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官逼民反，裘甫起兵

大中十三年（859年）八月初一，唐宣宗因长期服食长生丹，暴病而亡。

八月初十，神策左军中尉王宗实，拥立时年二十六岁的郓王李漼即位，史称唐懿宗。

宣宗生前虽有“小太宗”之称，实则是徒有其名。执政前期，靠着玩弄权术，搭建了一个看似光鲜的“大中之治”。

晚年则沉迷于长生术，不再过问政事。官员们借机巧取豪夺，拼命压榨百姓。特别是富庶繁华的江淮，以及远离权力中心的岭南等地，当地官吏的苛捐杂税以及暴政虐行搞得民怨沸腾。

十二月，浙东（浙江以东近海地区）爆发起义——浙东也称浙江东道，治越州山阴县（今绍兴市越城区），辖越（今浙江绍兴）、台、衢、婺（今浙江金华）、明（今浙江宁波）、处（今浙江丽水）、温七州。

生活不下去的私盐贩子裘甫，带领百余人在象山（浙江宁波象山县）举旗造反，向西挺进剡县（浙江绍兴嵊州市），屡次击败前来进剿的官兵，吓的明州（今浙江宁波）城内昼夜城门紧闭。

浙东观察使郑祇德指派将领刘勍、范居植领兵三百，会同台州驻军共同进讨。

咸通元年（860年）正月初四，浙东军与裘甫在桐柏观（浙江天台县西北）交战，被打得大败，范居植战死，刘勍仅以身免。

正月十四，裘甫率千余人攻陷剡县（浙江绍兴嵊州），大开府库，招募士卒，部众急剧扩充至数千人，越州（浙江绍兴）全境陷入恐慌。

当时的大唐虽然内战频仍，但大都集中在长江以北，浙东一带许久未经兵患，当地军队战斗力极其薄弱。盔甲、兵器因长年不用早已腐朽锈蚀，能够集结出战的军队不足三百人，根本无力与义军抗衡。

郑祇德无法，只得花重金征募新兵。谁知匪患当头，负责招募的军吏仍然贪污索贿，招来的全是些没钱孝敬、被迫参与的孱弱民众。

郑祇德再次派将领沈君纵、张公署、李珪率五百新兵征剿裘甫。用弱兵打顽匪，注定又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二月初十，战线在剡县（浙江绍兴嵊州）以西展开。

袭甫令人暗中在三溪以南设伏——三溪为今浙江缙云县三溪乡，含金溪、汉溪、龙溪，故名——并修筑土坝拦阻上游河水，使溪面可徒涉而过，他在三溪以北列阵。

双方刚一交战，裘甫佯装败退，顺利通过溪流。浙东军不知有诈，乘胜追击。刚刚渡过一半，上游的土坝被义兵掘开，河水猛然暴涨。浙东军大败，三员将领全部战死，只有少数几人侥幸逃脱。

此战过后，让原本活跃于浙东山海之上的无赖亡命之徒从四面云集而至，加入裘甫，义军人数多达三万。

裘甫将这些人分为三十二队，并指定头目管理。这些头目中有不少能人，其中刘暀谋略出众，刘庆、刘从简勇猛善战。

裘甫遂自称天下都知兵马使，改年号“罗平”，铸大印“天平”，以剡县为根基招兵买马，声威震慑中原。

郑祇德眼见形势已不可控，忙奏报朝廷，并向邻近各道求援。

浙西军派牙将凌茂贞出兵四百、宣歙军派牙将白琮出兵三百赶来支援。郑祗德先让他们驻防越州外城及东小江（今钱塘江支流曹娥江），后又将他们调入城中自卫。

为让友军听其指挥，郑祇德犒赏给他们的财物比朝廷度支所给多出了十三倍。但即便如此，前来支援的将士仍不满足。

宣歙将士请求让当地军队打头阵，而浙东军早被义军打怕，将领们或是装病、或是伪称坠马摔伤，谁都不愿再去送死。结果无论是前来支援的外地友队，还是浙东本地驻军全都躲在城里拒不出战。

义军游骑趁势进至平水东小江（浙江绍兴市柯桥区），越州（浙江绍兴）城内百姓各自收拾行囊，随时准备逃亡。

朝廷知道郑祇德懦弱，商议着挑选一名武将取代他。宰相夏侯孜说：“浙东山海阻隔，只可智取，不可力攻。前任安南都护王式虽是儒家子弟，但在安南威震华夷，名闻远近，可将剿灭乱匪的任务托付给他。”

