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赵南宋醒来时,正值南宋光宗绍熙二年,公元1191年,临安大雪初霁,晴空万里。她意外成为工部侍郎宋尧弼与高宗吴皇后襟侄女韩暮芬的“女儿”,于是她颠倒了名字的顺序,自称宋南朝(zhao),一番因缘际会,结识了印刷世家陈宅书籍铺主人陈菀菀等一众友人。
当时的南宋,合法的报纸仅有由官方编纂的朝报,消息陈旧,受皇室控制,民间难以取阅,深谙现代报业操作的宋南朝携友人,共同创办了《临安早报》,一跃成为当时最红的小报。而盛名之后,危机才刚刚开始....

精选片段:
公元1191年,南宋光宗绍熙二年,干支历子月结束,丑月初始,一年中最冷的日子正在来到。
雪下了整整一夜,到得后半夜略略转小了一些,行在临安早已一片银装素裹。
清晨卯时,位于皇宫和宁门外孝仁坊西的万松岭一片寂静,这一区位于临安以南,因靠近凤凰山皇宫禁苑,住的都是达官贵人,此时距离他们起床活动还早。黎明前的黑暗中,工部侍郎宋尧弼府却走出三个女人。
当先是一位梳着蝴蝶髻的年约十六七岁的小丫鬟,她着一身翠绿复襦,披着一件墨绿色斗篷,一手扶着帽檐挡雪,一手持着一盏精巧的风灯。她在雪地里踩了踩,向身后道,“夫人,这里路滑,小心。”
一位三十多岁的妇人披着一件貂皮斗篷走上前来,她面貌端丽,却容色憔悴。妇人身边跟着一位五六十岁左右的婆婆,婆婆一手搀着这位妇人,一手提着一个体积颇大的长方形锦盒。
三人深一步浅一步地在黎明前的雪地里走着,下了万松岭,她们先是沿着皇宫城墙向东而行,随后又折向南走了半个时辰,出了嘉会门。嘉会门是临安最南端的城门,城门外不远处便是钱塘江。
城门守卫似乎已经见惯了这三人在这么早便出城,只是向那妇人微微一行礼,并不打搅。
三人复行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抵达钱塘江江岸。此时天色已亮,因下着小雪,天地间仍是灰蒙蒙一片。钱塘江外沙河港口停泊着大大小小数十艘舟船,船夫们多已整装待发,三三两两一边拉着号子,一边将系在岸上的绳索一圈一圈绕开。
中国地理以秦岭淮河为界分隔南北,南方江河不同于北方江河,入冬之后尽管天气严寒,也少有结冰。钱塘江水势湍急,冬季亦自是航运繁忙。
外沙河港口西侧另有一座小山,山顶便是装潢得富丽堂皇的临安城最大的酒楼之一——望江楼。
那妇人在钱塘江边站定,回眸抬头看了看望江楼硕大的黑底金字牌匾,轻轻叹了口气。
那丫鬟和婆婆不多言语,两人将锦盒中的物品一一摆出,原是一些祭拜用的物品——鼎,酒,食物,香烛,与纸船。
风雪之中,好一会,那丫鬟才借着风灯内的火,将香点燃,婆婆将岸边一处的积雪稍稍清理,将一块小毯铺在地面上,那妇人便跪下身去,将鼎中的酒洒入江中,又对着钱塘江拜了三拜。
“江神啊江神,信女宋韩氏问安!钱塘天水,浩浩汤汤,泽被大地,福至苍生。信女有一女,名宋南,小女懵懂,四年前钱塘江大潮之际贪玩误入神域,惊扰江神,失踪至今。信女猜度,许是蒙江神垂怜,念其年幼,留其侍奉,这原是她的福气。但为人母者,骨肉牵肠,日夜思念。信女妄言,但求江神赐小女归来,信女得见小女一面,愿折寿廿年,余身茹素,且为江神在江岸筑起庙宇,日日敬奉。”
说完,夫人向着江边又再拜了三拜。
小丫寰早已将九十九只纸船备好,三人这便点了纸船,逐一放入江中。雪已将江岸染得雪白,江水却依然原色,小船入江,片刻沾上雪花,这便被涛涛江水裹挟着往东而去。
三人在岸边站了一会儿,正要回走,却忽见江面远远飘来一个物事,随波涛起伏,无声无息。
那妇人定睛瞧着,突然脸色大变,惊叫一声,“南儿!”拔足便欲往江中跳去。
那物事近看,竟是一个人。
那丫鬟和婆婆生生拦下了妇人,高声呼叫最近的渔船救人。
渔夫似乎也看见了沿江飘过来的这个人,只是这钱江水流速度极快,一人刚将船摇近了,这江水便将江上这人推得更远了些。几番努力,三艘渔船合力,终于将这江上的人截住,拖到了船上。
船一靠岸,妇人便扑了过去,“南儿,南儿呢!”
