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一次来清津这边的入火场,那是晚上,我对这里的印象并不是很深,可这一次,让我至今记忆犹新。
工作人员抬着担架就这么将人带走了,小美非常不舍,跟着工作人员的后脚跟进去。看着小美哭泣的样子,不舍也应该要面对。
人一辈子,走到了这一步都是要好好面对的。我原本并不想进入到现场,可这一次,一方面是出于好奇,另一方面也是出于对小美一家人的感情,想着还是做最后一程的送别。
于是,我也跟着他们进去。
他们这里还是很讲究的,里三层,外三层,多少和我们一同。现实进入到第一步拍照阶段,应该就是为逝者留下最后的遗照。在我看来,他们的做法其实简单的,没有所谓的化妆,也没有所谓的整容,该是什么样的就是什么样的。换句话说,那就是留给后人正常的样子,是一份真实的留念。
兄妹俩哭得厉害,拍完照后又将布遮盖起来了。
小美哥哥被场地里的工作人员叫去签名,等他回来的时候,人已经送到了里面那一层。那一层也就是里面那一屋子,那里是消杀的地方。我当时还在想,“都到这个地步了,还要除臭吗?”
到了这个地步,工作人员就已经不让亲属靠近,被要求移步到另一个房间等候。我通过门缝看进去,那些衣服被捡走,不知道是被拿出来重新利用了还是已经被送去了火炉。
我跟着小美进入到屋子里,屋子里很热,排气不畅,一股股烧焦的味道萦绕着,多少有些不舒服。从屋子里透过玻璃,能清晰地看到里面的火炉。他们的火炉是非常简易的,从外面也能往里面看。
相比我们的火炉,是那么的敞亮,开放。
有时候,我经常会想到这些做法的合理性。朝鲜百姓是善良的,纯洁的,他们这么开放地给亲属看,无疑是给亲属留下心痛的一笔。可现实并非如此,在他们的思想里,人生来是清白的,既然是清白的人,那就要相信是清白的离开。所以,亲属们以及每个人的思想观念里,希望看到逝者是安然的离开,清白的离开,不留遗憾的离开。
没错,工作人员已经将小美父亲推进了火炉房。此刻,小美的哥哥也进来了,两位人民军这一次没有跟进来。哥哥进来后,小声地和小美说道“妹儿,我大约一过完年就可以出来。”
“好,我到时候来接你,具体什么时候,我回头问问李大校。”小美很认真地说道“到时候出来了,你还是要去爸妈那里看看他们,告诉他们你已经出来了,并且一定要告知他们以后会好好做人。”
哥哥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三个人站在窗口边,透过玻璃看到了现场的样子。两个工作人员正打开火炉,火炉里正浇着汽油还是什么液体,这是我之前没有见过,也没有体验过的做法。
我之前见过的火炉是红的,他们这里的有点凄凉,冷锅冷灶的感觉,里面黑压压一片,什么也没有。
令我没想到的是,他们这里还往里面添加了柴火,柴火的体量真不小,随后两个工作人员将整个担架也放了进去。这让我回想到了印度人去世后的处理方式。
小美和哥哥看着,表情难过却很镇定,大概知道这一刻应该是不能在哭着送别了。好比我在加纳看到的场景一般,加纳当地人可是微笑着,载歌载舞的对待。他们希望去世的人能够在一片祥和的环境离开,这才算是体面的离开。
他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两位工作人员做了一分钟左右的告别仪式后,火炉门被缓缓地关上。旁边有一个点火开关,工作人员手指按下去后,里面立马激发了火苗。
透过炉子的玻璃,亲眼目睹那一切的变化。那些衣物始终没有见到,我想那些一定是被清理出来再次利用了,而担架,柴火正越烧越旺,整个人被吞噬在火苗之中。
我尽可能的压制着心中的遗憾,静静地站在那里,脑袋里却情不自禁地回想起曾经的过往。突然觉得和小美在一起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没有被她的父亲认可过,无论对他好与坏,他依然对小美曾经的做法感到不满,以至于小美也一直记恨自己的父亲。
他们之间的斗争,可以说直到最后一刻。眼前站着的小美和哥哥眼睛注视着,却没有任何交谈。
随后工作人员来找家属,说是去找陶罐,看来这里也算是进步了,以前我听说直接就用塑料或者布包裹起来就是了,现在也开始使用陶罐了。
就在小美和哥哥去选陶罐的过道上,小美的电话再次响起,我听着是大娘的声音。大娘应该是李大校告诉了,否则不会知道的。
“小美儿,节哀,我现在才知道,真是替你感到难过,以后的日子你们就是个体了,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给自己的过去留下念想,也不要让自己的将来留下遗憾。生活既简单又复杂,要是生活不顺的时候,你就找大娘倾诉倾诉,我会把你当成自己的女儿一样对待。”大娘很认真地说道。
大娘的安慰直接颠覆了我的想象,我完全没想到她能说出如此有哲理的话,在我的眼里,这就是所谓的六十以上知天命。大娘的安慰让小美感到很踏实,让小美的心头感到温暖。
小美回应道“谢谢大娘,一切都那么的突然,我也不想让你知道,以免给你带来难过的心情。我没什么亲戚,母亲去世的时候,尝试着通知过亲戚,他们没来,父亲去世,我谁也没通知,希望你能理解。”
小美明白大娘的用心,而我的心里却多了一份猜疑,心想“现在小美的父母都离开了,大娘突然给予温暖,似乎成了小美的靠山,要是这么样的话,大娘是不是别有用心呢?”
