。豫北农村也有给孩子取小名“二蛋”的,认为贱名好养活,一般都是给第二个男孩子取的,含有宠爱之意。按以上意思,“二蛋”应该多是“江湖人士”,间或“草莽英雄”,而我今天要写的却是一位“官方人士”,正儿八经的党员干部——王生。他比我大四岁,我就喊他“哥哥”。

我认识王生是在上世纪90年代初,大学刚毕业,在报社工作。我同屋的同事是个诗人,还是一个文友会的负责人,年底举行了一次20多名文友参加的聚餐会,非要我也参加。就在聚餐会上,第一次见到了王生。同事介绍,王生也是豫北农村人,和我同县,和我同一个大学,同一个系毕业到此地,我入校的那年,他刚好毕业,所以,在校我们无缘相识。因为是同乡加校友,又都在异地工作,我们无形中更近了。现在他家在市里,却在一个乡里当乡长。他特别喜欢书法,后来知道主要临摹苏东坡的楷书,也是热情的文友,这次聚餐他做东。但有熟悉的文友私下说,他有点“二蛋”,说话有点“冲”,乡里的干部都怕他。但那天我开始没有丝毫这样的感觉,却我看他戴个近视眼镜,文质彬彬的。

在文友漫谈中,我们因为都喜欢质朴的文风,更加亲近了,好像迅速成了“知音”。

一位网友言谈话语喜欢哲学语言,“自我”、“本我”、“不相容性”等脱口而出,另一位文友听的“醍醐灌顶”,就问王生什么意思?王生哈哈一笑,甩掉了斯文,冲口而出:“各有各的一套——尿不到一个壶里。”

一位文友咏送了几句词:“柔情似水,佳期如梦。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并称赞很美,很有意境。

我忍不住接口问:“这几句词的主题是什么?”

文友简介回答:“男欢女爱呗。”

我接续到:“你读过鲁迅先生的《阿Q正传》吧,阿Q见到吴妈是如何表达男欢女爱的,吴妈,我要和你困觉。多么简介、明快,还直奔主题。”

一帮文友哈哈大笑,王生更是笑的前仰后合,眼镜差点掉下来,大声支持:“对,记者老弟说得对。”

一位文友说起的苏东坡的诗句:“一个60多岁老头娶个20多岁姑娘,就可以用一枝梨花压海棠形容。”

王生说:“鸡巴,那在我们乡里有几个人听懂?不如干脆说老牛吃嫩草。”

一些文友听到“鸡巴”这个词,表情有些尴尬,几位女文友还羞红了脸。我急忙解释:“这是是我们豫北那个县的常用口头语,特别是在农村,就是“牢骚”、“否定”等的意思,类似于今天北京话里的“姥姥”。台湾作家李敖就考证过“鸡巴”不是贬义词,我们同乡的作家刘震云在《故乡天下黄花》等作品中就屡次用到。”大家才释然,王生感激地望着我,宴会开始后,还专门和我碰杯。

晚上回家,他非要用自己的“桑塔纳”捎我一段。当时,汽车还远远没有走进千家万户,出租车刚有,不好遇,我就同意了。没有想到,我们住一个小区,就是不同楼。王生热情地邀请到家里玩,还说每周六、周日他都在家。

于是,我们走动起来,他的媳妇还是我媳妇单位的一位大姐。我们都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交谈也深入多了。他说以前,尤其读书的时候,也羡慕名词佳句,还拿出存放多年的一大摞文摘本让我看。我看到他的最早的文摘本第一篇就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一段:人生最重要的是生命,生命对于每个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该这样度过,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王生说:“这是我读初中时记录的,应该是第一篇。”接着,他自己检出一本,我看扉页上写着“故园无此声”,王生说:“这是在大学学外国文学专门设置的文摘本,还用一句纳兰性德的词命名,当时还得到老师的表扬。那时候我也经常在校刊等报纸刊物上发表散文、小说、评论等,特别讲究遣词造句,不过,尽快看来,都是心灵鸡汤,或者为附新诗强做愁的自哀自怨,没什么实际意义。”