却见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女仰面躺在船尾,她上身穿一件样式奇怪的驼色上衣,下身着一条蓝紫色的裤子,衣裤似乎都偏肥大,并不修身。其人双目紧闭,面容惨白,唇色发紫,长发和睫眉早已霜结,整个身子似乎都已冻住,已然失去知觉多时。
瞧见那少女的容貌,妇人似乎怔住了,怅然之色难掩。那丫鬟和婆婆对望一眼,也是轻轻摇了摇头。
渔夫伸手探了探少女的鼻息,道,“这姑娘已经没呼吸了,怕是已经死了。”
听闻此语,妇人随即回过神来,叫道,“不!不!轻云,嬷嬷,去找马车。”
那丫鬟看了看婆婆,道,“萍月嬷嬷,你照顾夫人,我去找马车。”说着,她便发足往大路狂奔。只是时辰尚早,又位于临安城门外,一时间竟是不见过路车驾。
这叫做轻云的丫鬟甚是着急,她举目四顾,望见了山上的望江楼,她心思一动,发足奔上山顶,果见望江楼后有一马厩,除了几匹骏马,还停着一辆罩着棉毯的松木单马车驾。
轻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解开缰绳便欲驾车折返。楼前清扫的杂役见状大骇,便要阻拦。轻云喝道,“工部侍郎宋尧弼宋大人府上借尊驾马车一用,用完便还。”说完,便强行驾车离开。
回到钱塘江边,几人合力把那失去知觉的冰冻少女搬到马车车厢内。那妇人令轻云到车后坐着,让她同萍月嬷嬷一道继续抱着那少女给她取暖,自己坐到车前,急急挥动马鞭,便往临安城内而去。
马蹄蹬蹬,车辙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深痕,过路之处,扬起的落雪飞舞。
此时临安早市已起,街头小贩行人众多,那妇人驾着马车在街道狂奔,惊得路人无数。
一路行过,马车方停在惠民药局门口,药局刚刚营业,便已排起了长龙。那妇人跳下马车,疾步行入,高声道,“向真向神医呢?我找向神医!”
药局内堂甚大,又有若干问诊的小间,那妇人动静如此之大地闯入,一时引得众人侧目,一扎着头巾学徒打扮的少年走过来微微一颔首,“师父正在看诊,这位夫人请稍待片刻。”
那妇人一摆手,直走到左手第一间小间门口便把帘子掀了起来,小间内的大夫正在给病人号脉,顿是一惊。见不是他要找的向神医,那妇人放下帘子又快步走到第二间门口。
那学徒少年连忙行到妇人跟前,“夫人,您不能这样。这样会扰了他人。”那妇人却不答话,一边掀帘子,一边继续高声道,“向真,出来!”
话音刚落,却见一位鹤发红颜的长者掀开布帘,从右手边一间诊室内走了出来,他一抚长须,道,“我道是谁,原来是韩小姐,噢,老夫又说错了,是宋夫人,宋夫人这么着急,所为何事?”
那妇人正是工部侍郎宋尧弼夫人,她娘家姓韩,曾祖父乃北宋名臣韩琦,姨母为宋高宗皇后、当朝太皇太后吴氏,父亲是保宁军承宣使韩诚,哥哥便是知阁门事韩侂胄,她自己闺名韩暮芬,婚后便人称宋夫人。
韩暮芬一见向真,几步行到他面前,顺势便要拜下,被被向真一把扶住,“宋夫人为何行此大礼。”
“向神医,救救我女儿!”韩暮芬仍是一躬身拜倒。
向真一惊,他与韩家相识多年,几代交好,韩暮芬幼年时便为她看过诊,其女儿宋南出生后体质虚弱亦为其配过两年的药方,此后自己云游至广西贵州川蜀一带行医多年,一年前回到临安,方听说宋南在四年前便坠江失踪了。
她这是找回女儿了?
