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开始哭着嫉妒,变成了笑着羡慕。时间是怎么样划破了我的皮肤,只有我最懂。
大红的锦衣,铺陈了满地。似乎是许久不见天日的缘故,放在箱子底下,沾了一股樟脑球的刺鼻气味。冉冉、幽幽的味道,盘旋在空气中。闻得五脏七窍霎时顿开。
雅若把锦衣重重的裹在身上,真好看。在侧宫被箍了好几年,又开始重新装扮起了自己,整个人看起来有种重见天日的喜悦感。
对着镜子,脸很苍白,没有血色,没关系,抹上水粉、胭脂,什么缺陷都会被盖住。不管怎样,她还是从前那个艳冠六宫的草原公主,胜过所有人。上好妆,像只红杏,一漫娇艳欲滴。胭脂盒里的粉好像总是湿湿的,沾满了潮气,腐朽、衰败的味道,每一颗细小的空气粒子都会被传染,连人也逃不掉。粉涂在脸上,直往下掉。白一块、黄一块,硬撑着老去的明媚。就算是艳妆,仍掩不住略显干枯的脸。
原来,花的下场,殊途同归。盛开只是过去,凋零才是最真实的存在。
骗局,全都是一场骗局。
她才二十岁,芳华正盛,怎么就这般苍老了。
不想面对这样残酷的事实,她最在意的,就连福临也夸过她无人能及的容貌,这是她惟一可以挽回那个男人的武器。
现在也没有了。
自从四阿哥突染恶疾故去,董鄂妃神伤之至病倒后,雅若就被禁足在永寿宫,不准踏出半步。是圣旨,福临亲下,他当她是伤害爱妃病卧的罪魁祸首,不可饶恕。做决定时,没有半点犹豫,曾经的亲情,夫妻之情都抵不过红颜女子的渐渐凋落在他身上划过的痕迹。

她懂,他一定是恨死她了。但她是开心的,至少他们之间的最大的障碍消失了。还有那个女人,由于悲伤过度,业已在弥留之际了。并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不过是不经意间向那个女人传递了一点真相而已,什么宠冠后宫,只有那个在深宫中寻不到依靠的傻女人才肯相信。那分明就是很寻常的帝王对妃子的情分,她偏偏要当做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专情。若说有错,自己也只是在不适当的时刻揭开了一个真相。
所有的眼中钉、肉中刺都没了。陪他到最后的只是她。
一条河,没有了界限,他一定会想起她的。
身上的喜衣,镇日在身上穿着,不肯脱掉,她更喜欢称它嫁衣。女孩子找到了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就有了家,不再孑然一身。
心也安定了。
她把喜衣,装在木箱子里,藏得死死地,是她一个人的秘密。没有人知道它们在哪儿。她陪着它,它亦陪着她。
雅若。
科尔沁尊贵无比的公主。
大清国入关后的第一位皇后。
废后,静妃。
短短的二十岁,就像走完了别人的一生。
现在好了,仓皇的生命已找到了让她安宁的角落。不,是两个人。
所有的人都可以忽略。
这是属于她和福临两个人的紫禁城。
紫禁城,梦里的城堡。穿过鲜红刺目的四角宫墙,跨过那座金水桥,一路向北,就到了她的家乡科尔沁。那里的草原依旧丰美、辽阔,那里的骏马依旧疾风般奔驰、飞跃。所有前尘往事,徐徐涌出。
一切都近在眼前 。
她始终记得,那一日科尔沁草原上的阳光亦如这般鲜妍、炫目。像是少女如花的笑靥溢满整个天空,只窗格上零星的几只落花,兀自绽放着。
阿玛说,她是草原上最尊贵、美丽的公主,像极了年轻时的额娘。的确,那也是一个艳冠绝伦的女子,离开的时候,手中仍握着没有打完缨络的荷包。
而让那个到死都没能忘记的男人,却在丧期刚过,就为王府添了新的福晋。
雅若原本认为,女人和那个男人间理应拥有世界上最美好的相爱,只是最后这一切都被破碎,她所深信不疑的幸福,却被她最亲的人用残酷的现实变得脆弱不堪。