众相深以为然，随即任命王式为浙东观察使。

那么这位王式是何许人也，因何会得到朝中宰相的一致认可！

【02】名将王式，挂帅出征

王式，出自官宦之家，其父王起是文宗时期宰相。他年轻时靠门荫入仕，不久又凭借老爹声望举荐为贤良方正，出任殿中侍御史。

晚唐吏治腐败，宦官权势滔天。想要升官，宦官绝对是绕不过的山头。那些自诩不凡的文臣虽然个个嘴里痛骂阉党可恶，但朝中大多宰相都与某位权阉保持着密切联系。即便强势如李德裕、元稹，狡黠如李逢吉、李宗闵这样的能臣都概莫能外。

志向高远的王式自然未能免俗，他通过权臣郑注结识了文宗时的大宦官王守澄。可惜他时运不济，钱送出去了还没等兑现，王守澄便与郑注就相继倒台。他官没升成，反倒被当成党人，坐罪贬往江陵（湖北荆州）。一直到宣宗即位，他才被重新起用为晋州刺史（今山西临汾）。

主政晋州期间，王式干得风声水起，朝廷历次考核，均获“善最”，由此进入宣宗视野。

大中十二年（858年）正月，王式获得重用，出任安南都护兼经略使，成为大唐所设六大都护之一，主政交州（今越南北部）及南部广袤疆土。

当时的安南已非盛唐时可比，外有南诏侵扰，内有叛乱饥荒，已经长达六年未向朝廷缴赋，当地驻军也没受过任何赏赐。

王式到任后，鼓励耕种，整治田赋，慰劳将士，在他的经营下，安南局势逐步稳定下来，已和大唐断交的占城（越南南部古国）、真腊（柬埔寨境内古国）等周边小国也相继恢复了邦交，声威震动天下！

王式优秀由此可知！

三月初一，王式奉命从安南入朝觐见！

懿宗向王式询问讨贼方略，王式干脆利落的说：“只要有兵，定能破敌！”

没等懿宗回话，一旁的宦官高声斥责：“出兵剿匪，花费太大！”

王式面色从容，侃侃而谈：“臣正是为了替国家省钱才这么说！兵力多，则破敌必快，钱自然花得少。如果兵少，短期内无法取胜，让乱匪做大，江淮一带的盗寇也会群起响应。如今朝廷各项用度完全依仗江淮，一旦此地遭到兵患阻隔，那么上自宗庙、下至将士，均将陷入无钱可花、无粮可食的困境。到了那时，种种耗费又如何计算得清！”

宦官无言以对，懿宗扭头看向宦官：“照王式这么说，理应派兵。”

于是，诏令征发忠武、义成、淮南等军，统一交由王式指挥。

话题再转回裘甫。他见唐军畏战不出，借机分兵劫掠四周。

先攻打衢州（浙江衢州市）、婺州（浙江金华），被唐军将领房郅、楼曾、方景深利用地形击退。

又出兵攻打明州（浙江宁波），明州居民担心乱兵入城滥杀，自发筹资征募勇士固守。

转而进犯台州（浙江台州），攻破唐兴县。

三月十九日，裘甫亲率万余人焚毁上虞县（浙江绍兴市上虞区）。二十三日，攻陷馀姚（浙江宁波余姚），杀死当地县丞、县尉。接着，向东攻破慈溪（浙江宁波慈溪），进入奉化（浙江宁波奉化），占据宁海（浙江宁波宁海），分兵围困象山。

所过之处，少壮百姓被俘虏留用，老弱病残则一律斩杀。战火遍及浙东全境，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待到任命王式为观察使的诏令下达浙东，人们这才安定下来。

这一消息同样传到了义军那里，正在聚众饮酒的裘甫早知王式威名，一时闷闷不乐。

匪首刘暀看在眼里，不禁长叹一声：“拥有众多兵力，却仍策画未定，真是可惜！”

裘甫听他话里有话，放下酒杯看向他。

刘暀接着说：“如今朝廷派王中丞带兵前来，听说此人智勇无双，不出四十天必到。您应立刻挥师夺取越州（浙江绍兴），打开府库为我所用。”

“再派五千人，沿钱塘江修建堡垒，购置舟舰。遇有机会便攻入浙西，渡过长江劫掠扬州财货，夺占石头城固守，宣歙（安徽）、江西必然群起响应。”

“在此基础上，让刘从简率万余人，自海上向南袭取福建。如此以来，国家赋税之地全都落入我们手中。不敢说子孙后代能否守住，反正我们这些人过一辈子是足够了！”

刘暀这一提议，颇有些划江而据的意思，对处于劣势的义军而言不失为一条妙计。

可惜袭甫没有这样的战略头脑，认为刘暀纯粹异想天开，不耐烦挥手制止：“都喝醉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议！”

