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她带着一颗破碎的心走向他,他是温润君子,绝世神医。血影江湖,苍茫大漠,他们长剑斩疾风。洞庭之困,冀州烽烟,他们智计破强敌。跨越北魏南梁,纵横万里,他为她高台扶瑶琴,她为他素手绾青丝。然而偶然间,她却发现另有一只翻云覆雨手,一直护着她的安危。这人会是谁?眼前迷雾愈加浓重。一切的一切仿佛一盘围棋,而她早已入局。深埋的情,有谁能够参透?步步危局,又有谁能来化解?

精选片段:
北魏延昌二年,未时一刻。
都城洛阳朱楼夹道,人潮涌动。
各大店铺酒楼门庭大开招揽生意,茶寮下,楼阁中,小厮的招呼声此起彼伏,掌柜的算盘拨得噼啪作响,俨然一派盛世繁华之象。
与此相比,西长街一条年久失修的老弄堂则显得格外的静谧安宁。两旁高高的旧房子挡去下午刺眼的阳光,留下一份难得的清凉舒爽。一个穿短打的少年飞速地奔跑其中,粗重的喘气声不断地回荡在老弄堂的墙壁之间。
他家大人出事了,他家大人中毒了!
泊周脑中不断地回荡着这个让他心惊肉跳的念头。
他拼尽毕生力气向顾府大门狂奔,许是跑得太快,加上焦急如焚,左脚在迈过门槛的时候结结实实被绊到,他一个没站稳,朝着地面扑了下去,整个人狠狠地砸在坚硬的地面上。
“哎呦喂。”他惨叫一声,挣扎着艰难地站起来,两个手掌由于在地上摩擦了一段,悉皆擦破了皮,鲜血自几道划痕中流淌出来。除此以外,先落地的右膝更是摔得鲜血淋漓,裤子上弄出好大一个窟窿,实在是狼狈不堪。
“哎呀,泊周,你怎么弄得这副样子,不碍事吧?”在泊周低头查看自己的惨状之时,从里边走出一个十七八岁的紫衫丫头,她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充满关切,说话时眼角还挂着泪珠。
泊周抬起头,看到是她,赶紧一瘸一拐地走过去:“英倩姐,我只是摔了一跤擦破了点皮,不打紧。大人呢,大人怎么样了?我方才听西街那边的葛老爷子说大人昏迷不醒,广叔在四处寻大夫,是不是真的?”
叫英倩的女子低下头,神色黯淡,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什么,怎么会这样,早上不好好的?”说着他也顾不得其它,忍着痛继续一瘸一拐地往内室走去。
那名女子看着泊周远去的滑稽背影,站在原地呆立了良久,接着她低低叹了口气,迈开步子消失在大门口。
泊周一瘸一拐地走进他家主人的卧室,在绕过七折花卉屏风时,听到前方不远处传来的低哑声音。“恕老朽无能,此毒来势汹汹,且并非一般毒`药,而是大漠奇毒乌罗。中原的医师大多闻所未闻,何谈救治。幸好大人所服不多,才能熬到现在,否则恐怕早就.......”那名说话的医师乃是洛阳名医李牧,他身着浅灰色滚边长布衫坐在床沿,一手捋着灰白长须,神情凝重颓然。
“瑞姑姑,到底出了何事,大人怎么就?”泊周不待走近就急急喊道。
“你还知道回来,我问你,刚才到哪里厮混去了?怎么家里出了这等事,偏满院子都寻你不到?”厉声呵斥的是顾府管家秦瑞妍,她身着碧绿色云纹广袖衣裙,头戴镶玉银步摇,翩然立于床头,面色极为凝重。
“我.......”泊周被问得说不出话,内心又是懊恼又是委屈又是害怕,哪里还敢抬头望她,只是木木地僵立在边上,任两行清泪默默流出。
秦瑞妍极力抑制自己愤怒的情绪,打量了一下他。看他衣衫破烂,手掌膝盖处正流着血,也不好再责怪,撇过头去不再理他。
“今天是休沐日,大人吃过午饭后没去御史台,而是在书房办公。后来广叔突然听到里面传出座椅倒翻的声响,于是跑进去察看,才发现大人倒在地上。”说话的是床边另外一名女子。这位女子着装淡雅素净,面容清丽如雨后远山。她说话时语气平缓和顺,全无秦瑞妍的咄咄逼人之气,但是泊周知道,那些镇定都只是假象,即便是她此时肯定也在苦苦压抑心中的不安与恐慌。
“小,小姐。”由于紧张和害怕,泊周结巴了起来,此人是他家大人的义妹沈挽荷。
“正如大夫所说,大人身中剧毒。为今之计是要赶紧想办法救人。”沈挽荷望着床上脸色发青呼吸微弱的顾大人说道。
秦管家对着挽荷微微点了下头,道:“只是依这位大夫所言,大人只怕是.......”她说着说着,颜神越来越暗淡。
沈挽荷思索片刻,定了定神对着那名大夫问道:“中原医师闻所未闻之毒,不知这位大夫又是如何知道的?”
