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视人类的认识发展,发现大致有两条进路:一条依据明确的公理、逻辑的规则、物质的相互关系等等而来,尽量隔绝于人;另一条要结合人,包括依靠人的感官体验,依靠人的主观思辨,依靠人发生的改变,依靠人类的利益。
简言之,人类有两大类认识模式,一类尽量和人无关,一类密切相关于人。
古希腊时期,水本质、数本质、原子论、理念世界、《几何原本》、逻辑学,等是前一条路;智者学派、古代医学、伦理学,等是后一条路。诸子百家中,墨家、法家等更追求明确的规则,逻辑的推理,避免和人纠缠;儒家、道家等倾向于结合人而展开。科学时代以来,西方的唯理论、物理学、逻辑实证主义、分析哲学,等是前一条路;经验主义、实用主义、社会学、政治学,等是后一条路。笛卡尔和培根是西方科学的奠基者,前者希望从大原则推导出整个理论体系,这是希望隔绝于人;后者推崇归纳法,强调经验,要求人去感知。
人们反思:数学的本质有三种:逻辑主义的、形式主义的、和直觉主义的,前者属于第一条进路,后者属于第二条进路,中者兼而有之。时间可分为物理学上的时间和人感知的时间。空间也是这样。逻辑大致可分为客观的逻辑和主观的逻辑,前者是隔绝于人的,后者是结合人的。
“雪是白的”在哲学上有两种解读:一种主张雪就是白的,暗示对世界本质的理解,于是形成隔绝于人的知识体系;一种主张,我们简单把这句话说出来就行了,这是要基于人理解世界。现代哲学大致有两个发展方向,一种是以科学为模板,尽量隔绝于人;另一种则是以日常语言为模板,要结合人。
图像获得是人类的基础,相关研究大致分为符号化图像进路和知觉图像进路,前者谋图隔绝于人,后者依靠人。
文字也是人类的基础,英文代表的拼音文字倾向于隔绝于人,汉字代表的图形文字倾向于结合人。
人工智能是接下来的重要生产力,也大致是这两条进路:一条基于规则和逻辑推导,追求机理,即人们说的白箱;另一条是人们说的黑箱,不追求机理,外在地满足人的需求就行。
统计学有两大类思路,一类认为“事件本身是随机的,世界的本体有某种随机性”;另一类并不如此思考,而是从“观察者的知识不完备”出发,随机事件是“观察者不知道事情的结果”而已。
法律体系大致有两大类,大陆法系更多采取演绎法,比如,“故意杀人是犯罪”是大前提,“某甲故意杀人”是小前提,得出“某甲的行为构成犯罪”的结论。换作欧美法系的法官,思路倾向于“之前有类似的杀人案,主角构成故意杀人罪,所以本案中甲罪名成立。”大陆法系倾向于隔绝于人,欧美法系倾向于基于人。
有些教师愿意照本宣科;有些教师擅长因材施教。敬业的技术员会认真地对待每个客观细节;聪明的朋友能提出适合我们的人生见解。类似的例子是无穷的。
艺术领域也有类似区分。有学者把绘画分为两种,一为物质的,一为精神的。前者追求写实,通过视觉的神经刺激来感动观者,希望营造隔绝于人的世界;后者追求心灵激荡所产生的共鸣,被认为艺术的更高层次。
纷繁复杂的社会运作,也往往区别于是否基于人,比如大城市的汽车牌照,是高价拍卖,还是按人头分配。比如,医疗服务,是有钱就能享受,还是照顾到所有人。只不过,人们往往采取折中的策略,让区别没那么明显。
如何简单地总结上述现象?人有两种思想倾向,或思维方式:要么追求精确,尽量基于内涵简单的对象,客观地推理,严谨地思辨;要么把握大局,整合诸元,形成浑然的、主观色彩浓郁的看法。
前一种思维会尽量避开人类复杂系统,策略是展开各种各样的分解,其他还包括不需要人提供信息,不需要人的校核,慢慢地不需要人的思考;后一种思维从人出发理解物,包括客观上看物导致人发生什么改变,和主观上结合自身情愫,整合地理解世界,关注人的利益。
找一批人分成两组,对比看教育程度和经济收入的关系,就是特殊的分解;而把所有因素展现在眼前,供人感悟收入的影响因素,就是整合。
世上有人和物两大类存在,所以人类必然存在两大类知识体系,每种认识体系都能形成和谐、完整、自洽的世界,可以相互借鉴,但无法从一种知识推出另一种知识。
审视人类实践,发明制造航天飞机等在一个极端:每个细节都要明确地定义,通过精妙的关系发生结合,所有细节都正确,整体才成立;人类进步在另一个极端:诸元发生着复杂的交互,影响因素众多,发生着缓慢而浑然的变化。医学上,少数人体变化完全取决于细节,少数完全取决于整体,大量变化处于中间态。前者需要客观而精确的思路,后者需要把握大局的思路,一门科学无法同时有效于两个极端。
外物上,少数人就能掌握真理,就能拯救人类,比如认识到地球围绕太阳转,知道光的速度;人相关的领域,大多数人即为真理,比如,许可何等程度的基因编辑,要由世上最大多数人决定。
操作物质,和应对人类的异常态,少数人就胜任,比如抢救病人。应对人类复杂系统,需要最大多数人参与,比如探知生命的特性和规律,以避免病痛。比如让人变得高尚,让社会变得和谐。哪怕大多数人可能犯错,有各种缺陷,也只能尽量发展科技手段来改进民众,否则,人类犯的错更大。
西方科学显然地走了前一条路,想方设法避开人类复杂系统,低效于密切相关于人的领域。需要利用互联网和人工智能,构建生活化的科技体系,以病痛为契机,激励民众的参与,传承中华历史经验,发展中华科学,来加以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