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有福/文
风萧萧兮湟水寒,雪卷沙尘兮封大阪。哭读讣告兮心难安,我将以泪为舟兮在觅渡船。
在禁不住写下这样一段发自内心的文字塞进《金门源》主编马玉珍朋友圈评论区的同时,在泪光里,我让女儿抓紧时间看去往门源动车的消息。因为高速公路早就封了,自己驱车前往是绝对翻不过大阪的,但去送人最后一程的决心却是那么的坚不可摧了。女儿说,早上只有八点二十五分的这一趟最为合适了,可现在已经是七点半了,还来得及吗?我说,事不宜迟,抓紧!

马文卫先生
我这急匆匆找身份证冲出小区大门时,女儿叫上的网约车也已靠近门口。因是单身轻马,没有行李之累,我几乎是半跑着进了火车站。不怎么排队,就完成了安检,刷身份证上车、入座等各项规定动作,九点多一点这就早早赶到了门源。直至出站,人还在喘气。
祁连山宛然是塄坎!原来爬山涉水需要走一天的行程,一百多公里山路,我这才几十分钟呀,就顺利到达。现代交通之便让花儿里的大胆夸张变成了如今的现实。默读着千里雪封的浩门川,我一时有一种人在幻境之中的感觉。阳光初霁,雪地晶莹,空气清新,两眼不由自主地收缩了光圈,呈半睁半闭状态。我一边左右逡巡,寻找着从火车站前往门源县城的出租车踪迹,一边在想,从昨晚黄昏起就已开始洋洋洒洒下起的这场雪难道是天宇专为文卫兄垂下的巨幅挽幛?不!我摇摇头。在我看来,这是门源川在为老兄长铺展开来的一件裹尸布。他默默笔耕几十年,把这片山川的魂魄都织进了自己的文字,山川哪能忍心他只穿着属于命定的那三层白布而这么快地告别这个世界?抑或者,这是季节摊开的一张白纸,宣告了马文卫文学时代的结束,昭示着门源文学的一个新时代,专等着后生们借此开笔?

一场春雪,一个人,就这么为我竖起了一场友谊的丰碑,划上了我们之间相知而不相扰地交往一场的句号。
我从小受到的教育是:跑死马送埋体。在我们的语境中,一个人一旦呼吸停止,无论显赫、贫寒,都是埋体了,这称谓都平等了,我们活着的人都有着送他最后一程的义务。这是最见本真的修行。想不到,今天遇到的却是他。还好,冰大坂终于被翻越了,我早早赶到了。坐上出租车之后,我不由自主地在嘴皮底下嘀咕:兄长,我来了,请您走好。与此同时,我们几十年相知相交的过去就这样一幕幕摊开在我的眼前。

我与马文卫相识是1987年10月,这快四十年了呀。那一年,由省作协主办,化隆县政府承办的青海省回族文学首届笔会上,我们以基层代表身份相聚化隆。白天开会听报告,晚上串门聊天,我们由此走近。在不到一周的时间里,我得知,在我们几十号人中,在《青海湖》、《回族文学》等杂志上发表作品的人寥寥无几,而只韩玉成、马文卫是其中最为显眼的两个人。韩玉成因故没有参加会议,这使文卫成为那届笔会上的一个旗帜性的人物。组织者之一的朱奇主席,朱刚老师为此还专门组织了一次座谈会,让马文卫讲讲他的创作经历。从此,我才细知,他跟我一样都是中学语文教师,热爱故乡,喜欢写作,写出的短篇小说《白雨》曾在《回族文学》发表并获奖。除此之外,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他一直很谦逊,不肯多言自己,而更多的是,对大家的鼓励与劝勉。幸运的是,从化隆乘车回西宁的路上,我俩是邻座。我们这就扯起很多话题。说了哪些话,如今全不记得,但有一句话却让我铭记到了今天:作家是靠作品说话的,没有作品,你再咋咋呼呼,一点都没有用。

