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有其君必有其臣

唐懿宗李漼，是大唐历史上最为昏庸的帝王，没有之一！

史书上有一种现象，皇帝英明，由于天下太平无事，史官往往对皇帝的言行举止、颁布的政策方针着墨较多。与之相反，国家处于多事之秋，史官的精力都放在重大事件的处置上，对皇帝本人的描写反而相对较少。

懿宗就属于后一种情况，自他即位伊始，浙东便爆发了规模盛大的裘甫起义；紧接着就是持续近十年的南诏侵扰，安南、西川先后罹患兵灾；然后又引发了庞勋领导的戍卒暴动，战火燃遍江淮。一直到他死去，国家几乎没有消停。

因此，《资治通鉴》有关他的描述不多，且都是些游宴玩乐的荒唐事。仅凭这一点来讲，昏君之称他当之无愧！

之前的穆宗、敬宗两位“准昏君”，虽然也做过不少错事，但一来他们在任时间短，穆宗四年暴毙、敬宗两年被杀，没来得及对天下造成多大危害；二来他俩在涉及国家利益的一些重大问题上，多少还能听得进劝，不那么过于自以为是，没做过太出格的事。

而懿宗在位长达十四年，本人自视极高，文艺天赋极好，脾气还极大。每天只知游玩宴乐，身边常有乐工五百人；每月在宫中设宴不下于十次，赏赐动辄千万缗。每次出游，内外随员多达十余万，花费不可胜数。

他还热衷请佛烧香，咸通十四年（873年）三月，他下令到法门寺迎佛骨，对群臣的劝谏不理不睬，说什么：“朕活着能见到，即便马上死了也毫无怨言。”

于是，在从长安到法门寺三百里的道路上，迎接佛骨的车马昼夜不绝，绵延数十里。各种仪式竞相豪奢，折腾了足有半个多月。

与之相反，他对朝政不闻不问，对民生置若罔闻，放任各级官员胡作非为，让本就走下坡路的大唐，在他治下实现了断崖式坠落，执政期间几乎是战乱不休、动荡不止！

后人有诗评价他：“日日盛宴夜夜醉，奇珍异宝赏爱妃。君王耗尽天下财，哪管民怨已沸腾！”

有了这样一位领头人，朝廷风气还能好到哪去！

什么清廉勤政、品行高洁，这些好的品格与操守，在污泥般的官场根本站不住脚。

今天出场的两位主人公，均为懿宗身边宠臣，享受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荣光。

虽然他们成长经历迥异，但当了宰相之后的作派完全一致，在政治上排除异己，在生活上奢靡享乐，在经济上大肆捞钱。

蹊跷的是，就连他们最后的结局也高度相同，都是在懿宗死后，流放万里，赐死途中，家产抄没充公。

用他们的实际行动，向后人生动诠释了什么是“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朋，眼看他楼塌了！”

【02】靠钻营起家的路岩

路岩，魏州冠氏人（今山东聊城市冠县）。其父路群是文宗时期的中层官员，官至中书舍人（正五品，相当于地市级领导），为人纯良低调有涵养，官声、口碑都不错。

在这样优越的家庭环境中成长，路岩接受了良好的教育熏陶。他自幼聪敏过人，且文采出众，于宣宗大中年间高中进士，官拜屯田员外郎。

照此节奏正常发展下去，他官职超越老爹，弄个正四品、甚至从三品的官爵理应不在话下。但他不满足于这种慢慢来的节奏，而是选择了另外一种方式。

任职不久，他便申请出京调往淮南，在时任节度使崔铉手下担任幕僚。崔铉曾是武宗、宣宗时期的宰相，文韬武略俱佳，诗写不错，人品也很好。

年轻上进的路岩在崔老师这里表现的非常优异，以至崔铉对这位年轻人欣赏有加，逢人便夸路岩，他日必为宰辅。

果然不出崔铉所料，经过岗位历练的路岩从淮南离开，调入朝中出任监察御史。此后的他，一门心思混迹官场，十年之间没再离开过长安。

在他的不懈努力下，终于在懿宗即位后的咸通五年（862年）修成正果，做上了宰相，年仅三十六岁！

要知道，不论哪朝哪代，宰相这一位置，都是人臣很难企及的巅峰。

在此之前的大唐历任宰相中，大多都是五十左右任相，四十出头能做上宰相就已是很年轻了。四十之前官至宰相的，只有中宗时的崔湜，以及德宗时的陆贽，任相刚满三十八岁。路岩由此超越二人，成为大唐史上最年轻的宰相！