一切都如常的继续,只是男人比之前更宠她了,确切说应该是纵容。她也变得比从前更爱发脾气了,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阿玛唯一宠爱的小公主。
他说要为雅若寻找最出色、勇敢的巴图鲁,代替他来继续的保护她。
四月天里,草原上花开正好,一束艳丽的花冠将女孩子装扮的摇曳生姿。
河边,一缕微风将花的香味弥散开来。空气中洋溢着幸福的小颗粒。
初见时,他悠扬的笛声让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或许真的在那一刻起,他已印在了她的心里。
“你是哪个部的,我好像从来都没见过你?”雅若问道。对于他,她似乎开始有了些兴趣。
“你又是哪家的姑娘,敢这么和我说话的小丫头我还是头一次遇到。”笛声忽然止住,男子面色平静的回答她。
从来都是别人讨好她的,早已被别人顺从惯了,他却是这样的漫不经心。
“说出来会吓到你,我的家族是这里最尊贵的。”雅若很自豪。
“你是来做什么的,瞧你如此斯文,倒是不像我们这里的人。”雅若追问。
他还真是个好看的少年,稚气未脱的脸上,却有着一双让人永远都看不透的眸子,那里面似乎充满了故事。
雅若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个少年就是她的巴图鲁。
“你的问题还真多,不过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告诉别人。”少年故作神秘,眼里满是笑意的瞧着她。大概在他的眼中,她仍是个孩子吧。
雅若不明所以的点点头,他的笑容似乎天生就有一种蛊惑人心的能力,让人无法自拔,她有点不知所措。
“家里头给我说了一门亲事,我怕那未来的媳妇太丑,所以先过来瞧瞧。”他满脸认真的神情,但其中还夹杂几分说不出的狡黠。
“她叫什么,是谁家的?”不知道哪家的女子有这样的福分,配得上如此完美的男子。雅若在心里发誓,不管他和谁结了亲,她是无论如何都要和他在一起的。
“只要不是博尔济吉特家的姑娘,谁都无所谓!”他的手拂过女孩子的面颊,她却没有任何的闪躲。因为那一瞬间她就像被施了魔法,根本动不了。
他这句话,足足叫女孩子惊了好久。好奇怪的人,她连见都没见过他,他怎么会对她有这么大的偏见。
“她可是我们草原上出了名的美人,为什么不愿意?”雅若反问道,很想为自己辩解,这样被人冤枉,太不值得。
“不喜欢一个人不需要任何理由”好绕口的话,雅若有些不太理解。她心思纯简,认为魅艳的玫瑰天生应被人采摘,硬刺是完全可忽略的。他也并不解释给她听,只是不再理她,继续着他的沉默。可这一次,她竟然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无尽的忧伤。
到底是怎样的过去,能让这个少年如此痛恨着她的家族,她感到莫名。试图安慰他,找些话题聊聊,比如她的童年。想着,这样他会对她改变印象。
或者直接告诉他,自己就是那个女孩。
雅若张了张口,到底那句话还是没能说出来。
族人们用最古老的礼仪,欢迎着远方的客人。
漫天飞花,罗裙轻舞,少女轻启朱唇唱起婉转、悠扬的蒙古长调,唱出心中最美好的祝福。
那年轻少年的笑容在人群中显得那样干净、纯粹。、,在阳光的映衬下闪耀着动人的光彩。这一刻他的面容平静而幸福,与河边的忧伤少年判若两人。
直到多年后,当他望着雅若的神情已逐渐淡漠,那笑容却依然在心底萦绕。
有老人告诉她,这个少年就是她的表哥——爱新觉罗•福临。
那之后不久,雅若成为姑母之后的这个家族中的第二位皇后,巨大的荣耀又一次环罩整个博尔济吉特家族。
小径石阶,帘幕无重数,红木雕花的镜中,掩映着一个女孩的婷婷身影。
