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道元|和崔川荣兄之“靖批错乱原因”(下)

芹梦轩红楼人 2025-03-10 14:28:36

和崔川荣兄之“靖批错乱原因”(下)

甄道元

(接上)

三、由批语来判断正文的行款及版本地位

1、庚辰本母本行字数的推测

笔者在意识到庚辰本与其母本行字数不同的情况下,采取了犹似“沙盘推演”的方式,来推测其母本的字数。先将庚辰本这几回打印并剪成活字,从每行29字开始排列,察看双行夹批换行的状况,依次按29、28、27、26字……至每行17字之时,出现了基本与目前的庚辰本双行夹批相同的换行状况。换言之,母本是每行17字时,传抄为每行30字的庚辰本,会在相同地方换行。

图7.行款推演

还发现,当按照每行16字排列之时,也能出现大致与当今每行30字的庚辰本在相同之处换行的情况。由此推测,庚辰本之母的版式有可能是16字或17字。为什么会有一个“或”字?怀疑,双行夹批纵向上理应是两个小字占正文的一个字格,双行则四个字占一个正文的格,但双行夹批在抄写中并不那么严格,时疏时密,往往是一个正文的格容纳一个多小字。其母本无论是16字还是17字,其大致与列藏本行字数相当。列本一般情况下是每叶16行、每行16字,每叶256字。

考第74回,自“王善保家的也觉没趣”句之后,程甲本、中大本、东观阁本、双清仙馆本、藤花榭本、仓石本、东洋本、金玉缘本(程乙本、桐花凤阁本)均比庚辰本等抄本多出〚便紫胀了脸,说道:“姑娘你别生气。我们并非私自就来的,原是奉太太的命来搜察,你们叫番呢,我们就番一番;不叫番,我们还许回太太去呢,那用急的这个样子!”晴雯听了这话,越发火上浇油,便指着他的脸说道:“你说你是太太打发来的,我还是老太太打发来的呢!太太那边的人我也都见过,就只没看见你这么个有头有脸大管事的奶奶!”凤姐见晴雯说话锋利尖酸,心中甚喜,却碍着邢夫人的脸,忙喝住晴雯。那王善保家的又羞又气,刚要还言,凤姐道:“妈妈,你也不必合(和)他们一般见识,你且细细搜你的,咱们还到各处走走呢。再迟了走了风,我可担不起。”王善保家的只得咬咬牙,且忍了这口气,细细的〛一段238个字。庚辰本、蒙王府本、戚序本、列藏本、杨藏本原文、晋本等诸抄本均无此段238字之文。

分析这段文字,是晴雯与王善保家的口舌较量的一段,没有赘文之感,反更丰满了晴雯的人物形象,艺术效果极佳,不似后来拓写之文。

这不得不让人猜测,庚辰本之母本等,或许在其上游便丢失了一个整叶,致使其下游的抄本均缺失了该238字。若依庚辰本之母本每行17字来计算,倘若每叶14行,那么每叶恰是238字。这不得不让人怀疑,不排除庚辰本之母本是每叶14行、每行17字。

2、庚辰本的版本地位

我们还发现,在第70回之前,庚辰本并没有像70回之后的章回那样,成片地存在着批语语序颠倒的乱象。换言之,庚辰本第70回之前的章回,可能是由行30字的母本转录而来,不存在转录中批语换页或换行的乱象。

倘若对庚辰本的这一推测为真,那么庚辰本第70回后的正文,便与第70回之前的那些章回,不是同一系统。换言之,庚辰本可以定性为:它是一个“混抄杂合本”。

实际上,笔者其他领域的研究,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除了郑藏本因章回数较少而难以判断之外,诸本均是混抄杂合本,包括庚辰本。第70回之后庚辰本,其正文内容便与前面的章回不是同一系统。