我不敢乱说,只能瞎猜。
只听见大娘说道“我现在准备出发,直接过去公墓,在那里等你们的到来,要是需要带什么的话,你尽管和我说,我方便的话帮你捎过去。”
“不不不,也没什么,等会儿我让哥哥帮我去买点就好了。大约一个小时后,我们差不多能够到达现场。”小美着急地说道。
绕过过道,从屋子里出来,去了另一小间屋子里。在路上,我们看到了黑烟滚滚,正从那烟囱里升起,这样的污染多少让我想起了过去我们当地的做法也是这样,不过现在好了,科技在进步,我们的炉子排出来的烟雾小了不少。
冒着黑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味道。小美和哥哥选了一个和母亲一样的陶罐,再重返现场,两位工作人员正在用火棍挑着里面的剩余物,让其进一步充分的燃烧。
不过,我有点不可思议,柴火的热度那么高吗?我要是没记错的话,至少要加温到1300摄氏度吧,就仅靠柴火的温度怎么就能烧成灰烬呢。
短短半个小时的时间,炉子已经被打开,工作人员再次检查,发现柴火已经烧尽,示意我们可以到现场了。
哥哥抱着陶罐,带着我们来到了现场。
这是我初次如此近距离的看到现场的样子,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胆子也挺大的,什么也不忌讳,也不担心什么。在现场,小美还特意给工作人员说了两句话“辛苦了,同志,不知道是否要给个帖。”
上一次,我印象很深,小美母亲的时候,小美主动给工作人员塞了个帖,里面应该少不了上百朝鲜元,而这一次,小美直面问话,无非就是想在人民军面前,听听这些人的意思。
“不不不,我们是不可以收的。”工作人员说道。
工作人员心里有数,人民军能跟着来的人可不简单,要么就是和自己一伙的,要么就是抓自己的,所以索性不要了。
小美和哥哥在工作人员的配合下,将一些破碎的东西装进了罐子里。我对这个是没经验的,一直以为都是全部装进罐子里,没想到只是代表性地装一些,意思意思一下。难道我们也是这样的做法吗?
我看台板上还有一些大块的,也是一些难以敲碎的,那些没有被装进去,其余的装起来后被盖上了盖子。工作人员又将当初进来刚拍的遗照递送给了小美,并将小张的照片贴在了罐子上。
就这样,整个过程显得简单又现实,安安静静地来,又安安静静地离开。这样的轮回,我时常无法明白其中的意义,甚至有时候跑船跑累的时候,会问自己一遍“我这么拼命,远离家人,吃的苦是为了什么?十几年过去了,得到了什么吗?到头来,在看到小美父母的那一幕,又觉得什么也没得到。”
想到这里,觉得人啊一定要为自己精彩的活一次,哪怕是一次也要精彩些。这么想,我又觉得自己有了更大的兴奋劲头,觉得这个行业不错,要接着这个行业,去往更多的国家,体验每个国家的不同,感受每个国家带来的精彩瞬间。
茫茫人海,大千世界,不愿孤独,更不愿安分守己,想要借着这个行业,看到更多,经历更多。正如我去的非洲,那里有不同的仪葬方式,马达加斯加,加纳,纳米比亚,去了欧洲,窑洞形式的葬法,俄罗斯冰冻式的葬法,等等做法总是那么的不一样。
当然,这些都是每个国家的文化,习俗和做法,应当被尊重,应该被理解。
从屋子里出来,不远处就卖鲜花的小木屋,大概都是在这里购买。驱车前往,我卖了一束,其余人都买了些,随后前往下一站,公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