大红的锦缎,龙凤同和的绣样,用烫金的丝线滚了边儿,阵阵清风拂过,衬裙上的点点碎花,诉着女孩儿的重重心事。
身后的嫁许嬷嬷熟练地挽着繁复的发髻,并为她戴好缀满珠饰的凤冠,口中念的却是流传已久的古老吉词 。丹凤朝阳的喜帕蒙在了眼前,蒙住一切前尘往事。从此,她似乎踏入一个未知的新天地。
听人说过,女孩子在出嫁这一天,是一生中最美丽的。她努力着,希望他会看到她全部的美好。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顺治七年,寒冬的皇家南苑猎场,瑟风抖动。这原本寻常的自然现象在冷空气的强劲推动下,竟也成了一把锋利的刀子。它无情的追赶着,遇到树木时摇晃着空荡荡的枝条。似是不忍其没有半点春色做点缀,非要助它一臂之力,希望也能将之尘封入土,待来年大地回春,重现如锦的花木盛放,也有在人身边贴着无情的划过的。在特殊的季节里,这座热闹、葱茏的皇家猎场看上去有些空旷、清冷。草茎都被埋在冻土里,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积雪,阳光的照耀下,是暖暖的浅绯色。
“嗒——嗒——嗒”一阵急促而错落有致的马蹄声在宽广的天地中发出有节奏的回响。不满十四岁的顺治皇帝,披挂行猎盛装,神采飞扬的策马奔腾。
少年使出浑身力气,不停的挥动鞭子,迫使□□的坐骑在疼痛的驱使下被动的加快速度。扬起稚气的脸庞,任凭丝丝冰雪的吹打。他喜欢风里夹杂的一点淡淡的雪后余味,有点甜,还很清澈,就像汉大臣推荐他饮用的三清茶,初品很淡,可是回韵无穷。
小皇帝完全没有止步的打算,随行的浩大卤薄被他甩的远远的,各色旗纛在风中飘扬,由浅蓝色天空做背景,它们更加妖娆、华丽了。
好久没有像此时此刻这般畅快、恣意的在没有任何拘束的情形下,漫无目的的奔跑了。没有缘由,没有终点,没有顾虑,一切都像鸿蒙初辟的欣喜。世间只剩他一个人,山与水,花与木,所有自然的景与物,只供他一人拥有。
想起登基以来的遭遇,是五味杂陈的心酸、惊恐,胆颤,只有苦楚在反复翻滚。七年前,他作为幼主入主中原,举行登基大典,被拥为华夏共主九五之尊的时候,皇叔英亲王阿济格竟然称他为无知孩童,犯下如此不敬君主之罪,却并未遭受一点惩罚。两年前,王兄豪格被削爵没籍,冤死狱中,嫡福晋被多尔衮霸占。庄太后处境艰难,母子分居,一月之中只能相见一次,自己又正是求知若渴的年龄,却被摄政王限制读书学习,逼迫他不得不做一名耽于玩乐的孩童,甚至还屡次做出逾礼僭越之事。记得一次睿亲王以避痘为名,带自己去边外名为西喇嗒喇的地方,侍卫不及百人,又没有扈从之兵,当时大概待了差不多一个夏天。如若多尔衮有心叛帝或是有人图谋不轨,简直是易如反掌。更有甚者,他在新丧元妃尸骨未寒之时,就纳了豪格的嫡福晋为妃,且于八旗中广选美女,又令朝鲜国王送公主来京。凡此种种,都充分说明其目无主上,不守伦理的恶劣行径。
整整七年了,他都在仰人鼻息的阴影下努力的生活着,连睡觉都是不踏实的时时警觉。小小的年纪就精神高度紧张与间歇性失眠。害怕一觉醒来皇位被人取代,害怕蠢蠢欲动的前明残兵死灰复燃。他喜欢前明遗留下来的庞大宫殿,除却少了点儿人情味儿和家的感觉,其余都令他心醉不已。富丽、恢宏的建筑体现的则是中原文化的内敛、精妙。福临希望自己能成为它永久的主人,与之相匹配的永久的主人。
不过还好,恐惧与担忧随着多尔衮突然的离世而结束,一道捆绑的结结实实的束缚亦瞬间瓦解,到底,福临看到了人生中真实的一抹亮色。
他的速度更快了,浩大的仪仗,在很远的地方,成了一个个渺小的点。不仅暗自慨叹,那些绚烂辉煌,闪着夺目光华的銮仪都因距离而化作渺小的点,曾经的锦绣人生不也会随着生命的消亡而转为虚无么?