向真心中一凛,急问,“人在哪儿?”韩暮芬指了指门外,便再也说不出话语。
在马车中待了片刻,那少女长发上凝结的冰霜已化开,使她满脸都是湿漉漉的水渍,萍月嬷嬷让少女枕在自己腿上,搂着她为她取暖,轻云则不停揉搓着她的双手,只是这少女仍是身体冰凉,探不到气息。
向真翻过这少女的手掌,搭住她冰冷的手腕,号脉片刻,道,“脉象微弱,但人还在,快,送到后堂。”
此言一出,萍月嬷嬷与轻云均是大喜。药局内走出几个学徒,七手八脚将那少女抬至后堂暖阁的榻上。
向真命人准备浴桶,自己亲自配了几味药材,又嘱人烧起热水,随后屏退众人,令轻云先为少女用温水擦身,令其冰冻的身体渐渐适应温暖的温度后,再扶其坐入桶中,将其全身没入药水中。
两个时辰后,少女体温渐渐恢复,只是人还未苏醒,却先发起了高烧。向真为少女施行艾炙助其发汗,随即开了药方,让学徒速去抓了药熬制。
这一日很快便是日落,韩暮芬守在少女榻边,不吃不喝,不肯休息片刻。
晚间时分,向真再次走进暖阁,他为少女号完脉,闭目沉思片刻,道,“脉象已是平稳,三日内若是能醒转,想来便无大碍了。若是醒不过来,恐怕……恐怕便是离魂之症,药石无医了……”向真又捋了捋长须,轻轻摇了摇头,“老夫已然竭尽所能,接下来,便是看小姐的造化了。”
韩暮芬一呆,她瞧着那少女依旧苍白的面容,低低道,“会醒过来的,南儿一定会醒的!”
第二日早上,少女还是昏睡。此时再留在惠民药局也是无用,问向真拿了几日的药,韩暮芬便新雇了一辆舒适的马车,运少女回了府。
工部虽为六部最末,工部侍郎到底也是朝廷从三品的官职,韩暮芬娘家又是显赫,可这工部侍郎府邸虽门庭颇大,内部亭台楼阁俱全,却颇为冷清,竟是连下人都没有几个。
轻云扣了扣门环,叫了声,“常伯。”朱漆大门才开了扇小门,走出来一位五十来岁的老伯,正是宋府司阍。
“马车要进,常伯,开大门。”轻云说道。
常伯一愣,他向轻云身后后看了看,确是一辆考究的雕梁马车,遮着的帷幕忽然被掀起,韩暮芬露出半张脸,道,“常伯,是我,开门。”
这四年间,韩暮芬日日去钱塘江拜江神,为表虔诚,总是一早徒步去,午时方才徒步回,常伯昨日里没见夫人三人回正在纳闷,这会子见夫人回了竟还驾着马车,更是疑惑不已。
“愣着干什么呀,小姐在车里。快开门!”轻云又道。
常伯反应本就不快,这一句话呆了片刻方才回过味来。“啥?小姐?”
马车入府后,绕过照壁便入前院,前院正对前厅,东西两面各是两处游廊,连通后院,厅后是一座假山和一个不小的池塘,池水通过地下一路引到府外的中河,是以也是活水。马车沿着池塘行了半圈,转过游廊拐角,进了后院。
“夫人,小姐这是回她自己屋子?”轻云迟疑地问道。
“那是自然。”韩暮芬跳下马车,让那少女伏在自己肩上,萍月嬷嬷在旁托了一把力,几个人这便将少女安顿到了后院西厢房的深褐色檀香木床上。
韩暮芬搬了一张圈椅坐到床边,将绣着大缠枝牡丹花的帷幔轻轻放下一半,轻轻抚着那少女额头,道,“你们去熬药吧,我陪着南儿。”
三日转眼便过,雪未停,那少女始终未醒。
韩暮芬守到第三日夜里,终于忍不住崩哭。萍月嬷嬷和轻云将其送回她房中休息,轻云折回继续照看少女。
到得第四日清晨,消失了几日的太阳忽然又在临安露了脸。日出之后,雪便停了,街市上,早起的都人纷纷仰起脸,感受着这雪后初霁的晴空万里。空气还是很是清冷,但调皮的早起的孩子早已欢脱地在街上撒欢。
轻云五更天时便到小厨房熬药。汤药熬得足够火候,方效力最佳。她将药汁倒入青瓷碗中时,正见阳光斜斜洒入窗棂,汤药中竟也倒影斑驳。她心中一动,第四日了,这是最后一副药了。