说起转变为质朴的文风,王生说了一件事:“到乡里工作以后,开始驻村,乡里让冬闲挖河,兴修水利。回村后,我对着村里的大喇叭文绉绉地宣读文件,群众都懵懵懂懂的。村主任听了也认为不行,就对着大喇叭醉醺醺地喊上了“明天挖河,自带干馍。谁要不去,日他老婆。”我还怀疑不行呢,结果第二天村民齐刷刷的到了挖河现场,后来经历的事情多了,就改掉了“象牙塔”里的那一套。”王生特别强调,在基层工作,文绉绉的不行,只有和群众打成一片,才能开展工作。人家背地里喊他“二蛋”,王生解嘲:“不在乎,正说明我深入群众。”

他和媳妇离婚,又一次暴露了“二蛋”性格。王生的母亲病了,来市里住院,王生主动承担了所有医疗费用,媳妇是城里人,本来就看不起农村人,对王生的行为很不高兴。王生恼了:“为供我上学,我妈还要过饭,逼着我哥退学。还说扒拉房子卖了也要供我上学。这辈子没有媳妇可以,我妈我一定要孝顺到底。离婚!”他媳妇到我家哭诉:“我们两个工资都不高,孩子正在上学,正花钱的时候,王生吭都不吭一声就把存款用完了,我嘟囔几声怎么了。”我也劝王生珍惜家庭,但王生的“二蛋”脾气上来了,成了一头“犟驴子”,非要离婚,孩子、房子等都不要,净身出户也要离婚。最后,夫妻俩还是分道扬镳。王生不久又结婚了,但搬离我们的小区,我们见面的机会少了。

他再婚的时候,我去祝贺了,王生很高兴:“这媳妇好,也是我们老家农村的老乡。我这二蛋脾气,就看不惯前妻城里人假模假气的样,何况,对我妈不孝顺。”

在一次采访中,我们又见面了。那时,计划生育是“天下第一难”,我下县采访,到处都是“该扎(结扎)不扎,把房扒踏;该流(流产)不流,开拖拉机牵牛”的“大力度”。采访中,看到一个村通过种植葡萄树、致富,改变农民的生育观念的材料,感觉很有新闻点,就深入该村进行实地采访。中午吃饭时,王生却来了,人们亲切介绍“王书记”,原来这就个村属于他所在的乡,但他已经由乡长“升”了书记。但他们重点介绍的还是计划生育工作的“力度”,结扎了多少,流产了多少等等,对这个村基本没提。说话中还是“鸡巴”不断,还穿插了几个荤笑话:“一个乡里的女宣传员把避孕套戴在手指上,教用法。一个村里的憨憨也戴在手指上用,结果又超生了。”说的一群干部哈哈大笑,陪同的乡里干部说:“我们都习惯王书记说话了,还觉得很亲切。”

回去后,我认真提炼,精心写作,不久就以《葡萄·人口·生育观念》为题写了通讯,发在头版头条。当然,主要是自己现场采访的内容为主,王生介绍的情况只作为背景材料。年底,这个乡成了县、市乃至省里的计划生育先进典型,王生出席了多次表彰会,还屡次发言报告。当然,发言报告有稿子,他讲话文明多了,至少“鸡巴”不见了。

一天,王生回到市里,打BP机(那时手机还不普及)约我吃饭,表示感谢。吃饭时,他说经常注意看我在报纸上的文章,并认为特别有新意。他还带来一篇乡里通讯员写的稿子,介绍乡里建食堂搞节约杜绝大吃大喝的事。稿子写的很一般,投到报社已经被弃之不用。我精心修改,又加了个引题“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一丝一缕,恒念物力维艰。”结果被报纸二版头条采用,王生的乡又一次“暴得大名”。

第二年,我搬了新房,天巧地凑,和他又是同一个小区,我们见面的机会重新多了起来,从此也更熟悉了。他还参加我们的文友会,经常挥毫泼墨。他的书法遒劲而丰润,端庄而活泼,在当地小有名气。

又一次深切感受他“二蛋”是两年后他提拔县委宣传部长的时候,有人告状,说他生活作风有问题。他二话不说,抱着一堆药盒子就跑到组织部,说自己有性功能障碍,不可能有作风问题,结果也没影响提拔。事后,他在家里告诉我,那段时间真有性功能障碍,现在好了,并说:”都40多了,男人一过40岁,“那事”就淡了。”说的正在厨房做饭的媳妇哈哈笑笑。