眼前还不断闪现多尔衮在南苑猎场时狩猎的情景,教授自己捕猎时的严苛、不苟;收获猎物时的自豪与欢欣。说话的样子,饮酒的样子,发脾气的样子都历历在目。多么血肉、豪气的男子,令人恨也令人敬。睿亲王,皇父摄政王,一个个尊贵的封号都在多尔衮奔腾过的广阔猎场上变作象征的符号,远去的记忆。
猛抬头望向碧空,一缕金灿灿的耀阳直直的洒下来,说不尽的强烈直达心底,暖化了冰冻许久的心。
这个世界每一天都会有新的阳光升起,但是顺治七年十二月的阳光,多尔衮注定是看不到了,这一年的阳光和以后的阳光都只属于爱新觉罗•福临。
冬日的紫禁城如铺就了一匹巨大无边的纯白素布,不见雕梁画栋,不见瑰丽璀璨,万籁俱寂。初升的帝国理应像朝阳勃发,它却静默无言,出奇的含敛。是一朵适时凋萎的繁花,落在白雪之下,任由冰雪沁入大地,润养着柔嫩的根茎,期待着春归之时更好的盛放。
绒绒的轻雪盘旋飞舞,似柳絮、似细盐,在广阔的天地里悄展风情,无依无主。它还应该被称作未央花,独自承受冰冷,快乐绽放给人看,为中规中矩的皇城抹上了难得的灵动与俏皮。
这一年冬天的雪似乎很多,如同酝酿许久,总要在最好的时刻酣畅淋漓一番,一场接一场,不曾停过。也许是在祭奠那个名叫多尔衮的辉煌男人的死,也或许是在为刚刚坐上龙椅的少年天子做无声庆祝。
远远望去,那纷纷扬扬的鹅毛雪多像戏台上为助兴添彩而洒的艳屑。只不过,不是热烈的红色,而是死寂的、沉沉的白,有点凭吊的意味,看上去令人灰心丧气。
慈宁宫的暖阁里则是春意浓浓,紫檀花架上的白梅可与冬雪争辉。花蕊藏金,花事繁盛,不时吐出淡淡雅香。
端坐在通炕上的一位中年妇女睨了睨素白雅艳的芬芳腊梅,唇边晕出喜意的微笑。
“天降瑞雪是祥兆,又恰逢皇帝顺利亲政。看来,爱新觉罗家族也要迎来旭日朝阳了!”