听完此话,那名医师仿佛被人当头棒喝如梦惊醒。他神色一变,急忙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向沈挽荷。“哎呀,我真是年纪一大越来越健忘了,经姑娘提醒,我倒是想起一人来,他也许能救活顾大人,只是那人行踪不定,能不能找到还是未知数。你们要是信得过老朽,不妨一试。”
那位大夫说完话看着沈挽荷心中暗忖,这位姑娘家中遭逢巨变却不似一般女子般哭哭啼啼,只言片语间就抓住事情关键。自己身为洛阳名医见过的达官贵人不在少数,可是如此年纪就有这样气度的女子却甚少遇见。
瑞妍从顾沾卿身上移开视线,转而对着那名老医生缓缓说道:“即是如此,那得劳烦李大夫找到那名神医。哪怕是千金散尽,踏破铁鞋,只要有一线生机,我们便不会放弃。”
李大夫面露难色道:“老朽虽知晓柳大夫临时住处,怎奈大人现下中毒已深,若无老朽以银针封住穴道,在旁静观其变,恐怕撑不了那么久。”他顿了顿,思索片刻又接着说,“不如我告知你们柳大夫在洛阳的住处,你们派一人快马加鞭去寻,能不能寻到就看顾大人的造化了。”
沈挽荷缓步到床边,瞧着顾沾卿毫无生气的脸色,知道他确实中毒深重,若不及时医治必定活不过今夜,只有死马当活马医了:“大夫请说吧,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
“你们派一人驾着马车,先出西城门,再沿着往北的官道行三十里路,那里有个秋家坳后塘村,柳大夫的家,到那里一打听便知。”
李大夫话音刚落,沈挽荷不待众人发话立马转身冲出门去,那抹单薄的身影在门口一闪已然不知所踪。泊周本想着自己能去,毕竟跑腿的事情是他的本职,只是自己现在摔成这样,哪里还能去找大夫?他开始的时候慌忙喊了一声“小姐”可思及此,却不知如何接话,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挽荷消失在门口。
沈挽荷架上自家的马车,立即马不停蹄地出了西城门,按着李大夫的描述沿着向北的官道一路狂奔。马车跑了一个时辰后她便到了秋家坳,秋家坳顾名思义居民多为秋姓人家,而后塘村则以一面大荷塘得名,此塘就叫后塘。
正值暮春之时,晴空之上和风万里白云浮动,陌上野花开遍暗香盈袖。挽荷停住了马车,她从车架上下来,见到对面蓝天白云挑花树下走来一头青牛,青牛之上坐着一个总角童子,那童子手中玩着柳条,一脸悠然和纯真。沈挽荷牵着马上前问路,他便伸出手指热情地给她指路。
“你往那条道上走,过了三座石桥,再往北走一段路。门前许多桃花,后面一个竹林那家便是秋童的家。”
“我问的是柳大夫的家,不是什么秋童。”挽荷微皱起眉,她此时正焦急万分,见童子回得莫名不免有些恼怒。
童子却不急,骑在牛背上眨着一双纯真的大眼,居高临下瞧着沈挽荷。
“我们村确实住着一个柳大夫,只是他却不是我们村上人。我娘亲对我说好多年前村子里闹瘟疫,恰巧柳大夫经过此处,问诊布药,救了许多人,秋童就是其中之一。可怜秋童的爹娘却没那么幸运,在大夫来之前就死了。后来柳大夫看秋童可怜就收他做了弟子,他们有时好几个月都不回来一趟。你来得正巧,他们月初才来,也不知啥时候走。”童子嗓音明晰清亮,沈挽荷自然听得真切。
道了声谢,她将马车拴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下,自己徒步奔向童子所指的那条只可容下两人的田间小路。
她在一个独门独户的院落前停住。这户人家并不算大,甚至透着一股衰败破落之象。年久失修的木门已经被风蚀得开了裂缝,门框上的红底黑字对联被阳光照得退了一层颜色。她上前一步,素娟白底的鞋子踏上青石阶,然后用手扣了扣木门。谁知门却是虚掩的,经她一扣,木门应声而开。进入院子,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石桌和一个童子。那童子背对着她,拿着药锤正在仔细地捣药。