刘暀见裘甫不用他的意见，顿时大怒，佯称酒醉离席而去。

一位叫王辂的进士被义军请来参知军事，也劝裘甫：“刘将军所言是当初孙权做法，那时他趁天下大乱故能占据江东。现今国家并非乱世，这种策略恐难成功。不如凭借人多势众，占据险要之地，陆上耕种、海里捕渔，形势危急便遁入海岛暂避，这才是万全之策！”

裘甫从心里畏惧王式，对义军未来到底如何发展仍犹豫不决。

四月份，王式率军赴浙东就任。

一入行营，便因义成军军容不整，将其带队将领关押起来准备问斩，后经人求情，关了很久才予释放。这一做法，让从外地赶来支援作战的各军自此军令严明。

裘甫听闻此事，立即遣使请求归降。王式对身边人说：“他肯定不是真要归降，无非是打探我的态度，想以此麻痹我而已。”

随即正色对使者说：“回去转告裘甫，让他自缚双手前来，我可免他一死！”

四月十五日，王式进入越州，与郑祗德交接完军政事务，着手整顿军令。在他的号令下，抱怨粮饷不够的闭嘴了，装病在家不起的上班了，想要事先提拔的不吭了，军中面貌焕然一新！

不久，义军头目洪师简、许会能率部归降。

【03】实力不济，裘甫败亡

先前，义军有间谍进入越州（浙江绍兴），城中守军将他们隐匿起来，好吃好喝的予以接待。许多文武将吏暗中与他们勾联，以求城破之际能够保全身家性命，因此城中虚实被义军刺探的一清二楚。

王式派人暗中调查，迅速搜杀了义军间谍，严格城防管控，加强夜间戒备，义军再也无法得知唐军动向。

王式命令浙东境内所属州县，开仓放粮赈济贫民。有人劝他：“乱匪尚未消灭，军队需要粮食，此时不宜放粮。”

王式说：“裘甫造反，就是因为吃不饱饭。有了粮食，哪个百姓还会跟他作乱！”

浙东骑兵很少，王式从客居江浙一带的吐蕃、回鹘人中精选了百余骁勇编入军籍。

这些人久羁异乡，长年受到当地人的歧视排挤，日子过得贫困窝心。加入浙东军后，王式不仅时常犒赏他们酒食，还周济赡养他们的家人，把这些草原汉子感动的热泪盈眶，个个愿效死力。

王式又派人从龙陂监（大唐重要牧场之一，在今河南汝南以西），购得良马二百匹，连同吐蕃、回鹘士卒一并交给骑将石宗本指挥，解决了骑兵问题。

浙东受到地理环境制约，无法大规模养殖战马，骑兵是当地稀有兵种。有了这百余精锐骑兵，作战时绝对是个无解的存在！

有人提议用传递烽火的方式，告之乱匪距离远近、数量多寡，王式笑而不答。却挑选了一些胆小懦弱的士卒，为他们配备马匹，让他们充当斥候。众人感到奇怪，却又不敢过问。

万事俱备，王式将现有兵力分为东、南两路，其中：

东路军由宣歙军（安徽）将领白琮、浙西军将领凌茂贞，以及从北方来的将领韩宗政率领，合计千余人。

以骑兵将领石宗本为先锋，从上虞（浙江绍兴上虞）直趋奉化（浙江宁波奉化），解除象山（浙江宁波象山）之围。

南路军由义成军（河南郑滑）将领白宗建、忠武军将领游君楚、淮南军将领万璘，以及台州守将唐兴所部组成，负责进讨岳州（浙江绍兴）以南之敌。

进攻发起前，王式郑重告诫他们：“不要争易避险，不要焚毁民舍，不要杀害平民充作叛匪首级。有被迫参与叛匪的平民，应以招降为主。战斗中所获财物归个人所有，官方不过问。俘获了当地人，应立即释放。”

四月二十三日，南路军攻克沃州寨；二十四日，攻克新昌寨，击败义军首领毛应天，乘胜攻占唐兴（浙江台州天台县）。

五月初二，东路军在宁海（浙江宁波宁海）击败义军首领孙马骑。

五月初九，南路军在唐兴以南大败刘暀、毛应天所部，阵斩义军首领毛应天。

东、南两路军连战连捷，朝廷派来增援的第二梯队，忠武（河南陈许）、义成（河南郑滑）、昭义（山西长治）三军也已赶到。

王式迅速作出部署，命令忠武军将领张茵率三百人驻守唐兴，断敌南出之路。

义成军将领高罗锐率三百人，会同驻台州浙东军，进击宁海，攻敌巢穴。

昭义军将领跤跌率四百人，会同东路军切断乱匪进入明州（浙江宁波）的通道。

战至五月十一日，南路军在海游镇（浙江台州三门县）大胜义军，义军被迫逃入甬溪洞固守（浙江宁海县与天台县交界处）。

五月十九日，唐军屯驻于洞口，义军出洞迎战，再次败北。二十日，义成军将领高罗锐击败义军将领刘平天，占领了他的营寨。此后唐军与义军接连交战十九次，义军连遭败绩。

刘暀忿恨不平的对裘甫抱怨：“如果早听我的话，先攻下越州，怎会出现今天局面。”

