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谢力军
——武汉境域地名变迁简史
作为一座城,武汉出名较晚,比那些N朝古都晚;作为一座城,武汉历史很长,比很多大城市长。
要将一地的历史串联起来,媒介可以是事件,可以是人物,但最合适的应该是地名,每个地名都涂抹有社会变迁的颜色,标注着自己的身份地位,闪烁着开疆拓土的刀光剑影,吞咽过时代结下的果实。再没有什么事物能够像地名的变化那样,如此清晰并形象地勾勒出一座城市的历史影像。梳理武汉境域范围在不同历史时期的地名变化。一串名字从历史深处跳出,恰如“大珠小珠落玉盘”,锵然有声,那是一座城市数千年演进的历史回声。

盘龙城
第一次听说盘龙城,旋即想到那位传说中“肇开混茫”的盘古,就像前几年听到“方舱”,立马想到“诺亚”方舟一样。我自作聪明把这样的联想称为“信息衍射”,它总是发生在字面相近且属性隐约相关的事物之间。
1974年,北大历史系教师俞伟超年富力强,正是伸展抱负的年纪。他带着一批实习学生,来到武汉黄陂的盘龙湖半岛,开始针对性的考古发掘,这也是我国专业人员对盘龙城遗址的首次正式发掘。多年后,当年参加发掘的一个实习生回忆说:
到了柱础出来那天,大家都要疯了……那天天已经黑透了,可是同学们谁也不下工地,那种兴奋外行不能想象。测绳一拉,提起探铲,隔两米五打下土,噹噹噹下面是一块石头,噹噹噹又是一块石头,一揭表土,掀开就清楚了,一座二里岗宫殿出来了!
二里岗文化是以郑州二里岗遗址为标志的早商文化。盘龙城考古发现证明,这里是当时商朝的南方行都,为商朝向南扩张中打下的第一根楔子,是武汉迄今为止发现的最早城堡遗址。这一发现直接将武汉的城邦历史前推到3500年前。 到了改朝换代后的公元前1120年左右,周武王分封燕召公,在今北京境域建立了燕都,北京遂加入华夏城邦俱乐部的行列,比盘龙城遗址晚了约400年。
盘龙城遗址的发现与年代确认是一件大事,俞伟超和同学们兴高采烈,稍后他们去湖南,路过黄锡全同学在江陵的家,师生们踏着泥泞的道路冒雨去了他家,黄母提前杀掉年猪,款待珍贵的客人。
俞伟超是我国水下考古、航空考古、环境考古等新学科的奠基人,被誉为“新考古学派”的开拓者和考古界的思想家,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任中国历史博物馆馆长;黄锡全同学后来成为武汉大学历史系教授,曾主持随州曾侯乙墓及江陵纪南城遗址的大型考古发掘工作。
上面那位回忆盘龙城考古发掘的北大学生名叫张承志。你猜对了,就是那位写了《黑骏马》《心灵史》的知名作家张承志。
盘龙城发掘的大量实物和遗迹告诉我们,这里就是武汉城邑历史的源头;是中原文化在长江流域生根开花的结果,是黄河文明与长江文明的早期亲密接触;在盘龙城遗址发现了大量的青铜器,证明这里也是华夏青铜文明的发轫之地。
这一点要特别满怀自豪地说两句:与武汉尽在咫尺的大冶,有着国家文物重点保护单位——“大冶铜绿山古矿冶遗址”,古矿冶遗址的发现是改写世界冶金史的大事件,这里是创造中华民族灿烂青铜文化的故乡。当时的铜矿属于十分紧要的战略性资源,就像如今的石油资源一样(想想大国在中东的角力吧)。商朝南下,以及此后春秋战国持久的争霸战,控制这一资源地域的战略意图十分显豁。
