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我在厨房忙活,锅里炖着酸菜白肉。儿子突然举着手机冲进来:"爸,爷爷抖音点赞破万了,是二姑拍的视频。"
我擦了擦手,点开看到,七十三岁的老爹坐在院里的红灯笼下,三个孙辈围着他要红包。
老爹咧嘴一笑,露出豁牙:"红包有,你们想要,得磕响头!"
这一幕,和三十九年前,那个寒风凛冽,大雪纷飞的腊月二十三,娘吃力地推开爹的院门,形成强烈的反差。
那一天,是娘的黑暗日,也是娘的幸运日,可惜,我没来得及见到娘。
我叫李勇,这个名字是老爹起的。乡亲们都叫他老李,但他并不是我亲爹。
听老李说,他的父亲去世早,他是他的娘,一手拉扯大,很是不容易。
老李很多地方都随娘,仁义,善良,对人宽厚。同时,个子也像娘一样,很矮。起码在庄上,老李是大家公认的“三寸钉”。
乡亲们这样叫,也并无多少恶意。乡下人,简单的以貌取人。
因为家里穷,人又矮,所以老李都三十出头了,依然是个光棍。再穷的人家,也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他。
为了这个事,娘头发都愁出白头发了,也没用,只能经常叹气。
这一年的腊月二十三,天寒地冻,家家户户都闭门很早。尤其是农村,到了冬天,地里没啥活儿,基本就窝在家里了。
没想到,这个时候,有人敲响了门。
老李很是奇怪,这都快天黑了,谁还来窜门?心里想着,脚往外面走,吱扭一声,门开了,一看,不认识。一个中年女人带着两个女娃,更让他惊讶的是女人的肚子不小,看起来离生也不远了。
“你是,找谁?”
老李连问了两个问题,他要确定眼前的女人是谁,干嘛来自己家。
“大哥,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这大冷天的,两孩子也饿得扛不住了,能在你家吃口东西么?”
女人一边说,一边拧眉,很显然,她这会儿很不舒服。
“啊,来来来,快进来,大冷天的。”
说完,老李一边把女人和孩子带进屋里去,一边喊,“娘,家里来客人了,你抓紧烧点粥。”
女人带着孩子,窝在炕上,不动弹了,她们全身本来像结了冰一样,这会儿一进热屋,整个人凉气儿透不过来,一时半会,话都说不出来了。
“儿啊,你从哪儿领来一个女人,还带着孩子。娘看那个女的,好像要生了啊。”
老李也是一头雾水,把他知道的,都讲给了娘。然后就催着,两人忙活弄点饭。其实也简单,就是一盆粥,一些馍,一些咸菜。
女人和孩子吃完了,缓过来了,也讲了自己的故事。
女人名叫翠芬,她是隔壁省的。今天到老李所在的庄上,是来找一个叫周红的女人。
翠芬和丈夫结婚几年了,家里生了两个孩子,都是女儿。公公在丈夫儿时就去世了,这些年一直是婆婆和他们住一起。
前年婆婆生了病,经常看病,家里的积蓄花光了,还欠了很多钱。今年春天的时候,丈夫开始出门,跟着人干活。
头几个月还往家里捎钱,但是最近三个月,一点儿讯息都没有了,更没有让人捎钱回来。
翠芬和同行的人打听,人家一开始不愿意说,她问的烦了,对方叹了口气,“大妹子,你的命真苦,实话和你说了吧,你家男人和一个女人跑了,扔下你们娘三个,不回来了。”
翠芬不相信这是真的,她肚子里面怀着的孩子,是她和丈夫血脉的延续。更何况,家中还有两个女儿,那么乖巧。
但是,她再不相信,丈夫就是不回来了。从此,就像是消失于天地间一样。
眼瞅着要过年了,很多债主隔三差五地来催,而自己的肚子,说不准哪天就生了。
翠芬的确是个苦命人,父母早就去世,娘家人没了。现在丈夫也不回来了,她谁都靠不住。
无奈,只能大雪天的,带着两个闺女,一点点打听,找到了周红所在的庄上。她要当面和丈夫,问个明白。
可惜,等到了之后,才知道,丈夫的确是跟着周红跑了,对方是个寡妇,连房子也不要了,人去楼空。
天寒地冻,大雪封路,翠芬不知道,天地这么大,哪里能有她和孩子的容身之所。这才,无奈下,敲响了路边的一户人家的家门。
这户人家,正是老李的家。
听到背后的故事,老李和娘不由得唏嘘不已。这是什么命啊,这个女人也太可怜了。
翠芬吃完,整个人呆在那里,双目无神,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两个闺女,守在边上,小心翼翼地看着老李。