说来也巧，刘暀气冲冲从裘甫那里出来，正好碰到身着绿衣的进士王辂，与其他几个同样穿着的人扎堆儿闲聊。刘暀不禁怒气勃发，指着他们怒骂：“阻挠我计策的，就是你们这帮青虫。”拔刀将他们一一砍杀。

高罗锐攻克宁海，收拢逃散流民，得到七千多人。王式判断乱匪在无路可退的情况下可能会从海上逃窜，一旦让他们出海，再想抓获可就难了。

于是，命令高罗锐守住出海口；又派将领云思益、王克容率水军沿近海一带巡逻。

一天，云思益在宁海以东的海面上遇到义军首领刘简，随即发起进攻。刘简没料到朝廷水军会到，匆忙弃船上岸逃入山谷，所属十七艘船全被焚毁，彻底断绝了他们自海上出逃的通路。

裘甫失掉宁海，率部逃往南陈馆，此时还有一万余人。

五月二十二日，东路军在上疁村（宁海县西北四十里），击败义军首领孙马骑，义军将领王皋请降。

五月二十九日，东路军在南陈馆大败裘甫，斩首数千级。裘甫率残部沿山路逃往剡县（浙江绍兴嵊州市）。

由于沿途山高林密，唐军一时失去了裘甫踪迹。义成军将领张茵抓到一名俘虏，经过拷问得到了裘甫消息。于是让这名俘虏当向导，比裘甫晚一天到达剡县，驻扎于剡县东南。

越州军民得知裘甫回到剡县，又开始恐慌起来，王式说：“他不过坐等被擒罢了。”

急令东、南两路军合击剡县。

六月十二日，各路唐军相约抵达，对剡县形成了合围态势。

义军据城固守，唐军一时无法攻破，便以切断水源为要胁，逼迫义军出城作战。双方在三天内接连交战八十三次，义军虽败，唐军也已疲惫不堪。

义军派人请降，王式认为这是有意拖延没有同意。义军再次出城作战，又被唐军所败。

六月二十一日，粮草断绝的义军无力再战。裘甫、刘暀、刘庆等首领率百余人出城投降，在距城数十米的地方停下来向唐军阵营喊话。

王式趁机派兵自侧面急抄，切断了他们的回城之路，一众首领均被当场擒获。

六月二十三日，裘甫等人被押到越州（浙江绍兴），王式令人将刘暀、刘庆等二十余人腰斩处死，将裘甫装入囚车押送长安。

得胜后，众将凯旋越州，王式大摆宴席，款待参战将领。

席间，有人问王式：“我等长年身处军旅，也曾历经无数战斗。这次随您攻破乱匪，有几个问题想向您请教。第一，您刚到时军队粮食缺乏，您却下令打开粮仓，分给当地百姓粮食，这是为什么？”

王式答：“这很简单，乱匪用粮食引诱饥饿的民众，我把粮食发给他们，他们便不会再去做强盗。而且，浙东各县都没有驻军，乱匪到了粮食也会被他们所抢。与其资粮与盗，不如发给百姓。”

又问：“第二，为什么不用烽火传递信号？”

王式答：“燃放烽火是为了搬救兵，我们无兵可派，点燃烽火除了惊扰民众，没有任何意义！”

又问：“那么，用懦弱的士卒当斥候是为了什么？”

王式答：“让强壮的士卒拿着锋利的武器去侦察，只会不自量力的与乱匪交战。如果他们全都战死，乱匪的行踪我们从何得知！”

众将齐声叹服：“您的智慧真不是我们所能领悟的！”

八月，裘甫在长安东市问斩。王式因功加封检校右散骑常侍。

大唐自安史之乱后一直战事频仍，但起兵作乱的都是那些割据一方的强藩。类似裘甫这样大规模的平民起义还是首次，这也标志着大唐各级官府的暴政，已经到了令人无法容忍的地步。

虽然靠着王式这样的名将很快平定了匪患，但仇恨的种子已在民间生根，只等机会一到便会破土而出，最终将大唐这部陈旧腐朽的统治机器彻底砸烂！

（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