这座孤悬南地的商王朝桥头堡,存在了约200年,在“南蛮”袭扰、水土不服的情势下,最终还是被弃置。可见从古到今“农村包围城市”都有不错的记录。周以前的历史地理多无可靠文字记录,史籍没有什么关于这座城的记载,我们至今不知这座城当时叫什么名字。

沙羡县
在今人看来,盘龙城之后绵延千年的时间长河里,武汉这方土地处于寂寂无名的状态。按照史书的说法,直到刘邦得了天下,武汉境域才有了正式“户口”。治国安邦,首先要把行政区划梳理清楚,这是刘邦作为开国者责无旁贷的事。
《汉书.地理志》载:“江夏郡,高帝置。属荆州。户五万六千八百四十四,口二十一万九千二百一十八。县十四:西陵,有云梦官。莽曰江阳。竟陵,章山在东北,古文以为内方山。郧乡,楚郧公邑。莽曰守平。西阳,襄,莽曰襄非。邾,衡山王吴芮都。大,故弦子国。鄂,安陆,横尾山在东北。古文以为陪尾山。沙羡,蕲春,鄳,云杜,下雉,莽曰闰光。钟武。侯国,莽曰当利。”
所领14县中,除了“竟陵”“安陆”“蕲春”等我们熟悉的名字,列第9位的是“沙羡”。这就是各种资料中说的“武汉地方建制始于西汉,为江夏郡沙羡县地”的出处。时间为高帝六年,即公元前201年。此时的江夏级别是郡(注:历代有学者如全祖望、王国维等另持“武帝元狩二年”设置说,把江夏郡设置的时间推迟到了公元前121年),江夏作为地名出现的年代则更早,屈原《九章.哀郢》有句:“去故乡而就远兮,遵江夏以流亡。”根据《哀郢》写作年代,江夏这名字的出现比高帝置江夏郡早得多。
比较广泛的说法是:“公元前350年,楚宣王熊良夫二十年(周显王十九年,)于涂口(今武汉市江夏区金口)置沙羡县,境域属之(此说在多种方志中都有,如江夏、咸安等的地方志中)。言之凿凿,即谓前350年到刘邦在前201年“置沙羡县”这149年间,此地本来就叫沙羡。但都没列出所据史料,显为辗转转抄。查《史记》《汉书》《后汉书》等,我没找到直接的证据。
皇天不负,终于让我在荀子那里找到了一条直接证据。《荀子集解.强国篇》:“今秦南乃有沙羡与俱,是乃江南也。”盖荀子生卒年代在战国时期,有学者考证其写作《强国篇》是前255年后的事,也就是说,其写的是前255年之前的事。另有私人藏家所藏秦兵器上的“沙羡”铭文可为佐证,知在秦治下此地叫沙羡无疑(梁云《秦戈铭文考释》《中国历史文物》.中国国家博物馆 2009.2.)。这是沙羡名称在前201年之前就存在的铁证。
历史进程与此说完全吻合:“白起攻楚,拔鄢、邓五城。其明年,攻楚,拔郢,烧夷陵,遂东至竟陵。楚王亡去郢,东走徙陈。秦以郢为南郡。”(司马迁《史记·卷七十三.白起王翦列传第十三》)。这是前278年的事,屈原因此自沉汨罗。南郡,时辖湖北荆州、安陆、汉阳、武昌、黄州、及襄阳等地,治江陵。沙羡一直属南郡。秦始皇元年(公元前246年),正式分天下为36郡,南郡在列。
虽然没找到“前350年......”的证据。但在这一年发生了一件影响深远的大事件——商鞅二次变法,这一年,在商鞅主导下,“......并诸小乡聚,集为大县,县一令,四十一县。为田开阡陌”。主要内容是废井田开阡陌,在秦国推行县制,这是秦国走向鼎盛的开始。周王朝中后期春秋战国时(公元前约700年到前200年之间)治理体系的改变,是一个从分封制(封建制)向郡县制转变的演进过程,从最初楚、秦的摸着石头过河,到不可逆转地遍地开花,沿袭至今,伟人说“百代都循秦政制”,绝不是一句唬你的话。