“哎,遇上就是缘分,大冷天的,别走了,就搁在歇着吧。等过几天了,过年了,你们再做打算。”
“谢谢,谢谢大哥,谢谢大婶,你们都是好人。”
翠芬卸下了心头的压力,整个人像是散了架一样,窝在那里,就昏睡过去了。这一路过来,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挺过来的。
人,就是这样,长时间紧绷的神经,一旦放下,就再也撑不住了。
长时间的疲劳,内心的压力,情绪上的崩溃,让她的身体再也熬不住了,提前生产了。
当天夜里,翠芬疼得满头大汗。日子还没到,现在要生,这就是经了风雪的缘故。
老李让娘守着,他慌忙去请装上的赤脚医生。一阵忙活,一道响亮的哭声响起,孩子生了,是个男孩儿。
翠芬此刻已经大半条命去了,她看着孩子,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看着老李,虚弱地说,“大哥,我,我知道自己这样说,很让你为难,但是我,我没办法了。求你把这三个孩子,当成自己的,他们以后就是你的,你的孩子了,求求你,大哥。”
老李愣住了,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但是生活就是这样,有些事情发生的,让人手足无措。此刻的老李,看着翠芬,看着娘,他终究是叹了口气,点头答应了。
这不是一个随意的承诺,而是要用自己的大半生来兑现诺言。自己的日子本不富裕,有了这个承诺,以后要吃多少苦头,老李心里很清楚。
娘伸手想拦他,但终究是没伸出手。这个时候,在她和儿子的面前,是三条命。
翠芬带着笑容走了。留下了两个女儿和一个刚刚出生的儿子。
临走前,她告诉女儿,从今天开始,老李就是你们的爹,以后你们姓李。而刚出生的孩子,名字是老李起的,叫李勇。老李希望孩子未来的人生路,能够勇敢去面对。
没错,这个孩子就是我。那个时候,我的眼睛还未睁开。来到这个世界上,我本是个爹抛弃,娘去世的孩子。
但是因为有了心善的老李,收留了娘。于是,从小我有了待我如亲生一般,甚至比亲生都要亲的养父老李。我也有了慈祥仁爱的奶奶。
爹把我们三个孩子养大,是真的不容易。奶奶那个时候虽然也能帮着带我们,但是家里的劳力,全部压在了爹一个人的身上。
为了多赚钱,他种地,干苦力,帮工,只要有钱赚,只要不让家里的老娘和我们三个孩子饿肚子,他都肯干。
而他自己则经常在外边干活时,买两个馍,就点白开水,对付对付。那些年,连一件新衣服都不敢做,更不要说买了。
即便再苦,他都要供我们读书。但是家里的情况也的确很难,两个姐姐很懂事,牺牲也很大。她们主动提出来不念书了,帮衬着爹,早点赚钱,养活奶奶,更关键的是,把钱攒着,供我读初中,高中,一路到大学。
我考上省城大学那天,爹把家里老黄牛卖了。我去县城坐大巴时,他往我怀里塞了个铝饭盒,揭开是十个茶叶蛋。
饭盒的下面,还有一张烟盒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好好念书,莫想家。"
大学毕业后,我在省城工作,结婚有了孩子。本想接爹过来住,那个时候,奶奶已经不在了。
但是姐姐们没给我这个机会,她们轮流让爹在乡下住。她们说,“大城市虽然繁华,但是没有乡下舒坦,爹去了,那么多陌生人,他也住不习惯。就现在乡下住着,啥时候他主动提起想去住,就随他老人家的心情吧。”
去年清明回去,我们给娘上坟。爹亲手摆放了供果,烧了纸,让我们磕了头。他在边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老姐姐,娃们都出息了,你在下头放心吧。"
手机突然震动,是家族群消息。
大姐发来张照片:她新开的饺子馆里,爹正在教外孙女包元宝饺。二姐跟着发了段视频,她家双胞胎举着"外公长命百岁"的毛笔字。
我抬头喊了声媳妇和儿子,“抓紧吃饭,吃完了,咱们出去买年货,明天大早,回乡下,陪爹过年。”
朴实无华,感天动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