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朕这次一定要废了她!”
暴跳如雷的宋仁宗捂着脖子上的指甲印,冲宰相吕夷简怒吼道。
02
时间回到明道二年。
三月,执掌北宋十余年的刘太后病逝。24岁的宋仁宗终于熬死太后,得以亲政。
新君践祚,第一件事,就是对刘太后任用的旧臣搞了一波大清洗。
很快,吕夷简、晏殊、夏竦、张耆等一干人等纷纷离去,刘涣、宋绶等因得罪太后而贬官的新人纷至沓来。
被贬到河中府当通判的文正公也借着这股春风回到京城,任右司谏(言官)。
至于第二件事,就有些令人不齿。
仁宗有一个很不好的缺点:好色。
刘太后活着的时候,仁宗有人管着,还会收敛些。
等太后死了,所谓“太后崩,上始得纵”,仁宗立马开始放飞自我。
据说,曾有大臣见某陈姓男子的老婆貌美如花,于是重金买来献给仁宗。
仁宗毫不避讳欣然笑纳,颇有曹公之风。
又比如,仁宗第二任皇后曹氏为了争宠,竟将养女送到仁宗床上。
仁宗同样是照单全收,将含苞待放的少女揽入怀中。
在一众后妃中,最受宠爱的还是杨美人和尚美人。
仁宗每晚就寝,都要两女一同服侍。一番精耕细作下来,累的连饭都吃不进去(是时尚、杨二美人方有宠,每夕并侍上寝,上体为之敝,或累日不进食)。
如此一来自然就冷落了深宫里的郭皇后。
仁宗和郭皇后的结合是典型的包办婚姻,纯粹的不掺杂一丝感情。
甚至于仁宗一开始选择的不是郭氏,而是张美的曾孙女张氏。只不过郭氏更受太后喜爱,所以才被立为皇后。
不受宠就算了,偏偏郭皇后是个醋坛子,无法容忍两个小妖精和自己争宠。
爆发冲突,也就在所难免了。
一日,仁宗又来找两位美人寻开心。
正快活着,郭皇后突然来了。
我们有理由相信,郭皇后就是故意煞仁宗风景的。
看见丈夫和两个小妖精如胶似漆,郭皇后不满的讥讽了几句。
杨、尚二位美人也不是省油的灯,仗着有仁宗宠幸,夹枪带棒的怼了回去。
这一怼,就出事了。
郭皇后恼怒之下,举起巴掌就往两位美人脸上扇。
仁宗当场不干了。
太后活着的时候你就管着我,太后死了你还管着我,那太后不是白死了吗?
气冲冲的仁宗找来宰相吕夷简,要废后。
吕夷简和仁宗的关系不一般。
当年仁宗的生母李宸妃死后,刘太后本来想在宫墙上挖个洞,把李宸妃偷偷抬出去埋了了事。
吕夷简作为刘太后提拔的亲信,竟勇敢地站出来据理力争,才为李宸妃讨来了体面的葬礼和合适的名分。
虽说有点政治投机的意味,但这个情仁宗终归还是记着的。
所以,同样是挨贬,晏殊等人就一去不复返了,吕夷简却能在6个月后二度拜相,东山再起。
此外,吕夷简和郭皇后之间也有矛盾。
其实亲政之初,仁宗并不打算贬黜老吕,毕竟多年基友。
偏偏郭皇后多嘴,说了句:“吕夷简难道没有依附刘太后吗?他只是机巧善变而已,谈不上忠心(夷简独不附太后耶,但多机巧善应变耳)。”
仁宗一听,觉得有理,于是大笔一挥,将老吕挤出朝廷。
吕夷简接旨时都懵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仁宗,落得个挨贬的下场。
难道真是人家为兄弟两肋插刀,官家也为自己两肋插刀?
郁闷的吕夷简去找内侍闫应文打听情况。
闫应文听完后一脸凝重:
大人,不是官家贬你,是皇后主张贬你。
吕夷简当场暴走。
合着是你这个臭婆娘挑拨我们兄弟关系!
所以,摆在老吕面前的情况就是:
好基友被老婆打了,跑你这儿哭诉,嚷嚷着要离婚。
正好你看他老婆也不顺眼。
那还有啥说的。
离,必须离!就陛下您这档次,没了皇后还担心找不到女人吗?离!
03
明道二年十二月,仁宗正式下旨:
郭皇后因犯七出中无子、善妒两条,羞愧难当,决意让位,并想要出家为尼。
仁宗苦苦哀求,但郭皇后心意已决。迫于无奈,仁宗只得忍痛送皇后出宫,封玉京妙冲先师,赐法号净悟!
不得不说,真损啊,损到家了!
而仁宗之所以玩这么个花招,主要是因为朝廷里有一群与众不同的存在。
这群人就是言官。
如何评价仁宗朝的言官呢?