中年妇女四十上下的年纪,容貌却依然姣好,只是看上去有些发福罢了。她就是当年人们口中盛赞不已的蒙古第一美人,当今的太后——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
她还是那么的美丽,只是多年的宫中生活,宫廷礼仪的熏陶让其身上的那股子桃花般的明艳早已幻化为水月似的端庄。太后的语气平和而不失庄重,入关多年,她仍是习惯说蒙语的,这是她引以为傲的象征。
“姐姐您只说对了一半儿,要我看,咱们爱新觉罗的好事可不仅仅是这些。谁不知道,科尔沁草原上最美艳的一朵花,吴克善王爷的爱女,您的宝贝侄女儿要给福临做皇后了!”说话的女人是贵太妃。这也是个心气儿极高的女子。初嫁于察尔汗的林丹汗,林丹汗死后,太宗皇帝续娶了她。在宫中她的位份是仅次于皇后的。
可是后来,另一个女人的出现,一切都变了。
那也是个细雨如微的初春,清风、摆柳,点点桃花绽放。
他是富有天下的君主,她是静待真爱的美人。他们的初见彷如命里注定,一抬眼、一投足。四目相对间,从此,彼此的心中再心无旁骛。
他给予她的一切,是别的女人都不曾有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这个名号宸妃的女子便居住在“关雎宫”。
皇太极戎马一生,此时的他似乎爱情超越了一切。他宠她,他怜她。直到美人消逝。
此后君王一病不起,不久也去了。
留下空空的王位,有太多的人觊觎它。腥风血雨,兄弟斗争。
麟趾宫贵妃,她的机会来了。论长,大阿哥豪格理应继位,可他的额娘出身卑微,不在五宫之列,这让他的胜出的机会低了不少。余下的众阿哥中就属她的儿子博穆博果尔不论是身份还是额娘的出身都是最为尊贵的。这样想着,就觉着自己的后半生必定是富贵绵长的了。
她等待着,心想老天待她终究是不薄的。
哪曾想道,她到底还是输了,同样输给了一个女人。原来那个女人也是有后台的,那后台也是一个重情重义的血性男子。
一切即以落幕,在这场王位争夺战中,她败下阵来,从此再无转圜的余地。
窗外片片雪花如白梅落花轻盈飞舞,在风的推动下,它们有节奏的旋转、跳跃、翻滚,无论是充满力量的,还是万缕柔情,都会以自己独特的姿态在冷冽的季节里自赏着,它的孤芳一脉是不含半点贬义的友好恭维。
庄太后有窗外白雪做背景墙,更显肤色白皙,唇色嫣红:
“你的消息倒灵通的很呐,只是皇上与他表妹的婚事能否顺利进行,爱新觉罗一家的喜事会不会成为举国相庆的大喜事,暂时还不得而知。”
太妃用带着金镂空兰花纹护甲的纤手,扯了扯青蓝色的锦袍。比起华丽、堂皇的吉服、礼服,常服多是“不备彩”,以沉稳、素谨的色系为主,鲜有宫外人想象的那般锦簇花团。太妃作为宫中长辈也严格的恪守的这一项仪制,但女性的爱美之心常常会令其有意无意的在不让人防备的情形下悄悄的绽放自己残余不多的妍媚。就在这一拉一扯的动作之下,护甲上灿烂的金色与锦袍上的素雅碎花纹样是浓与淡的鲜明对比,既有对往昔如花岁月的无限眷恋,亦有对此际宫中生活的妥协。
“京城中谁不知道吴克善王爷亲挑了八万匹良驹为科尔沁公主作嫁妆,如此厚礼,可见王爷有多重视这段婚姻。”
她边说边留意太后的神情,见其依旧笑意盈盈,才松了松心中的戒备,伸手在红漆描金凤的点心盒子里捡了一块松子糖,也不急着吃:
“听说送亲的队伍庞大的很,连骑兵队都出动了,可长了咱们博尔济吉特氏的脸,真是说不出的风光。”
庄太后也默认太妃的所述,只是由于较其年长的缘故,免不了又添了几分沉稳,所言所行也是谨慎的。她并未被另一个女人的欣悦所感染,只是眉头不再轻锁:
“我就怕王爷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他的皇帝外甥却未必同意做他的女婿,好戏开了锣却没法顺利的收场。到那个时候,丢脸的可不仅仅是博尔济吉特一族了!”