回到房内,轻云用银勺轻轻掰开沉睡着的少女的唇,将药汁一点一点灌入。这几日间,她一直如此。只是今日这碗汤药灌得格外的慢,刚灌了小半碗,却再也灌不进去了,仿佛那少女自己已将牙关咬住、双唇闭牢。
轻云微微一怔,只得先用筷子抵住少女的唇,又用银勺撬开她的齿,只是刚将汤药灌了一小口,却见少女鼻子微微一皱,随即一阵剧烈的咳嗽,整个人蓦地从床上弹起。
“啊,你醒了!”轻云惊叫道。手中不稳,盛着汤药的碗跌碎在地。
仿佛从最深沉的梦中惊醒,那少女缓缓睁开眼,她看见了轻云,轻云也正看着她。
少女微微蹙了蹙眉,她觉得轻云的蝴蝶髻和一身翠绿复襦的打扮有些奇怪。她努力想想起一些事情,水,江水,冰冷的江水……但头部突然一阵剧痛,她忍不住哼了一声。
“你怎么了?还是不舒服吗?”轻云关切道。
少女的头痛来得快,去的也快,她放空了半会儿,便觉好多了,“这是哪儿?”她皱着眉头问道。
“工部侍郎宋尧弼宋大人的府上,”轻云道。
工部侍郎?工部?少女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仿佛在整理自己的记忆。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三省六部……
仿佛是想起了什么惊异至极的事情,少女“咦”了一声,瞳孔倏忽放大。
她又打量了一番轻云,随即向四下张望,但见自己正躺在一张深褐色檀香木床上,绣着大缠枝牡丹花的帷幔半遮,屋内清一色古色古香的家具,再低头一看,自己穿着一身白色中衣中裙。
这是叫中衣吧?少女突然记起很久很久以前,似乎有人抱着年幼的她,数落着电视中的几个古人,“粗制滥造!左右衽不分不说,还中衣外穿!中衣中裙,这是古人的睡衣。怎么能穿着睡衣到处跑呢!
电视,古人,抱着他的那个人…….想到这里,少女忽然有些失神。
轻云也是猝然一惊,忙道,“姑娘怎么了?”
少女不语,她脑中思绪混乱,诸事纷纷,人影绰绰,一时间竟是辨不清楚。
她想跟着自己的一种思绪追去,但还未追到,脑海中便蹦出了新的景象。
旷工,开车,撞击……这电光火石般的场景让少女蓦然一惊,随即便觉头部如一阵惊雷劈过般得刺痛,她“咚”一声,重又倒在床榻上。
轻云登时被吓住,俯下身摇那少女的肩膀,“姑娘,姑娘。”
少女立即睁着目看着屋顶放空,跟刚才一样,才小半会儿,头便不痛了。
轻云道,“姑娘,你稍待,我去请夫人,去找向神医。”
少女挺身一把拉住轻云的手,道,“等等,我有话想问你。”
轻云站住了,“姑娘莫急,想问什么,但问无妨。只是你现在……”
少女截住了轻云的话头,一字一顿地问道,“你怎么称呼?”
“我叫做轻云。”
少女脸色凝重,“轻云,现在是什么日子?”
轻云一愣,“姑娘病了几天了,今日是十二月初四。”
“是哪一年?”
轻云面上闪过一色疑惑,“姑娘不记得年份了?今年是辛亥年。”
辛亥?少女眉间立时聚拢,“辛亥,辛亥,”她默念了两遍,摇了摇头,仿佛觉得不对,又一思虑,问,“年号是?”
“绍熙,绍熙二年,”轻云道。
少女“哦”了一声,点了点头。绍熙,意为承继淳熙,乃是南宋疯帝光宗的年号,光宗承继的淳熙则是孝宗这位南宋最有作为的皇帝的最后一任年号。曾经有人这么教过她。
所以,她这是穿越了?穿越到南宋了?
少女轰然一颓,倒在床上。
“姑娘,姑娘?”轻云忙俯身看她。
少女睁目看着屋顶的上梁,一字一顿,“轻云,你说,我病了?”
“嗯,姑娘昏睡了三日三夜呢。”
“所以是你救了我?”