“在下沈挽荷,求见柳大夫。”沈挽荷开口求见。
那童子转过来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师父在里面,请进吧。”
沈挽荷进了屋内才发现这座院落室内布置别具一格,朴素之中透着一股雅致,和外面的萧索之象大相径庭。穿过大堂之后再经过一个东西朝向的回廊便是里屋,她站定后扣了扣门,老木板发出的深沉厚重之声更衬得这院落古朴安宁。她耐心等了片刻,只听得里面的人说了句“请进”,她这才轻轻推开门,抬步而入。
门户敞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药香味和着微风迎面吹来,已是下午时分,春日的阳光透过西面的大窗户照得满室明媚,东边的墙壁旁则是立着两个雕刻精细的木质大书架。书架上也不尽是书籍,最上面的两层特意空出来放了一些大小不一的瓶瓶罐罐。再往里是一卷竹帘,下挂玉石流苏,很是精巧。柳大夫就隐于这卷竹帘之后,他的身子若隐若现,像是在挥毫泼墨。
“柳大夫,在下沈挽荷,我家大人身中剧毒性命堪虞,城里的李大夫说此毒只有你能解,望大夫能够移步救治。”挽荷身负重任,没有时间和人虚耗,一进门就道出来意。
隐约间可见柳大夫撂下手中的笔,从竹帘后踱步而出。接着他轻巧地转过身,眼眸定定地望向沈挽荷。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沈挽荷只觉惊鸿照影,竟呼吸一滞忘了想好的说辞。这位开封名医李牧极力推崇的柳大夫,并非是和他一样的白须老者,此人年纪恐怕还在她兄长之下。
柳大夫身着一袭玄青色长袍,袍子上除了一条当风翻飞的长带外别无多余修饰。他那舒展的剑眉下,炯炯有神的双目似无月之夜的星辰。细一看,眉宇间浮着洒脱不羁,却又暗涌出令人可望不可即的高旷。他那一头仿若云烟的墨黑长发只用一个纹饰简单的碧玉簪盘作一个髻,一丝不苟中尽显爽练雅致。一眼望去,此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风神俊秀。那非凡的气韵,似高山上微荡的松风,似溪涧里清冽的流水,如斯的舒展写意,却又令人难以捉摸。
“我很少医治当官之人,姑娘请回吧。”恍惚间,一个似流云般舒展恬淡的声音在屋内响起,却是对方下了逐客令,欲三言两语将沈挽荷打发走。说完后,他径直从她身边经过,然后抬手在书架上取出一个白瓷小瓶,接着又走到窗边将窗台上小碗中晒着的黑色药物装入瓶中,行动间一派地云淡风轻,泰然自若,丝毫没将沈挽荷看在眼里。
沈挽荷接到逐客令后心中一惊,暗恨自己说错了话,接着才着急地说道:“可是家兄为官清廉,并不是贪污腐败之辈,大夫若肯医治乃百姓之福也。但凡我有半句虚言,他日定当自行了断。”
沈挽荷想着这人如此仇恨官员,不外乎就是痛恨官员持强凌弱,欺压百姓云云。如此她只要能让其相信顾沾卿并非与他们同流合污之人,他就会施救。
“姑娘误会了,我并不是那嫉恶如仇,为民除害之徒。”谁知柳大夫面无表情地回望她一眼,依然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优哉游哉模样。
沈挽荷这才发现这位柳大夫比自己想象中更为难缠,只是义兄命悬一线,她当然不会轻易放弃,绞尽脑汁也要说服对方。
“那是为何?”沈挽荷追问道。
“你可知宫廷里的御医?同一种病,在他们手下,病人有时候药到病除,有时候偏偏一命呜呼。并不是他们学艺不精,诊断治疗中有什么差错,而是根据不同的形势,不同的人,他们要判断什么人该死,什么人该活。否则,自己会有性命之虞,权利争斗历来明枪暗箭血腥不断。你兄长无故中毒,城里大夫素手无策。我问你,如此剧毒从何而来,一般人如何能够拿到?”