太妃朱唇微启,嚼了一口酥糖,立时果仁香,蜜糖香占满了屋子:
“从太祖爷起就立下了满蒙联姻的规矩,咱们做小辈的可不敢坏了祖上的规矩,况且公主门第高贵、美艳绝伦、品行端肃、才情——”
“好了——,知道你会夸人,这些词儿还是等着孩子进了宫,当着她的面儿,再好好夸她吧。还没见到人呐,就捧的天花乱坠的,姐姐我不得不怀疑它的可信度?”庄太后似玩笑缓缓的吐出这一句,虽是不冷不热,听上去却也是分量十足。
太妃脸上飞快的闪过一丝不悦,心里自是不高兴的,可却不能被瞧出来。还是不甘心的,都是一样的进宫,太宗在位时,她的地位还不及她呢,不过是几年的光景,如今却是千差万别了。
虽然在别人看来,贵太妃的尊荣仍在,可她的心里明白,这小小的一步之遥,是她这辈子都赶不上的。
“您当然得信了,虽然孩子的面儿我是没见过,但是由太后的非凡气度就能想到公主也是个出类拔萃的。妹妹是真想看到她和皇上能结成百年之好,人家是凤凰,不来配福临这条真龙,是爱新觉罗的遗憾,也是博尔济吉特的遗憾。”
庄太后心中暗动,静若湖水的双眸中闪跃点点被揉碎的微光:
“我也希望他们两个人可以成为一对令人瞩目的眷属,自先帝爷因宸妃姐姐仙逝一病不起,不久也随之离世后,宫里简直就是一潭激不起浪花的死水。其实像一潭死水也没什么大不了,高高红墙内的日子要的就是波澜不惊,可是福临即位后,咱们孤儿寡母连唯一可以拿出来值得安慰自己的平静生活也不存在了。睿王专权,幼主受牵制,宗室内外党派纷争不断。现在,乌云总算散去了,苦日子熬过去,我也该好好享享福了。年轻时,有年轻的念想,但上了年纪的人,甭管身份多高贵的女人,儿孙绕膝的日子才是最向往的!”
太妃扑哧的一声的笑了出来,笑的青丝上的头簪花枝摇曳,连垂下的流苏也随着动作似有若无的划过鬓角。抬起玉手,轻轻的捋了捋:
“姐姐,说的好好的,怎么突然间伤感起来了。今后啊,没有苦日子,只剩好日子了!苏麻喇姑快给你家主子添杯热茶,缓一缓!”
不多时,进来一位素衣素钗的中年宫女,她发不簪花,衣不着艳色,就连薄施脂粉的面容也看不出一点嫣然的痕迹。或许是幼年的贫困教会了她应该以朴实的态度来经营生活,青春时如天空澄澈,年长时似日落余霞静美。或许她从来就没有走过青葱岁月,连置茶这样毫不起眼的小事,也被她做成不带一点儿生活情趣的规范范本,有礼而刻板,环绕在她周身的檀香也是陈旧而腐朽的,与慈宁宫是融为一体的。好似一切都失去了活力与色彩,只需在有规律的暮鼓晨钟里静待红颜变白发。
煮的刚刚好的清茶从质朴的紫砂壶中潺潺倾泻,宛若林中溪水教人怡悦。
“主子,太妃,新茶还未下来呐,这是去年的,好不好的喝个念想。”
太妃扫了一眼黄黄的液体,有隐约的厌烦在心中跃动,似乎它与其所代表的文化一样让吃惯了“白食”、“红食”的草原女子不愿接受。
“我没这些个讲究,新茶旧茶在我嘴里喝着都一个味道,流到肚子里,又苦又涩。要不是来慈宁宫为了哄姐姐您高兴,我还真不敢碰这么雅趣的东西。不就是喝杯茶么,像咱们蒙古人痛痛快快的饮一杯,多过瘾呐。又是产地、品种,什么历史、渊源,说了一大堆,也不过是讨个嘴巧,到底它还是不解渴呀!”她虽言明了对清茶的不喜之意,但仍抵不过生理上口中的干渴,急急的饮了一口。
庄太后静静的看着她,亦端起茶杯。那杯茶才刚刚的泡上,连叶子还没完全的舒展开,微卷着。但此时,它们的前世早已灰飞烟灭,只消用那煮沸的水烫上。面目都模糊了,连颜色竟也相似起来,艳艳的,扭动着碧绿的裙摆,像个无根的落叶。
轻轻的呷了一口茶,竟无端的出神了。这就是让她既陌生又神秘的异族文化,连喝茶也要弄的人如此伤感。
“别说是你不习惯,就是我也在一点一点的适应。不过咱们就算再忘不掉奶茶、奶酒,也得想办法让自己去融入新生活,接受新事物。只是一杯茶而已,也动摇不了祖宗的根本。人生一世,能做一回华夏之主,俯瞰万里锦绣江山多不容易啊!不能被人瞧不起,以为爱新觉罗的子孙只能过粗糙的日子,享不了福呐。其实日常的衣食住行都只是形式上的,只要福临的血液里、思想里流淌的是满洲先祖的勇敢无畏,爱新觉罗的根儿就断不了,这也是我选择科尔沁公主与他为后的原因。于公为的是满蒙交好,于私则是希望草原女子身上的豪气热情,会让福临开朗乐观起来。世间的情感百种千种,每一种都有让人流连的美,“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是两小无猜的简单、纯美;“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是无法跨越年龄的遗憾;“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是缱绻悱恻的两情相悦。但是身为君主,他的情感不应该是狭隘的,而应该是包纳天地万物的宽广。男女之情仅仅是诸多情感中的一种,既不可或缺,也非唯一,能做到以平常心来对待就好。现在,我最希望的是,福临可以尽快的成长起来,能多一份担当。这段婚姻给予他的除了一个温暖的家之外,还会教给他身为一个男人的责任!”