诸侯列国中,秦、楚、晋都较早推行了郡县制。楚国是最早推行县制的,最鼎盛的时期,曾经将灭掉周边40余个小国,“灭国置县”,小国的国君当了县长,但非世袭,这是个巨大的进步。到秦始皇一统天下设36郡时,南郡主要涵盖了原楚国疆域,按照楚国推行县制的历史进程,沙羡当为楚国所置。后来者是捡的现成便宜。
直到大汉开国,沙羡成为史书有载的县级治所,此后在如《旧唐书》《宋书》《水经注》《三国志》《读史方舆纪要》等各类史籍中,沙羡地名的出现就很稀松平常了。
在各国废分封改郡县的初始期,县比郡大,县辖郡,而非郡县制成熟期的郡辖县。沙羡县治所设金口(涂口),后来设武昌(夏口城),包括了很大一片地方,现在的武汉也未必有它大。在至少大几百年的岁月长河里,沙羡治所无论是在涂口,还是后来的夏口,都是武汉境域的政治、军事、文化中心,有史家赞其为“江南第一都会”,就像今天的江夏区被称为“楚天第一区”一样,美誉也会世袭。
沙羡的“羡”不读xian,读yi。 “羡”字下面本来是“氵”,三点水,写作“羨”。度娘解“沙羡县”,说《康熙字典》上就是“ 冫”,两点水,这是瞎说一气了。实际上,无论是《康熙》还是《说文》(陈昌治1873年同治版),都是三点水,陈刻本影印版体例为一篆一行,篆字的三点水写作“水”。
清代文字训诂学大家段玉裁的《说文解字注.卷八》中有注:“墓中道曰羨道音延。亦取㴱長之義。若江夏郡沙羨縣、音夷。”《康熙字典》中亦有类似解释。取的是“羨”字多义中的一义——墓道、水下隧道,古人相信这是“灵魂通路”。而沙羡,特指沙槽样的河床。
如今江夏区政府所在地纸坊,就有一条沙羡街,与熊廷弼街毗邻。沙羡街的路牌正确注音为sha yi ,还有路牌干脆就写成“沙義”,有被这字与音弄糊涂的年轻人门在网上提出了质询。这是个让现代人头晕的问题,1950年出台的《汉字简化方案》中,“羨”“羡”合二为一,从此没有了“羨”字。当年文化扫盲,办“工农识字速成班”,字的形状要简单,笔画少一笔是一笔,一些汉字承载的历史文化信息随之“简”掉了,书法家和学究们偏爱繁体字是有原因且有理由的。
现在的问题是,即使是公元前350年,也就是迄今2300多年前就有了沙羡地名,其与3500年前的盘龙城之间,还隔着约1200年的超长岁月。武汉境域在这1200年里没有见诸于史料的地名,这不符情理。遥想当年,春秋五霸、战国七雄们你方唱罢我登场,城头变化大王旗,地理版图总在变来变去。有版图就有区划建制,有区划建制就有地名,和“网络”一样,没有法外之地。名字一直在那,只是我们不知道。
沙羡之后的两千多年里,这一块方的地名又经过了很多次变化,不同时期曾有不同的称谓,如:郢州、汝南、郤月、沌阳、汉津、沔州、夏汭、鄂渚、鄂州、江夏、武昌、夏口等。有的地名取消了又恢复,换主子就换名称,换名称又多伴有所辖境域的变更。“行政级别”也是升升降降,时高时低,绕得人头晕不止。
这些换来换去、分分合合的变迁要说清楚,应该是一本数万字专著的体量。不敢洋洋洒洒,只好简简单单,且拣最有名且活到现在的武汉三镇的名称(武昌、汉阳、汉口)说道说道,虽然也不容易说清楚。
打捞江城记忆 钩沉三镇往事

1938年江汉路•国货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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