当未卜先知的崔铉得闻此事后，又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路岩这么早便成为宰相，不知将来他何以终老！”

这些年的岗位实践，使路岩对官场套路洞若观火，对人心体察细致入微，尤其精通钻营贿赂之道。

有了这一特殊技能的加持，他不仅深受帝宠，让懿宗对他十分信任，将政事全权托付给他。且替他在同级、下级中赢得了一致好评，让他在朝中如鱼得水，甚至连不少豪门权贵都甘愿听他使唤。

朝廷内外全都整平妥了，那还有啥可怕！

于是，年轻的宰相路岩开始放手施为，努力狂奔在捞钱夺势的大路上！

他委任亲信边咸，大肆收取贿赂，权势滔天，当时有人称他这一党为“牛头阿旁”。

“阿旁”是梵语音译，寓指鬼卒；“牛头阿旁”，即佛教中长着牛头的鬼卒，意为如鬼一般的险恶可畏。

路岩虽然情商极高，擅长摆平人事，但过于张扬的作派，也为他招来不少指责。

咸通十年（869年），有位叫陈蟠叟的县令上疏指称：“边咸家财丰厚，如果全部收缴充公，足抵两年军费！”

陈蟠叟的话说得有些绕，他不敢直接举报路岩，只得从其亲信入手。

懿宗不知陈蟠叟说的这位“家财足抵两年军费”的边咸是谁，出于好奇将其召入京城询问。陈蟠叟道出实情，懿宗这才清楚他说的是路岩。

懿宗不但一点怪罪路岩的意思都没有，反倒认为陈蟠叟竟敢无端诋毁他最得力的重臣，大怒之下一纸诏令，将其流放到了万里之遥的爱州（今越南清化），今生休想再返故土。

至此之后，再也没人敢编排路岩的不是！

【03】“渣男”宰相韦保衡

韦保衡，杜陵人（今陕西省西安），出自名门望族——京兆韦氏。咸通五年（864年）进士及第，官拜右拾遗。其父韦悫曾任礼部侍郎、武昌军节度使，妥妥的正三品高官。

史书中对韦保衡发迹前的记载仅这么寥寥几句，从中可以解读出两点意思：一是高干出身；二是学习不错。

此外，连他的出生年月都没有记载。这说明他在这个家族中并不是什么重要人物，直到改变他命运的那一天来到！

咸通十年（869年）正月初九，懿宗将爱女同昌公主下嫁给了韦保衡。

说起同昌公主，这里还要啰嗦几句。她是懿宗与郭淑妃所生之女，出生时正值宣宗病重，时为郓王的懿宗因不受父亲待见，以长子身份独居外宫，内心惶惑不安之际。

同昌公主出生后一直不说话，一天突然开口对懿宗说了句“能活”。说来也怪，她稚嫩的话音刚落，迎接懿宗入宫的仪仗便来到郓王府前。不久，便被宦官拥立为帝，得承大统。懿宗由此认定她是上天派下来的福星，对她视若珍宝一般疼爱。

能给皇帝做女婿，用现代人的眼光看，肯定是件天大的好事！

然而实际上，唐时公主的名声一直不是很好，比较难嫁。附马在唐时地位也不算很高，受到诸多限制，且稍有不慎便会卷入政治漩涡，丧身殒命。

当时的那些名门望族，很少有人愿娶回个刁蛮任性、作风放荡的公主放在家里供着，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

同昌公主出嫁时芳龄二十有一，在那时已经算是“大龄剩女”了！

韦氏作为关中望族，让韦保衡迎娶同昌公主，应当是政治需要，也从侧面证明韦保衡在家族中的地位一般。

但懿宗有别于大唐其他帝王，在他眼里没什么祖制规矩可言，只要开心就好。而同昌公主也绝非一般公主，她是懿宗的“幸福果”。

出嫁时，懿宗恨不能把宫中所有珍玩，全都赏赐给她。还在广化里，给了她一套装饰豪华的大宅子，并赐钱五百万缗。

从当上帝婿那天起，韦保衡的命运便发生了彻底转变！

他先是从右拾遗晋升为起居郎，负责记录皇帝的日常生活，成为懿宗的身边人。然后不到两个月，又升任左谏议大夫、翰林学士。

咸通十一年（870年）四月二十四日，韦保衡再次升任兵部侍郎、同平章事，成为大唐宰相。

从一个不入流的小小言官，做到一国宰执，韦保衡仅用了一年零三个月！与在官场打磨十年，才获取相位的路岩相比，快的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没办法，这就是后台的力量！