“这......”沈挽荷被问得牙口无言。
“姑娘还是请回吧。”柳大夫装完药粉,又回来把瓷瓶搁到架子最顶层的格子里,背着她下说道。
“柳大夫要是担心自己的性命,我愿意保护你直到安全。”事已至此,挽荷说什么都不会半途而废。哪怕要付出再惨痛的代价,她也在所不惜。
柳大夫轻笑一声:“我柳墨隐再不济,也无需一个弱女子保护。”
他看了她一眼,接着道:“姑娘如此诚恳,若换做平日,我或许会考虑。只是.......”
沈挽荷知道再拖下去,一线希望也要断了。正当她无计可施,焦虑万分之际,却瞥见不远处的白墙之上挂着一把明晃晃的青锋剑。情急之下,她眼光一闪,飞扑而去,待右手稳稳拿住剑柄,用力一抽。“噌”地一声龙吟,宝剑出鞘,她双足轻点墙壁飘然而起,在空中一个翻飞后,稳稳落在柳墨隐面前。
柳墨隐见寒光一闪,剑啸之声入耳,正待回头看个究竟,眼前突然落下一人。只见她衣袂翩然,气息无半分紊乱,他暗叫一声不妙。
沈挽荷趁他还没缓过神之际,端起手中那柄长剑横于勃颈处。刹那间,银光四溢的剑刃照得她如风中秀竹,风骨中饱含温婉,不屈中缠绵柔韧。
“你?”柳墨隐微微蹙起眉头,他知她要以死相逼,却阻之已晚,胸膛中酝酿起恼怒之意。
“柳大夫,我知你有你的作风与主张,但我也有的我苦衷。今日你若是不跟我走,我便血溅当场,决不食言。”沈挽荷眼眸中盈着寒光,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
柳墨隐紧抿着双唇,冷眼旁观地瞧着对面的女子。他行医多年,对他威逼利诱的人岂在少数。若说手段,她这样的,连下下乘都够不上。她爱死便死,他以行医治病为业,生平最恨不爱惜自己性命之人。可是不知为何,对方用剑抵着脖子的样子却令他莫名地惊心。眼前这个女子,神色坚毅,咄咄逼人,今天他要是不从了她,怕是真的会见血。
两个人一动不动地僵持了不知多久,柳墨隐终于将眼眸缓缓移开,不情不愿地开口道:“罢了,终归一条命,我答应你尽力去救便是。”
沈挽荷听到他的答复,喜形于色,忙一甩手,宝剑“仓”地一声归鞘,她再拱手一拜,道:“多谢大夫成全。我兄长如若真能得救,他日结草衔环,定不忘君恩。”
柳墨隐以冷哼一声作为答复,道:“先别高兴地太早,我只答应你过去瞧瞧。尚未见到病患,光凭你与李大夫之间的三言两语,我又怎知,你家大人是不是还有得救。又或者在我们往回赶的路上,他就命归黄泉了也说不定。”
沈挽荷对柳墨隐的诅咒之语置若罔闻,转移话题道,“李大夫说,兄长中的是一种来自大漠的剧毒,名叫,乌罗。”
“乌罗”二字一出,沈挽荷分明看到柳墨隐的眼眸中流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只是这异样去得太快,瞬间他又恢复了平静,仿若什么都没发生。
接着沈挽荷又看到对方点了点头,不着痕迹地说道:“即是如此,那就请姑娘到外面稍等片刻,待我收拾一下再与你一同前去。”说完,他当真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木箱子,开始收拾起来。
沈挽荷见此,确信这人当真是被自己请动了,心中的不安情绪稍稍回落了些许,她满意地舒了口气,转身推门而去。
待对方离去的脚步声愈行愈远,柳墨隐突然停下了整理药箱的手,他缓缓地直起腰背转头望向木门,口中默念道:“乌罗,乌罗......居然中了乌罗之毒。”
柳墨隐站着沉思了片刻后,摇了摇头,走到桌子边,右手执起笔浓墨饱蘸,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下几行龙飞凤舞的字。接着又从柜子中拿出一个信封,小心装好。
当他收拾妥当从里屋出来时,秋童依然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捣药,一脸的郑重其事,仔细恭敬,好似世上所有物件,都比不上他手里的那些个东西贵重。
柳墨隐不顾沈挽荷,径直朝秋童走去,边走边说道:“童儿,速将这封信寄出。我要是不能立刻回来,你就在村子里等着,休要乱跑。”说完,伸手摸摸他的头,秋童极度认真地应了一声。
“沈姑娘,请吧。”他朝着沈挽荷做了个请的姿势,示意她带路。
两人疾步来到原来的三岔路口,接着坐上马车一路打马狂奔。柳墨隐坐在车厢中,看着两旁倒退的树木,不由低叹了一声,何时自己竟生了恻隐之心?