报社组织“夏季夺高产”的系列报道,派了一位重点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去他所在的县采访。他的“二蛋”性格又一次爆发了,竟直接给总编打电话“告状”:“什么高材生,说话“之乎者也”,农村生活一窍不通,到田地里竟问“什么是畦”,老百姓都哈哈大笑。”点名要我去采写。我从另外一个县赶了过去,采写了一篇通讯《喜看稻菽千重浪》,还配发了宣传部一位通讯员的两副照片,发在头版头条。王生兴奋地把电话打到报社找我,表示诚挚的感谢,并埋怨那位高材生“啥鸡巴高材生,不适合干记者”。不久,那位高材生果真调离了记者岗位,编国际新闻去了。

又过了几年,王生的“官运”似乎特别好,到当地另一个最贫困的县当了县委书记,据说工作力度很大,说话、办事常常出人意料,“二蛋”书记就远近闻名了。当然,忙得文友会也见不到他的身影了。市里正好选调年轻干部下贫困县帮扶,我报了名,恰巧被派到王生所在的县,虽说是市管干部,负责的是省垂直管理单位,但名正言顺的是他的下属,吃住同在县委大院,更近距离地感受他的“二蛋”性格了。

一位副县长吃拿卡要,形象不好,王生拍桌子大骂“混蛋”,把他派到北京半年抓信访,年底市里调整干部,又把他“推荐”回市里;

一位党校的同学给他送礼,希望关照,他直接把礼金送到检察院,最后那位同学被判刑10年;

一位乡长和书记不团结,王生问乡长,和书记那个官大,乡长如实回答“一般大”,立马被免职;

一位垂直管理部门为了收费,卡住一家外资企业不办手续,王生没有任免权,却派纪委、检察院、审计局等单位集体进驻,非把负责人弄到“班房”不可,吓的那个部门马上为企业补办了相关手续,负责人也申请调走了。王生还愤愤不平:“垂直也没有垂直到国外去。不服从党和政府领导,就得处理。”

在一次全县三级干部大会上,王生脱稿批评一家国企,政府投资几百万,不赚反亏,还不如一个“小姐”:“人家一个小姐不用水,不费电,一年轻松赚个十来万,你们那么一个大企业,就不知道丢人现眼。”

机构改革,王生不等市里动作,就三下五除二把三个局委合并。对口的市局领导下来调研,提出异议,王生置之不理。

县城扩建,几十个农民为了补偿款无理上访、胡闹,王生要警察抓起来集中到县党校的地下室,不打不骂,就是不管吃,饿了几天,最后,都顺利地签了协议回家,上访就悄无声息了。

一位村干部搞乱摊派,王生就地宣布免职。有人提醒:“要经过村民选举。”王生说:“这种鸡巴干部,选也选不上。”

市里组织出去学习、考察,王生拉着我去了。考察中,有一位领导酒后说王生要注意说话方式。王生大恼:“我就这鸡巴二蛋脾气,改不了。”

王生在全市率先提出“禁酒令”。他以身作则,就是陪同市里领导,自己也滴酒不沾,还不允许上酒。几年相处,我就发现他离开市里,才喝几杯酒。

总之,他的“光辉事迹”数不胜数,县里人私下“津津乐道”,称他“二蛋书记”。

但他对自己要求很严格。他的父亲去世的早,母亲从几百里外老家来,竟是乘坐长途汽车来的;他的哥哥从老家来,要求给女儿找个工作,他一口否定,气得哥哥大骂他“忘恩负义”,侄女只好到省城打工;那时县里流行跳交际舞,王生却一次都没参加过——我们很交心,也撺掇他参加学习几次:“现在很流行,招商也用得着。”王生说:“老弟,不是我保守。对干部,群众动不动就有作风问题的议论,无风三尺浪,我还是离远点吧。”

一个星期天,他打电话要我开车拉他去看侄女,中午多喝了几杯酒。我劝他:“你一年安排那么多人,给侄女安排个工作吧,一句话的事。”他流泪了:“是啊,很好安排,但我不能。就我这“二蛋”性格、作风,不知多少人恨之入骨呢,一有风吹草动,就有人告状。可在这个贫困、落后县,要想迅速赶上去,不这样推动工作,行吗?”卸任后,果然有人写信告状到省里,甚至北京,说他有经济、生活作风等问题,经过半年多的调查,纯属诬告。事实上,经过他当书记五年多,这个贫困县摘掉“全国贫困县”的帽子,经济和社会发展水平已经排到全省的中游,而他接任之初,位于全省的后十名。