韦保衡实现了咸鱼翻身，露出了他那小人得志的嘴脸，开始打压过去瞧不起他、与他结怨的人。

而且据传，他利用经常陪同昌公主回宫探望母亲的机会，竟然与自己的岳母郭淑妃搞到了一起。此事从懿宗死后，他迅速倒台的情形来看，极有可能是真的！

那么，韦保衡的人设也就呼之欲出，长得挺帅、能说会道、心胸狭隘，没人品、无操守，纯种大渣男一个！

【04】韦路合流，沆瀣一气

韦保衡进入台阁，与路岩成了同事。他们一个外戚、一个宠臣，都是懿宗最信任的人。在刚开始阶段，合作的亲密无间，恨不能同穿一条裤子！

通十一年（870年）八月十五日，同昌公主在嫁给韦保衡之后，未满两年突然病故，芳龄二十二岁！

可想而知，这么一个心肝宝贝，年纪轻轻的便撒手人寰，身为父母的唐懿宗与郭椒妃，该是多么痛苦！

普通人哭过之后也就算了，但懿宗不一样，他是皇帝，掌握有生杀大权。

韦保衡在他面前抱怨御医不用心诊治，他大怒之下不问青红皂白，竟一口气处死了韩宗劭等二十余名参与治疗的医官，并将他们家中男女老少三百余人收监待斩。

为了一个人，就要平白牺牲三百多无辜之人的性命来殉葬！公主的命是命，别人的命连草芥都不如，这又要到哪里去说理！

另一位宰相刘瞻实在看不下去，叫来谏官，让他们上疏劝谏。但这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谏官，在正义与性命面前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没人敢说一句话！

刘瞻只得亲自出马，上疏说：“臣以为，人的寿命自有天定，凡人无法更改。昨日公主身体染疾，皇上心痛不已。韩宗劭等御医为了治好公主，各自拿出看家本领竭力诊治。但祸端终是难以转移，公主不幸仙逝归天。”

“究其原因，实非御医有意如此。现在却将他们一律处死，连带着把他们家中老弱三百余人全部收捕入狱，以致外面舆论沸腾，说陛下恣意妄为、不通情理。恳请陛下收回圣命，释放了这些人！”

懿宗看后很不高兴，刘瞻又拉上京兆尹温璋，去找懿宗理论。懿宗当即火冒三丈，将二人痛骂了一顿，撵了出去。

温璋此人在晚唐史上也算小有名气，素以执法严苛著称。在武宁节度使任上，被银刀军逐出。做京兆尹时，还曾处死了与温庭筠有暧昧的女诗人鱼玄机。

温璋这次肯出头替医官讲情，其实并非出自什么正义，而是收受了他们上千万的贿赂请托。

刘瞻这么一闹，倒正合了路岩、韦保衡的意。因刘瞻入相时间较早，为人又比较正直，与路、韦关系不睦，二人早想将他逐出，便借机在懿宗面前搬弄是非。

不久，刘瞻就以同平章事身份，外任荆南节度使。名义上“使相”双兼，实则在朝堂上失去了话语权。

温璋则被贬为振州（古地名，在今海南三亚西北）司马，振州距长安足有三千里之遥，贬黜到那里恐怕今生也不会再有归期。

温璋怨恨之下服毒自尽，死前长叹：“生不逢时，死何足惜！”

这一以死抗争的行为彻底激怒了懿宗，让中书省颁布了一道措辞严厉的敕令：“温璋如若没做坏事，何至如此！实在是恶贯满盈、死有余责！着令有司将其尸身暂埋城外，经皇上恩准后方可下葬。以此昭示天下，震慑奸邪！”

九月二十日，与刘瞻关系亲近的若干高级官员，如右谏议大夫高湘、比部郎中杨知至、礼部郎中魏筜等，全部被贬往偏远的岭南任职。

这还不算完，韦保衡又伙同路岩，诬称刘瞻与医官勾连，误投毒药害死公主。

九月二十七日，刘瞻被贬为康州刺史（今广东德庆）。

翰林学士刘畋对此义愤难平，在起草罢免刘瞻相位的奏疏上写道：“安于几亩居宅，还不是自己所有；拒绝四方贿赂，只怕让人知晓。”