当他二人跨进顾沾卿的寝室,李大夫早已满头是汗,不断地在顾大人各大穴位处按压,观察他的脸色,一通手忙脚乱。在看到柳墨隐的一瞬间,他那昏黄暗淡的眼眸刹那间变得神采奕奕。他笑着从床沿站起来,朝着柳墨隐双手一叠就是一个拱手礼。
“柳大夫,真的是你,多年不见,幸会幸会。”
柳墨隐躬身回了一礼,道:“李大夫,别来无恙。来的路上这位姑娘已经向我说明了顾大人的病状,李大夫辛苦。”说完也不再浪费时间,快步走到床边探视。
此时的顾沾卿面如土色,应堂发黑,再探他棉被下的手却是烫得如火炭一般。柳墨隐对着他一阵察看后,从药箱内取出一套银针,先是在他脑上几处大穴扎入几针。接着退下他的上衣,在期门和丹田两处大穴上扎入银针。
做完后回身对着屋子里的人焦急喊道:“快,准备笔墨纸砚和一浴盆凉水,越冷越好。将房间内所有的窗户关闭,拿来一个火折子,一把消过毒的刀,弄好之后闲杂人等素素回避,再耽误片刻,怕是回天无力了。”
屋中之人听得柳大夫分的话,半刻都不敢耽误,赶紧出去找东西,不久就将他要的东西弄齐备了。
待一干人等退出里屋,柳大夫就退去顾沾卿的衣服,在他身上其余大穴扎上银针,接着又拿起一把小刀,在他十个手指上均割上一刀,黑色的血顿时喷泄而出撒了一地。在这之后,柳大夫将他移入装了凉水的浴盆中,并在周围烧起一种气味怪异的药草。做完这些事,他抚了抚衣袖上的烟灰,踱步到桌边写出一张药方。
这一连串的动作他做得从容不怕,毫无拖泥带水,下针时快准狠,半点不犹豫,要知道现在这种情况稍有差池便是人命归天。
等泊周被喊来抓药的时候,顾沾卿已经被移置到床上。现下顾大人的脸色总算有了些许好转,印堂远不像开始那般发黑,呼吸也稍微深沉了些。一刻钟后等那碗煎服的药送过来时,居然有了些许直觉,能够吞服了。
“柳大夫,我家大人如何了?”泊周面露疲色气喘吁吁地问道,语气中尽是关切和担忧。
“算是缓过来了,只是接下来该如何治,我还得斟酌一下。”柳墨隐一手抚着额头,闭目养神。
泊周虽不懂医术可是也看得出他家大人在这位神医的诊治下起死回生,现在大夫如此确定地告诉他大人缓过来了,他自然是喜出望外,恨不得在房子里欢快地跳几下。
“真的,那太好了,我赶紧去告诉他们。”说着,拿过边上装药的木桶,就要出去。
“慢着,你将我的医箱拿过来。”柳墨隐睁开眼,坐直了身子,眼里一派清明。
泊周知道这个柳大夫医术了得,不知不觉从心眼里产生一股佩服之情,再加上他适才救了大人。别说只是让他去拿个药箱,就算让他去水里捞月,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跳到池子里认认真真地捞。
只见他蹑手蹑脚来到床边,小心拿起药箱抱在怀里,再折回来轻轻放到柳墨隐面前的桌子上。
柳墨隐瞟了他一眼,抬手打开药箱的盖子,从里边儿取出一个白色小瓶子,说:“拿去擦吧。”
“啊?”泊周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擦,给谁擦,大人吗?
柳墨隐微微蹙起眉,瞧着他的膝盖。泊周这才想起下午自己在门口狠狠摔了一跤,膝盖手掌系数磨破,方才为了提药拿着木桶来回跑了好几趟,伤口不知何时重新裂开,此时血肉模糊,十分可怖。
“拿药酒好生清洗一下,再把这个瓶子里的药涂上。”柳墨隐将瓶子递给他,并补充道:“手上的伤也别忘了,最近这三天内不要沾水不要做粗活。你出去吧。”
“我......我......”泊周瞪大双目,黑色的瞳仁中流动着千万种情绪,伤痛难过,疑惑纠结,诚惶诚恐,无所适从都一股脑儿钻进他的脑中,最后这些个东西互相缠斗着搅和成一种叫无奈的情绪。他强忍心头感慨,哆哆嗦嗦地回答:“那个,大夫......我皮糙肉厚,用不着这个。而且.....”