一如,第58回藕官为之烧纸的菂官已故,但第77回庚辰本以及列本、杨本中的菂官又“复活”了。但这并非是“复活”,而是旧文中菂官并未死,是改写者于第58回将菂官改写为了亡故。菂官“复活”的现象,颇与第44回鲍二家的上吊死去,却在第64回的蒙戚列杨晋本中也“复活”了一样,实际上也不是复活,而是旧文中上吊的并非宁府鲍二家的,是改写者于第44回上吊死的是荣府的一个奴才,安排在了鲍二家的名下并保留了荣府的奴籍,是宁府鲍二之名与荣府奴才之事整合的结果。而第64回的己卯本、程本正是沿着第44回改写的“终笔终意”,延展下来的。

又如彩云、彩霞,在30回前二人是相分的,彩云是彩云,彩霞是彩霞。但改写者有将二人合并为一人之意,把彩霞的戏份转移到了彩云身上,彩霞只剩下个“影子”而没有了戏份,至第62回已经将二人融合得难解难分,彩霞连“影子”也没有了,整合为了一人。但我们发现,到第70回之后,二人又分开了。笔者的研究认为,这是不同的文字系统:一种是第30回之前和第70回之后,均是尚未构思将二人合并的系统。在这个系统中,第70回之后是更近旧文的、尚未深入润色的不甚成熟的章回;而第30回之前,是深度润色过的章回。也即,第70回之后的文字更早,更近旧文;而第30回之前的章回较晚,更为成熟。二者是同一系统但并非同一成书阶段的状态,可视作纵向关系。而另一系统是,第30回至70回,是欲将二人整合为一人的构思。这两种系统,虽然宏观上看,有先后之分——二人相分的构思更为原始。但微观上看,并不存在70回之后的章回最早、第30回之前更为成熟的章回较晚,第30至70回最晚这样的纵向关系,而是这两种系统各自走着各自的线路,相比起来,第30回之前的章回,更为成熟,也即更晚。只能说,二人相分是最早的构思,但并非都是最早的文字。或言,这两种系统分道扬镳之后,各自完善自己的系统去了。进而言之,不存在同一人所为的道理。

再如第48回,薛蟠要远行苏杭,改写者已经完成了将封建汉文化下的雇佣关系,改写为奴仆满期文化下人物关系,言〚主仆一共六人〛。但第67回薛蟠回来,这些仆人却变成了〚伙计们〛〚吃工食的〛〚外客〛,是一种雇佣关系。第79回〚老朝奉伙计们一群人〛也是雇佣关系。这并不是说第67、79回是对第48回的改写,而是恰恰相反。其旧文字,是江南封建汉文化下的吴语故事,是封建雇佣关系。而第48回才是改文,由封建雇佣关系改写为了满旗奴仆文化下的故事。凡属改动,极易出现破绽。第48回是〚派下薛蟠之乳父老苍头一名,当年谙事旧仆二名,外有薛蟠随身常使小厮二人,主仆一共六人〛“派下”老苍头、旧仆二名、小厮二人,这种表述没有问题,但“主仆一共六人”,分明是在言上路的一行六人。那么,张德辉呢?在表达一行的时候,这不是不写之写的问题,而是改写中的疏忽。

实际上,很多人已经感受到,庚辰本70回之后的章回远远不及开篇的那些章回,特别是近80回的那几回,几近后40回的水平。而后40回是比曹雪芹五次增删前还要早的、述者时期的前80回相衔接的章回。换言之,接近80回的那些章回,是近述者的、尚未做细致工作的章回。

3、庚辰本70回后章回的大背景

接上面的话题,庚程本等抄本第74回均缺少238字一段文。那么,这便要问:程木活字本、木调刻本这238字是从何处来?庚辰等诸抄本不但是抄检大观园在怡红院处丢失了238字,在潇湘馆,在秋爽斋,在暖香坞,庚辰等诸抄本均丢失了大段文字,而且均是不当缺失的文字。前文言及,第70回后的章回相对于第30回至70回、第30回之前的章回,是以旧文为主体的章回,却丢失了文字。换言之,言其旧文为主体,只能是“性质上的”而非“逻辑上的”,第30回至70回、第30回之前的章回,绝不是在这种本子的基础上来的,而应当说,它们均是对“共同上游”的不同取舍和改动,是一种“倒Y形”的演变路线。