太妃眼波流转,似一块无暇的好翠,清透中是不易被看穿的灿灿晶光:
“多好的一段婚姻啊!福临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多高兴呐。妹妹我眼巴巴的看着,就两个字——羡慕。还指望着您能在博尔济吉特那些艳丽的花朵里,挑一朵给我的博木博果尔孩儿呐!”
庄太后因她的笑言放下心中的沉重,几抹晕晕的红霞在香茶的烘衬下,爬上两腮,人也俏丽了不少:
“没想到,你还存了这么个心思,倒也是常情,为人母者,放心不下的总归就那几件事情。成家立业是头等,不过博果尔还小,把他留在身宠两年也不碍事,等到娶了媳妇,咱们可就要往后靠了。但你的话我记下了,少不得要替你留心着!”
两个高贵的女人如约定好似的,连挂在嘴角的梨涡都是出奇的相似。有种人工雕琢的痕迹,看不出真情假意。一颦一笑都是与身份、年龄相匹配的,在礼仪规范下完美完成的。
窗外飞雪依旧无终点的飘扬,只作短暂的舞蹈、欢腾,在落地的瞬间旋即成为虚无。
女人的笑、冬季的雪竟如出一辙,都是一个被修饰的弥天大谎。
彩云飞龙的朝靴踏在积了厚雪的甬道上,发出好听的脆生生的咯吱声。
不满十四岁的顺治皇帝刚刚结束了例行的御门听政后,就从一个威严的君主又做回了以往那个任性、调皮的小男孩。
伴随着一声叫起儿和銮仪卫的三声静鞭,文武百官的叩拜等一系列繁杂的程序后,小皇帝得到了暂时的解脱。
算一算,有七年之久了,坐在让万人艳羡的龙椅上,心中渴望承载的梦想因为皇叔的存在而无处施展。每日唯一能做的仅仅是收敛锋芒,装作耽于玩乐,不谙世事的样子,用以麻痹对方。时间久了,自己也变得倦怠许多,想来,汉人诗书上的美丽辞章应该就是在那一段充满了空档期的日子里直直的撞进心里的,翻开书卷,或壮阔或柔美的文字让他几乎忘记了心中跃跃欲飞的畅想。如此平淡的生活,过了七年,直到去年寒冬,他盼来了多尔衮离世的好消息。别人眼中的英雄陨落,于福临却是少了一块巨大的挡路石。兴奋、躁动,力量,诸多复杂情感交织缠绕,但总的说来,是熬过严冬能够开窗见春的欣悦欢然。以为终于可以没有顾虑的去追求属于年轻人的梦想了,将先祖留给他的担子挑得稳稳当当,成就旷古伟业。清帝国就像汤玛法赠与的帆船模型,他常常将其放入幽碧的池水中,看着精美的小船,时而平稳、时而扬帆前进,偶尔遇上清风缕缕,便觉可自由航行的范围是有限的,太过拘束。
一艘精工细作,含着制造者辛苦与期望的船,要的不仅仅是平稳航行,而是拥有更宽广的自由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