他咬了咬嘴唇,别过头去不敢再瞧着柳墨隐,生怕他后面的话说出来后接到对方鄙夷的眼神。“而且,我没银子,受不起。”这几个字是他鼓足勇气,壮士断腕般喊出的,声音不大,但是语气中饱含倔强。这个柳大夫经由洛阳名医举荐,医术何等得出神入化,他配的药肯定便宜不到哪里去。
“所以,这个药,您还是收回去吧。”他皱起眉头,把手中的药往桌子上一搁,耷拉着脑袋退后一步。
柳墨隐瞧着他这副唯唯诺诺的小媳妇样,脸上泛起一丝浅笑。他拿过桌上的药,不急不缓地站起来,将瓷瓶送到泊周胸口。
“拿着吧,我何时说过要收你银两。床上那位固然是千金之躯,但你再不如人也犯不着如此作践自己的身体。等你活到李大夫那个年纪就会明白,天底下比得上自己身体金贵的东西还真没几样。”泊周听到这里,猛然抬起头,双唇分分合合颤抖着,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别以为只是皮外伤不打紧,处理不当一样会留下病根。尤其是膝盖那处.......”柳墨隐说着低头透过那裤子上的窟窿打量他里面受伤的地方:“已然伤筋动骨,若放任不理,日后阴雨天有你好受。”
泊周默默接过伤药,若有所思地道谢。
柳墨隐坐回到太师椅上,见他依然杵着不动,朝着他罢了罢手:“还不赶紧出去打理一下,这里我会照看着。”
泊周这才魂不守舍地走出房门。他穿过回廊,步入后边的小院后直接在一个台阶上一屁股坐下。他将手里的瓶子拿到眼前,颤巍巍地拔开上面的软木塞,一股清香无比的味道渐渐飘散开来。这么好闻的药,一定很贵重吧。
日暮西山,华灯初上,昏暗的天空中忽然飘起了洋洋洒洒的小雨。
顾府众人提心吊胆了半日,早已疲累不堪。晚间厨子做了一席的酒宴,算是款待一下两位大夫,也给大家压压惊。
席间话题还是离不开顾大人中毒的事情,入座不久,李大夫就率先开口:“不知你家大人是如何中的毒?这毒无色无味极难辨认,在中原好像从未出现过。”
三广是顾府的橱子,为人热忱豪迈,一直对顾大人忠心耿耿。他看到座上诸位皆眉头紧锁,若有所思,再回想起自家大人中毒后九死一生的样子,憋不住心中的愤懑之情,开口说,“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大人吃过晌午饭,就莫名其妙的在书房里中毒了,可把我们给吓了个半死。”
“我家大人为官清廉,爱民如子,就算是平日里对待我们这些下人那也是极宽厚的,从不摆主子的架子。这样好的人,不知道是哪个王八羔子要害他,要是被我知道,就算拼了命我也要给大人报仇。”旁边的泊周也是满心的愤懑,一副势苦大仇深的样子。
“哎英倩哪儿去了,我也让她出去请大夫了,你们后来有没有再看到她,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刚才大家忙得团团转,光顾着怎么救活顾沾卿,哪里还能再多出个心思来管别的,只是被秦瑞妍这样一说,众人才发现英倩出去后,一直没回来。
“我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她要出去,后来就一直都没再见了。”泊周想起他刚回府时的情景,如实回禀道。被这样一问他内心不免开始担心起来,这位英倩姐姐是个连蚂蚁也不敢杀死的芊芊弱质女子,虽然只在顾府做工不到一年,但平时和众人处得都很融洽。如今出去那么久未归,别是出了什么乱子,遇着坏人了。
如此一想,他更是着急,站了起来说道:“她出去也有几个时辰了,按理早该回来了,怕是遇着了什么事,我马上出去找。”说完,他用袖子一擦嘴巴打算立马走。
“怕是找不回来了。”忽地原本坐在角落里默默无闻的柳墨隐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此话一出,大家的目光都转移到他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