路岩皮笑肉不笑的说：“你这是在表彰推荐他啊！”

刘畋由此被贬为悟州刺史（今广西悟州），御史中丞孙瑝由刘瞻所荐，也坐罪贬为汀州刺史（今福建长汀县）。

路岩与刘瞻矛盾很深，刘瞻被贬到康州他仍不解气，仔细翻阅大唐的《十道图》（相当于全国地图），看到欢州（今越南境）距长安万里，再次将刘瞻贬为欢州司户，其阴狠之处由此可见一斑！

路岩与韦保衡，一个钻营有道，一个后台强硬，配合的相得益彰，真可谓权势滔天。

只是身为小人的他们，合作共事的前提永远是利益！当共同对手被逐一消灭，为了争夺权势，他们之间便不可避免的产生了罅隙。

【05】流放赐死，一样的归途

韦保衡倚仗皇帝女婿的身份，不停在懿宗面前搬弄路岩的是非。终于在咸通十二年（871年）四月二十日，将路岩打发到了西川（今四川西部）任节度使。

路岩出城时，长安百姓得到消息，自发的挤在路旁，用石头瓦砾“热烈欢送”。

路岩苦笑着对由他提拔的京兆尹薛能说：“你看，我这都要走了，就不劳驾用瓦砾饯行了，是否可以护送我出城！”

薛能慢慢举起笏板，正色答道：“以往宰相出城，京兆府从未有过派人护送的先例！”路岩羞愧难当，狼狈离开了长安这座他曾发迹的地方。

韦保衡除去了最大的竞争对手，变得愈发猖狂。

之后，他又找茬构陷、废黜了与他同为帝婿的宰相于琮。并以此为由，将尚书左丞李当、吏部侍郎王沨、左散骑常侍李都、兵部侍郎张禓等十六位与他不和的高官，全部贬为岭南任职。

他想任用亲信裴条为郎官，给尚书左丞李璋写了个条子。李璋嫌恶他的为人，未予理会，被他寻机外任为宣歙观察使。

他的所作所为，俨然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只可惜他的好运也到头了！

咸通十四年（873年）七月十九日，唐懿宗驾崩！

懿宗年仅十四岁的幼子李俨，在高级宦官，神策左、右军中尉刘行深、韩文约的拥立下继任称帝，史称唐僖宗！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懿宗这座大靠山一倒，以韦保衡平日里坑人害人的猥琐样，自然成为万人攻讦的目标。

从当年八月开始，揭发弹劾韦保衡的告状信，如同雪片一般呈递到了朝堂。

九月，韦保衡因罪被贬为贺州刺史（今广西贺州）。

十月，再次被贬为崖州（今海南三亚）澄迈令，不久被赐自尽。

韦保衡用了一年半时间升任宰相，张扬了四年，不到三个月便落了个客死异乡的下场，谁还敢说天道不公！

而路岩呢，他也正在向通往悬崖的路上一步步坠落。

路岩到西川做了两年节度使，虽然不如当宰相时那么风光无限，却也过得潇洒快活。

年少成名的他性喜豪奢，热衷游玩宴饮，将军府事务全部交给了亲信边咸、郭筹两人办理，并且允许他们先行后奏，军府上下对这两人既怕且恨。

咸通十四年（873年）十一月，西川军府例行组织阅兵！

边咸、郭筹坐在台上，故作神秘的相互用纸条传话，且看完就烧掉。将士们以为他们有什么阴谋，惊惧之下奏报给了朝廷。

朝廷得知此事，立即将路岩调整为荆南节度使。边咸、郭筹提前得到消息仓皇逃走，被朝廷捕获诛杀。

十二月，路岩还没来得及履新上任，就又被贬为新州刺史（今广东新兴）。

乾符元年（874年）正月，路岩走到江陵（湖北荆州），朝廷将他就地拘押，下诏剥夺了所有官职，流放儋州。

路岩人长得很帅，平时也非常注重保养。这段时间在颠沛流离的路途中，他心情郁闷倍感凄惶，以至只关了两个晚上，须发全成了白色。

不久，朝廷赐他自尽的诏令到了。他躺在肮脏的床榻上，黯然结束了钻营忙碌的一生，死后家产抄没充公。

他在做宰相时，曾密奏懿宗：“三品以上官员赐死，应剔除他们喉结，以验真伪！”

这次他死后，狱卒们按照他定的规矩，挖出了他的喉结，送往长安复命，真可说是报应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