那可真是:挣着打工的钱,操着CEO的心!
这帮家伙唯恐自己不称职,竟然狠到自己给自己定KPI,每月底都要搞评比,内卷程度怕是虎皮蛋糕看了都自愧不如。
废后这么大的事儿,指望这帮大爷不管,是万万不可能的。
果然,废后旨意一下,谏院立马炸锅了。
以范仲淹为首的言官纷纷上疏劝阻,文书满天飞,大有要把仁宗活埋了的架势。
但奏折递上去,通通如泥牛入海。
很快传出消息,说仁宗早有准备,提前把转呈的通道关闭了,奏折根本递不到仁宗手里去!
指望这样就能堵住言官的嘴?没门!
在范仲淹的带领下,一群言官又跑到皇宫门口跪下,大声呼号。
这种行为有个专业名词,叫闯宫跪谏。
在劝谏的级别里,是仅次于死谏的存在。
言官们满心以为这下官家总该有所表示。
但很遗憾,范仲淹等人折腾了半天,皇宫里还是一点动静没有。
许久,宫门微开,一个苍老的脑袋探出来冲范仲淹等人说道:
“大人们,皇上今天不想见诸位,回吧。”
这就是仁宗的如意算盘。
我不开门,你们还敢硬闯不成?
然后,他就震惊的发现:
我草,他们真敢硬闯啊!
其实这场劝谏的组织者一共有两个人。
其一是右司谏范仲淹,另一个是御史中丞孔道辅。
作为孔子45代孙,孔道辅端的是条好汉,见仁宗油盐不进,情急之下竟用双手把住宫门上的铜环玩命拍打,大喊道:“兹事体大,奈何不听言官谏言!”
其他人在沉默数秒后如梦初醒,纷纷上前拍打铁门,大有丧尸围城之势。
看着横梁上的浮土唰唰地往下掉,守门的太监再也撑不住了,连忙向仁宗汇报:
陛下,这帮大爷实在太猛了,再不开门,他们会把皇宫拆了的!
仁宗也狠狠捏了一把冷汗。
他也没想到,一个简单的废后,竟然弄到这个地步。
仁宗顶不住了,只能把锅甩给吕夷简,让言官们去政事堂找吕夷简辩论。
此时的吕夷简对发生了什么还毫不知情。
看见一群人气势冲冲的向自己走来,老吕刚起身想问问怎么回事,就被包围了。
个别情绪失控的更是直接冲到老吕面前,将他一顿痛骂:
皇帝是君父,皇后是君母,现在你爹妈吵架了,你不仅不劝,还里挑外撅鼓动俩人离婚!你还是人吗!(人臣之于帝后,犹子事父母也。父母不和,固宜谏止,奈何顺父出母乎!)”
吕夷简这才明白,合着是为废后而来。
我不是说过了吗,废后这件事有先例!
言官们一听就笑了。
你说的先例,不过是光武帝废郭圣通改立阴丽华之事。
但你可知,这件事是光武帝一生的污点。你现在要官家效仿光武旧事,是想把官家的名声也搞臭吗?
吕夷简后悔的恨不得抽自己大嘴巴。
没事儿和这帮职业喷子扯理论,闲的?
一番唇枪舌剑后,吕夷简一败涂地,只得向诸位大爷求饶:
诸位大人,废后是官家的意思,又不是我能决定的,放过我吧!
战胜了吕夷简的言官心满意足的离开了,就等着次日在朝堂上和仁宗痛陈利害。
然后,他们深深地明白了一个道理:
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伟人千古!)
04
次日,范仲淹和孔道辅如往常一样上朝。
刚刚走到待漏院,一旁的太监就迎上来,宣读了一道圣旨。
旨意,贬孔道辅为泰州知州,范仲淹睦州知州,即刻离京,不得延误!
同时,仁宗还下令,以后不准闯宫跪谏,有什么事写奏折!写奏折!
很明显,仁宗属实是被整怕了,连传统的谢恩礼仪也不顾了,只求两位爷赶紧走。
孔道辅和范仲淹也都是挨过贬的人,仁宗的意思,他们懂。
二人收拾包裹就走,没有一丝迟疑。
主心骨一没,言官集团顿时作鸟兽散。
仁宗赶紧趁机废了皇后,改立曹氏为后。
仁宗废后这件事,直接原因是仁宗和皇后之间感情出现了裂痕。
往深里说,还是仁宗希望通过废后,彻底扫除刘太后对朝廷的残余影响。
也正因为如此,等权力彻底稳固后,景佑二年,仁宗重新将范仲淹调回京城,委以重任。
仁宗倒是爱才,但范仲淹和吕夷简的梁子还是结下了。
俩人矛盾越来越大,最终彻底撕破脸面。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