就这样,我们俩从此走近。写信、通信,我去门源时还总免不了跑到门源教育局去跟他说说话。他也始终关心着我的工作和写作。后来,我调到西宁之后,得知他朝觐归来,与老伴还去门源他在县城平房的家里看望他。这之后。他为我很快送上了《尊贵的旅程》。尽管几十年如一日,相互之间的心灵距离始终都很近,但我们之间的交道打得却还是很有分寸,没事绝对不相打扰。就是有了手机微信,我们之间说话也一直很节制。因为凡是搞写作的人都懂得,作家最是需要安宁的职业,那些无足轻重的问候都会影响心境,这使我们俩远离了吃吃喝喝等俗世常规打交道的那些模式。但一旦有需要一定见面的事,我们之间则绝不会互讲客套。我记得,那是前年,他带着一长者来到西宁,在玉带桥附近一家餐馆里点菜等我,说我带《青海回族史》等两本书过来喝茶。那天,我们之间说了很长时间的话,包括家事、文学,凡能谈的,几乎都全说到了。但我想不到的是,这是我们之间的最后一面。在此之后,我曾微信问过书稿进度,他说,差不多了。可是,我这还没有得到新书出版的任何消息,他竟然撒手而归。葬礼现场,我问那位长者,他说,他也不知书稿是否已经写完。
犹记得有一年我们俩在浩门河边的那一次我终身难忘的长谈。我将此称之为他对自己精神和灵魂的解剖之旅。我常想,如果将其全部写下来,其文学价值绝对堪比卢梭的《忏悔录》,对穆斯林的讨白形式也是一个重要的启示。
那一天,我们俩还谈到了到了托尔斯泰和卢梭。托尔斯泰一部《复活》就是他最真诚的忏悔,他在主人公身上写下了他年轻时犯下的罪行,这是最为直白的忏悔。卢梭《忏悔录》对着自己灵魂的刀光能够照亮最黑暗的人性。与此相比,我们的忏悔犹抱批判半遮面,总喜欢遮遮掩掩,那是不彻底的,应该改变的。我们俩为之相视一笑。
就在那一天,我震惊了:呵!别看马文卫身体单薄瘦小,是一个文弱的小老头,但其精神境界堪比昆仑,直抵云天。就从那一天开始,我把他当成了自己的镜子与修行楷模,并暗暗称之为壮士。

在我看来,马文卫虽没有进入八十年代初热衷于探讨河湟文学的那个文人圈子,但他无愧于河湟文学先行者一员之称。在河湟文学版图上,他贡献了具有鲜明地域特色的诸多人物形象。这些形象都是带着浩门大地的气息的,让读者从中看到了生活在达坂山下的各民族人民的生活美景以及精神气节。他是那么精准地捕捉到了这片大地的心跳以及人们闲适的生活节奏的。他写出了这片土地上各族人民的善良以及厚道、闲适,以致有评论家认为,马文卫的小说节奏太慢,进入迟缓,不太适合现代读者的阅读需求。但我认为,这才是马文卫小说的个性和与众不同的风格。他生在门源,长在门源,老在门源。门源是一个人们过着闲适日子的祁连山腹地,用今天最为时髦的话说,是懂得慢生活的一方水土。要把这样的生活情景,这里人们的精神状况,拿去比都市,那是对生活的背叛与无视。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一方文学有一方文学的气息。研究青海文学,研究门源文学,谁都绕不过马文卫。惶惶二百余万字,一条文字的浩门河。十部著作,涵盖文学、历史、宗教、民俗等门类。其中,《左邻右舍》、《门源史话》(与人合作)、《船手水妹》、《尊贵的旅程》等堪为经典与窗口,经得起历史检验。在门源、海北、青海省等各级各类评奖中,他曾偶露峥嵘,不甘落后。但大多数时候,他只热爱文字,不喜欢各种热闹,这使他看起来好像没有跟上时代节拍。但在我看来,他才是真正的智者,对于文学、对于潮流,他有着比较清醒的认识。让我佩服的是,直至去世前,他还一直在读,在写,克服各种困难,在书房里一坐一天,不肯荒芜哪怕一天,这就跨过77岁的门槛。

我是受他影响,在从事教育教学、教育管理以及电视采编中,一直没有放弃读书写作习惯的一个人。这些年,偶或有懈怠或想放弃时,总难忘他不时的激励:文学不会给你带来马上换现的丰厚待遇,但它是最为养心的一门艺术,是心灵可靠的伴侣。就是在他的影响下,我结缘《回族文学》、《青海湖》等杂志,与《天涯》等名刊有了交往,结识了全国各地一大批作家;策划、参与、推动了青海省第二届、第三届文学笔会,这之中,何时何曾少过他的过问与参与?
往事不堪回忆。2025年3月14日,我跟着他的埋体,第一次来到了他的家乡东沙河村。在这里见识了东沙河的河水消失后坟地上那些隽刻着时光记忆的河卵石,这是些挖机刚刚从地层里一颗颗刨出来的,还都带着大地的湿气,过不多久,它们又就将成为封堵兄长墓穴的建材,成为兄长真正的左邻右舍。岁月失语,唯石能言。听着老人们宛然呜咽的诵经声,我在想,从此长眠于此的兄长会不会也是一枚这样的卵石,继续讲述和记录他们在东沙河的故事?
一阵东风,漫天乌云。在朋友们急匆匆送往火车站的路上,那放晴不久的天气说变就变,并下起了鹅毛大雪,这让我看不见兄长笔下的冷龙冷和冰大坂,看不清十米之外的全部光景。阴云一时都塞到了我的心头。
坐在动车上,我向不见熟人的站台告别:再见,兄长!一路走好。你让我来到了东沙河,路过了东沙河,并在东沙河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里留下了长久的扯心。
2025、3、16 初稿
2025、3、17 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