为说清这一问题,需要阐述几个问题。

其一,成书过程有主题上质变的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即主题的第一次质变,由石兄〚贾雨村言〛的〚石上所记〛之儒家有为,但〚翻了筋斗〛做了〚垫脚石〛〚嫁衣裳〛之“悔”,到述者的避世无为侧重于“避”和“情”的转变。前者是“大宝玉”家败之责〚皆荣玉〛的淫乱、滥情、家败的题材,是原始作者石兄的〖真正一把眼泪〗;后者是“大宝玉”改“小宝玉”,净化性事升华为情事,滥淫改〚意淫〛,家败之责〚皆荣玉〛改〚皆从敬〛,是无为躺平〚大旨谈情〛的主线。〚外两番人作一番人〛将诸多人物组整合,便是这个时期。由〚怀金悼玉〛改〚悲金悼玉〛,由入世改出世的〖悬崖撒手〗,也是这个时期。其改后的主题可高度概括为“避”和“情”,再看不到石兄之时因主观失误而“悔”的理由。第二次质变即成书的第二阶段,是《石头记》的分支时期,形式上已不再是成书第一阶段的〖百回大文〗而只有80回,抄本便处于这个阶段。这个时期的突出转向,是添加了碍语,突出了“影射”朝廷和排满的主题,并将利用了成书第一阶段的“隐”字,将之发掘、放大至极致。这一阶段的改写者,其改写是围绕新增的政治主题服务的,在各个领域包括空间领域,也在服务于政治主题。但这一阶段的改写者,在达到其影射之政治目的后,便不再做劳神费力之细致工作,多个领域改动的只是表文,如空间领域只改动了表层的方位,而内文如行走路线并未随之变动,章回数目似只计划改写80回,其后的章回不再列入改写计划。其原因,均是自认为目的已经实现。而第三阶段,曹雪芹的五次增删又过滤掉了成书第二阶段添加的政治主题,转向了民族文化和个体命运的反思主题,可高度概括为一个“叹”字。依此来分析70回后这些章回,既有彩云、彩霞相分的文字,吴贵、灯姑娘为晴雯表亲的文字,菂官在世的文字,贾琏春季借当的痕迹,宋妈探晴雯之文等;又有柳家母女探晴雯之文,多浑虫与吴贵合并、多姑娘与灯姑娘合并之文,芳官改为去水月庵之文等;还有草草一句便将柳五儿改为死亡之文等。但基本可以判断,抄本中的文字,更多的是近石兄之文,程本中的文字更近述者之文,还有成书第二阶段只80回就想结束的少量改文。夹批混乱的庚辰本,以及丢失四段抄检大观园的抄本,疑是述者之后的改写者简单处理过的文字。

其二,文字的演变,是一种“倒Y形”的演变线路。所谓“倒Y形”的演变线路,乃是分支之间是横向关系,而非纵向关系。诸分支均是对“共同上游”的不同取舍与改动,并导致此有彼无,犬牙交错。“倒Y形”各支系与“共同上游”的关系可以从诸多角度考察,仅就空间系统而言,抄本对“共同上游”做了大刀阔斧的改动,由此也导致了矛盾重重,旧的理性被打破之后,新的理性并未建立起来;而程本则基本继承了共同上游的空间系统,也因此,矛盾冲突最少。其继承的路线,应是程本所依的《风月宝鉴》是抄本改写过程中较早被流传出来的本子,其空间上尚未做全方位的改动,基本处于“共同上游”空间系统的状况。(见图8)

图8.空间系统的“卜”字形图

结合图8,庚夹批是在紫色笔身的地方评批的,是石兄对述者改编的评批。石兄是依据自己旧文的固有观念,即深红笔帽段文字的思维惯性,来评批述者的。而四段丢失的文字,是在斜着的黑色笔身段丢失的。