轻云忙摆了摆手,“是我家夫人救了姑娘。”
“四日前,我家宋夫人在钱塘江上看见姑娘顺江飘过,姑娘当时已冻得失去了知觉,夫人这便把姑娘救了回来。向神医说,姑娘三日内若能醒转,便无大碍,若是不然……哎,如今姑娘终于醒了,可是太好了。对了,姑娘为何会坠江?”轻云问道。
少女留神听着,似乎在听一件与她无关的其他人的事情。当她听到钱塘江时身子微微一颤,听到轻云问到“为何坠江”时,仿佛又牵动了她记忆深处的某个印象。
她闭上眼睛,聚精会神追着那个模模糊糊的影子过去,杭州,隔离,疫情……
那刺痛再次精准地袭来。这一次,少女双手闭目捂住自己的脑袋。
不能想一些事情?一想便痛?少女举起手揉着头顶,果然,注意力一移开,痛感便瞬间消失了。
轻云见少女又忽然面露痛苦之色,忙道,“抱歉,轻云不问了。姑娘在这里是安全的。若是姑娘想说什么想做什么,我家夫人也必定帮得上姑娘。”
少女睁开眼睛,“谢谢你家夫人。”
“哪里话,”轻云声音轻快起来,“我家夫人看到姑娘醒转,可得高兴坏了。这四年来,从来没有看见夫人那么在意什么人什么事儿,夫人这是把姑娘当做了,当做了……”
轻云忽然住口。少女疑惑道,“什么?”
轻云盯着少女的眼睛,似乎是下了什么决心,方道,“女儿。”
少女一愣,女儿?这两个字仿佛勾动了她内心深处的久远记忆——
校园,大草坪,一个年幼的女孩儿在闻着花香,一个面容模糊的男人和一个面容模糊的女人笑容满面地正说着话,“南宋一天天长大,“南海一号”的水下考古调查也渐有突破,南宋的魅力,会被更多现代人认可的。”
“爸,妈……”少女忽然情不自禁喃喃自语道。回忆仿佛触动了她最深的心事,“啪,”竟是一滴泪珠落下。
“姑娘,”轻云见少女竟然哭了,忙拿出丝绢为她擦泪。
少女却不语不动,她只觉得自己的大脑仿佛正在进行碎片化整理,她怕一动,那碎片便会再也抓不到了。
过了片刻,见少女依然沉默,轻云忽然俯下身,道,“姑娘,轻云有一事相求。”
少女回过神来,适才那温暖的记忆如蒲公英般被风吹走。“你说什么?”
轻云一咬牙,道,“轻云想求姑娘在府上再多留一阵子,并且就假作是小姐,是夫人的女儿。”
少女一愣,“什么?”
轻云并不起身,“夫人已经失去了一次小姐,不能再失去第二次。轻云知道这个要求很无理,但轻云恳请姑娘答应,否则,夫人,夫人……”说着,已是哽咽。
少女蹙眉,“我不明白,我原就很多事情不明白,你这样说让我更不明白了。”
“姑娘你听我说,”轻云身子略略前倾。
“这里是工部侍郎府,我家老爷为工部侍郎宋尧弼宋大人,我家夫人是保宁军承宣使韩诚大人幺女韩暮芬,小姐芳名宋南,是老爷和夫人的独生女儿,生辰是八月十八,正是每年钱塘江大潮盛极的日子。每年此日,老爷都会带小姐去望江楼观潮,四年前的八月十八,正是小姐的十二岁生辰,老爷却因公务在身正巧不在临安,小姐便悄悄溜出府独自去了钱塘江。望江楼临江建于一座小山上,是有名的酒楼,也是临安观潮的最佳地点,可小姐年幼,不知深浅,她没有去望江楼,而独自去了江堤……”
静静听着,少女蹙眉。
轻云顿了顿,续道,“据望江楼三楼观潮的人说,几丈的潮水打过来时,刹那就把小姐吞没了。消息传回府上,夫人当刻便差点昏了过去。后来朝廷和民间共同出动了众多舟船搜寻,却始终没有找到小姐,”说到这儿,轻云已是泪眼婆娑。
“我娘自小便在夫人娘家韩府做活儿,我也在韩府出生,后来夫人有了小姐,便把我带到宋府照顾小姐,从小到大,我和小姐都是形影不离,只是,四年前的八月十八小姐十二岁生辰那日,厨房在忙乎着给小姐准备家宴,又怕其他人弄不清楚,夫人便吩咐我去庆春门外七嫂从食铺买小姐最爱吃的水晶包儿,只是没想到水晶包儿买回了,小姐却再也没能吃上。”
轻云叹了口气。
“这之后,宋大人便自请外任,夫人也彻底变了一个人,那些天,她日日待在钱塘江边上看着船工们搜寻,一月有余,还是不见小姐踪迹,有经验的船夫都告诉夫人,小姐应该是回不来了。夫人不信,她开始日日老清老早便步行出城去钱塘江边祭拜江神,这四年来,风雨无阻,从未间断,她一直相信,小姐还活着,只是暂时被江神带走了。”说到这儿,轻云止住了言语。