卸任后,王生只是被平级调动,安排在市人大任副秘书长。很多人,包括我都为他鸣不平:“应该调你去市委、市政府。”王生淡淡地说:“就这就行了。县里是发展了,但我这“二蛋”性格得罪了那么多人,包括市里的各级领导,能平安着陆就是最大的福分了。再说,我年龄也大了,干不两年就该退休了。”

这话我相信,在长达半年多的调查中,从他当乡长时候起,就被调查一遍,不是说他事事处处都处理的公平合理,“二蛋”性格也决定他有些工作有蛮干的做法。但还是守住了廉洁自律的底线,至少他自己没有贪污受贿过。我在县里知道,一到中秋节、春节,他家就是“铁门栓”,告诉干部:“有事到办公室谈。”就是我这老友,他也劝:“最好别过节去,一去,能说清的事也说不清了。”我猜想别的干部也一样,当下属几年,我没有给他送过一分钱。说实在,王生这样的裂解干部已经凤毛麟角。

其实,他真心气愤贪污受贿的不良之风,私下给我说过一回事,那年到北京跑项目,就送了钱。他谈起来就一肚子气:“去哪个鸡巴部长家,开始送的精致的猪大腿,你知道咱县的猪是纯天然养殖的,乌克兰品种,很有名气。结果,刚下到楼底,就听见垃圾道里扑通一声,人家把猪大腿扔了。不送钱行吗?那项目什么时候才能批下来。”他经常对上面的这种现象“深恶痛绝”:“有次去省里一个部门要款,请两个处长吃了一顿饭,花了两万多元。喝酒非喝茅台。鸡巴,我都喝不上几回。”说起干部调整,他也说了实话:“不是我不想升官,可你看看,拉票要花钱请客,花少了还不顶用。我没钱,就是有钱也不干那事。”

不久,我也调回了市里,不干记者了,当一名公务员。王生又经常参加文友会,我们接触更多了。他文章写得越来越多了,还出版了作品专集,他特地送给我和文友们各人一本,我问他销量如何,他大发牢骚:“出书还得花钱,我连成本都收不回来。我的作品属于纯文学性质的,现在的人,特别是年轻人都喜欢耽美、同人文等,我写不来。再说,现在的大多人都不爱读书了,就像厦门大学的易中天教授说的那样,书籍看封面,新闻看标题。”

回到市里,王生的“二蛋”性格也收敛了很多,但还是闲不住,总爱搞些出乎意料的事情。一次,文友会组织去了城郊的孙李唐庄。相传,这里是囚禁南唐后主李煜的地方,李煜还被毒死在这里。当时国家正在提倡发展文化建设,他建议在这里筹备召开全国的诗词大会,并在当地报纸上撰写发表了小说《词殇》,通篇用李煜的词句做小标题,纪念李煜的逝世,客观评价他的词作,引起不小反响。由于他的运作、筹备,他的提议竟然得到市文联等部门的认可,作为市里菊花大会的一项重要内容。在诗词大会举行那天,我看他跑前跑后,忙个不停,就是说话中没有了“鸡巴”的口头语。

他的字写得也越来越多,还练起了宋徽宗的瘦金体,几年下来,“金挂银钩”颇有底蕴。王生的侄女和丈夫在省城开了家饭店,就是他用瘦金体题的匾额。饭店开业时,王生拉着我去了省城,他的哥哥依然很热情:“亲弟兄,闹一阵子,还是亲弟兄。看看最近国家反腐,多少贪官都进去了,也理解弟弟了。”

王生退休后,我在小区经常见他陪母亲散步,抱孙子游戏,一副含饴弄孙、其乐融融的样子。有时免不了回忆过去,他总自嘲:“我“二蛋”了半辈子,累了,该好好歇歇了。”其实,我清楚,他说的“二蛋”就是赤地立新,或者标新立异,强力度的推进工作。但我一直认为,工作、处事、说话等的方式应该更加“和风细雨”。

不久前,他的哥哥从老家来,他邀我陪客,无意中说起老家人都爱取小名,我问他小名。他哥哥哈哈大笑:“二蛋”。

(作者简介:陈相印,河南开封市公务员,喜欢创作,“锲而不舍”是笔名,出版有《锲而不舍作品集》等。邮件联系13839997000@163.com,微信号wxid-p803wdjiamhl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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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折不回

简介:陈相印,大学中文系毕业,当过10年记者,爱好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