其三,传抄中存在着“混抄杂合”。第70回的以程乙本为代表的程系中,贾政是〚七月底〛回京,第71回是〚八月初三〛贾母生日,这是程本的时间系统。以庚辰本为代表的抄本第70回贾政是〚冬底〛回京,但第71回使用的,却是程本的时间系统,也即〚八月初三〛生日。抄本犹如“K”字右侧的折线,在71回处与程本交合了,这是版本间的混抄杂合。至第72回贾琏借当“换袍子”,抄本又回到了自身的时间系统,即:与第70回“冬底”回京相合的春季生日(过了灯节),“不上半年”赎当,是刚过了生日、站在春季说话的语境;程本虽是自己的时间系统,即“不上半月”赎当,是刚过了生日,站在秋季说话的语境。但“换袍子”处,却是春季的语境。显然,抄本、程本均存在着混杂。甚疑,石兄旧文是春季生日,述者改编是秋季生日,述者在改编中没有注意到“换袍子”的细节。显然,二者杂合的状况不同,是春季还是秋季,是混抄杂合,是抄手之事;“换袍子”是改写者新旧文字的混杂,是疏忽留下了旧文的痕迹。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分析70回后章回的地位或性质,是以石兄旧文和述者改编之文为主体,还有成书第二阶段只做了简单处理的文字,而第三阶段的程本更似是“弯道超车”即图8所示,主要继承了成书第一阶段的文字。换言之,70回后的抄本,总体上是更近旧文的章回。

四、回到原初话题

综上分析,成书过程经过了成书第一阶段的石兄时期和述者的改编时期,第二阶段民族主义者们的改写时期,成书第三阶段曹雪芹的五次增删时期。就传抄而言,不知经过了多少次的转抄。倘若转抄中母本与当前本的行款不同,便会涉及到双行夹批的换行或换页问题。

图9.母本换行或换页处的判断

崔文所举的“瓜洲渡口”一例,当是石兄对述者的改编之文所批。石兄是以自己头脑中旧文的思维惯性,来进行评批的。石兄旧文中的妙玉,是从金陵被劫持,顺江而下要入海,中途瓜洲发生的事件。成书的这个阶段,不涉及长安、北京之构思。贼盗也不可能从北京劫持到江南,再入海,没有这样的道理。贼盗是袭扰海疆的海盗,入海口既不会是天津,也不会袭扰到长安。换言之,这是旧故事。

崔文所言在双行夹批的抄写顺序上出现了问题,此言极确。所言先抄了“左边一行”,也即在不该先抄“劝惩岂不哀哉”句时,先抄了该句,抄在了“屈从”句之前,所言极确。按照崔兄理出的语序,不但句子通顺,而且语义清晰明确。至于有红友对这样的语序推理不解,是因为忽视了“换行或换页”的因素。也即,在庚辰本的母本甚至母本之母本中,夹批遇到了换行或换页。具体位置,是在“渡口”和“屈从”之间涉及到了换行或换页。倘若如图9,在“渡口”和“屈从”之间,标记上“换行或换页符”,便可容易理解崔兄之意。在这种情况下,“蒸锅本”的抄手们,会在抄写完毕“他日瓜州渡口”句后,便抄写“劝惩”句,再而才抄写“屈从”句。图8便是母本(或母本之母本,方便起见简称)之时的错误。换言之,比母本还早的正确语序是:“他日”句,下接“屈从”句,再下接“劝惩”句。进而言之,语序颠倒是换行或换页所致。

再如,崔文所举的“浙省”一例,“余意甚合”与“白描美人”句语序颠倒了。语序颠倒的原因同上,双行夹批也涉及到了换行或换页。“丁亥”句与“其白描”句在上一行或上一页,分属右、左两行。而“甚合余意”在下一行或下一页。倘若如图10在“客”与“余意甚合”或“甚合余意”之间标记上“换行或换页符”,便可容易理解从文之意。

图10.母本换行或换页处的判断

至于下一行或下一页的“奈彼因宦缘所缠”与“无暇且不能久留”语序颠倒,则应是在此之前,还涉及到一次换行或换页。换言之,是经过了频繁多次的传抄,且不止一次在双行夹批处涉及到换行或换页。如图11之状,以此类推。换言之,当前的批语,是由图10而而来;而图10是由图11而来。需要注明的是“母本”“母本之母本”只是个简称,实则不知经过了传抄的多少代。

图11.母本之母本换行或换页处的判断

附:崔川荣文链接:《崔川荣|再谈靖本批语错乱的原因》

0 阅读:3

芹梦轩红楼人

简介:感谢大家的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