“所以,那天,夫人是看到我飘在钱塘江上,便以为我是你们小姐了?”少女问道。
“嗯,小姐出事后,夫人便遣散了府内众人,除了司阍一人,杂役二人,厨房二人,府内只余了我和萍月嬷嬷,萍月嬷嬷是夫人的乳母,自小照顾夫人的。三日前,我和萍月嬷嬷陪夫人祭拜完江神,便看见你顺着钱塘江飘过,夫人大惊,忙呼人把你救起,当时你脸色惨白都快没有呼吸了,可夫人硬是要带你回府,为你找大夫,为你熬药,亲自在床边陪你。唉,虽然我们都觉得虽然你跟小姐年龄相仿,但你们完全不像,但夫人还是执意就认为你是小姐,是小姐回来了。”
“原来如此,”少女缓缓道,“我明白了。”
“夫人这几年精神一直不好,自从小姐出事便再也没见她笑过。而那日见到你,夫人真是又哭又笑的,把我们都吓住了。我和萍月嬷嬷便商量着,不去点破,就顺着夫人罢了。因为只有你是小姐,夫人才会开心。”
“嗯,”少女应了一声。
轻云偷偷瞧她的脸色,“如此,我和萍月嬷嬷便商量,如你醒了,想请你帮我们一起圆这个谎。只要一个月,当我们说服了夫人,姑娘便可离开。”
少女很是安静,并不急着作答。日光一寸一寸移动,终于斜斜地照到了床角。
轻云以为少女不允,急着补充道,“若姑娘觉得一个月太久的话,半个月,或者十来日便可。姑娘家住何方?家中有何人?我们可以立即派人告知姑娘留宿在此,一切安好。待事后,我们再送姑娘回去,并以重金酬谢。”
“好啊,”少女轻轻道。
“啊,你同意了?”轻云惊喜道。
少女觉得似乎还是有很多事情还未厘清,眼前的,仿佛前世的。但她觉得很累,又仿佛料定自己已没什么牵挂,留一日,留一月,又有什么关系?她闭了目,轻轻道,“轻云妹妹,都依你,我有些累,让我再睡一会。”
少女缓缓躺下,轻云为她掖了掖被角,“姑娘先休息,我去禀报夫人。”
轻云转身正待离开,少女却仿佛忽然想起什么要紧的事情,一惊坐起,叫道,“哎,你前边说什么来着?我跟你们小姐年龄相仿?”
轻云转过身,“嗯,是啊。”
“可你刚才不是说,你们小姐四年前刚过十二岁生辰?”
“对,小姐如果还在,今年,便该十六了,看来应该就跟姑娘你现在一般大。”轻云想了想又道,“我正月初二的生辰,过了年就满十八了,姑娘可不该称呼我轻云妹妹呢。”
少女面色大变,身子微微发颤,“有镜子,有铜镜吗?”
“这间屋子里没有,我可以去拿。姑娘是要看看自己的样貌?”
“恩。”
“好!”轻云莞尔。
她推开门,屋檐下满是长长短短的冰凌,积雪将院中两颗桃树的树枝染得一片雪白,远处的池塘亦被白雪围了一圈,只是落雪入池,水清依然。
看着门外的景色,轻云忽道,“姑娘,屋外有池塘,这雪刚停,风景可美,水也清着呢,你要不要……”
话音未落,却见少女倏忽跳下床,直奔到屋外。
眼前的初霁景色让她一震,她无心赏景,直奔池塘,积雪颇深,她踩着积雪到岸沿,低下头去,但见水中倒映出一个长发披肩的少女,清秀的鹅蛋脸上,眼睛明亮,秀鼻微挺,唇角上翘。她看到的确是她自己的面孔没错,不过俨然是她十年前少女时的模样。
“姑娘,你脚流血了。”轻云惊叫道。原来那少女走得急,跃下床铺时竟然一脚踩在跌碎的青瓷碗上。她行这一路,细细的鲜血便如一道红线一路从房中延到池塘,鲜血映白雪,看着竟霎是妖冶动人。
少女充耳不闻,只是怔怔看着池面。
风吹过她的长发,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脑中适才辨不清楚的一个个人,一件件事,如珍珠般被串了起来。
她赤足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仿佛听到有人在骄傲地说,“我们的女儿,就取名赵南宋,南宋的南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