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详注(第七十七回)
俏丫鬟抱屈夭风流 美优伶斩情归水月
潘建华
话说王夫人见中秋已过,凤姐病已比先减了,虽未大愈,可以出入行走得了,仍命大夫每日诊脉服药,又开了丸药方子来配调经养荣丸(中成药名称。用生地、丹皮、白茯苓、山药等配制,用于清热养血)。因用上等(上好)人参二两,王夫人取时,翻寻了半日,只向小匣内寻了几枝簪挺(指簪子的柄)粗细的。王夫人看了嫌不好,命再找去,又找了一大包须末(指人参的根须与碎末)出来。
王夫人焦躁道:“用不着偏有,但用着了,再找不着。成日家(天天)我说叫你们查一查,都归拢在一处。你们白不听,就随手混撂(乱丢)。你们不知他(它)的好处,用起来得多少换(商行行话,指银两易物单位)买来还不中使呢。”彩云道:“想是没了,就只有这个。上次那边的太太来寻了些去,太太都给过去了。”王夫人道:“没有的话,你再细找找。”彩云只得又去找,拿了几包药材来说:“我们不认得这个,请太太自看。除这个再没有了。”王夫人打开看时,也都忘了,不知都是什么药,并没有一枝人参。因一面遣人去问凤姐有无,凤姐来说:“也只有些参膏(用次参或碎参熬成的膏)芦须(指人参的芦头和须根。芦:也叫芦头、芦泡,指人参顶部突出长叶的地方)。虽有几枝,也不是上好的,每日还要煎药里用呢。”王夫人听了,只得向邢夫人那里问去。邢夫人说:“因上次没了,才往这里来寻,早已用完了。”
王夫人没法,只得亲身过来请问贾母。贾母忙命鸳鸯取出当日所余的来,竟还有一大包,皆有手指头粗细的,遂称二两与王夫人。王夫人出来交与周瑞家的拿去令小厮送与医生家去,又命将那几包不能辨得(辨认)的药也带了去,命医生认了,各包记号(做上标记。这里指写上药名)了来。
一时,周瑞家的又拿了进来说:“这几包都各包好记上名字了。但这一包人参固然是上好的,如今就连三十换(三十两银子换一两人参的意思)也不能得这样的了,但年代太陈(久远)了。这东西比别的不同,凭(不管)是怎样好的,只过一百年后,便自己就成了灰了。如今这个虽未成灰,然已成了朽糟烂木(腐朽无用的意思),也无性力(这里指药性)的了。请太太收了这个,倒不拘(不在乎)粗细,好歹(务必,无论如何)再换些新的倒好。”王夫人听了,低头不语,半日才说:“这可没法了,只好去买二两来罢。”也无心(没有心情)看那些,只命:“都收了罢。”因向周瑞家的说:“你就去说给外头人们,拣好的换(这里是买的意思)二两来。倘一时老太太问,你们只说用的是老太太的,不必多说。”
周瑞家的方才要去时,宝钗因在坐,乃笑道:“姨娘且住。如今外头卖的人参都没好的。虽有一枝全(完好,完整)的,他们也必截做两三段,镶嵌上芦泡须枝(将上好的人参截成几段,在每段上嵌入次品人参的的芦泡和须根,用水泡发后冒充好参售卖。镶嵌:把一物体嵌入另一物体内。芦泡:即芦头。须枝:须根),掺匀(混合在一起的意思)了好卖,看不得(不能只看)粗细。我们铺子里常和参行交易,如今我去和妈说了,叫哥哥去托个伙计(店员)过去和参行商议说明,叫他把未作的原枝好参兑(换,买)二两来。不妨咱们多使几两银子,也得了好的。”王夫人笑道:“倒是你明白(聪明)。就难为你亲自走一趟更好。”
于是宝钗去了,半日回来说:“已遣人去,赶晚(到晚上)就有回信的。明日一早去配(配药)也不迟。”王夫人自是喜悦,因说道:“‘卖油的娘子水梳头’(比喻按情理应该有的,却反而没有。油:指洗头的油),自来家里有好的,不知给了人多少。这会子(这时候)轮到自己用,反倒各处求人去了。”说毕长叹。宝钗笑道:“这东西虽然值钱,究竟不过是药,原该济众散人(救助众生,送给需要的人)才是。咱们比不得(不像)那没见世面的人家,得了这个,就珍藏密敛(形容非常珍重而严密地收藏起来。敛:收起)的。”王夫人点头道:“这话极是。”
一时宝钗去后,因见无别人在室,遂唤周瑞家的来问前日园中搜检的事情可得个(有没有的意思)下落(结果)。周瑞家的是已和凤姐等人商议停妥,一字不隐(形容丝毫没有隐瞒),遂回明王夫人。

王夫人听了,虽惊且怒,却又作难(犯难,为难),因思司棋系迎春之人,皆系那边的人,只得令人去回(禀报)邢夫人。周瑞家的回道:“前日那边太太嗔(责怪)着王善保家的多事,打了几个嘴巴子,如今他(她)也装病在家,不肯出头(出面,带头)了。况且又是他(她)外孙女儿,自己打了嘴(比喻出丑,丢脸),他(她)只好装个忘了,日久平服(平息)了再说。如今我们过去回(禀报)时,恐怕又多心,倒像似咱们多事(没事找事的意思)似的。不如直把司棋带过去,一并连赃证(赃物,证据)与那边太太瞧了,不过打一顿配了人(嫁人),再指个丫头来(意谓另找一个丫头给迎春,以顶替司棋),岂不省事。如今白(只是)告诉去,那边太太再推三阻四(找各种借口推托)的,又说‘既这样你太太就该料理(处理),又来说什么’,岂不反耽搁了。倘那丫头瞅空(伺机,乘隙)寻了死(自杀),反不好了。如今看(看管)了两三天,人都有个偷懒(贪图安逸省事)的时候,倘一时不到(不周到),岂不倒弄出事来。”王夫人想了一想,说:“这也倒是。快办(处置)了这一件,再办咱们家的那些妖精。”
周瑞家的听说,会齐了那几个媳妇,先到迎春房里,回迎春道:“太太们说了,司棋大了,连日他(她)娘求了太太,太太已赏了他(她)娘配人(让司棋嫁人),今日叫他(她)出去,另挑好的与姑娘使。”说着,便命司棋打点(收拾)走路(走人,离开)。迎春听了,含泪似有不舍之意,因前夜已闻得别的丫鬟悄悄的(地)说了原故,虽数年之情难舍,但事关风化(风俗教化,多指男女在作风上的道德规范),亦无可如何(没有什么办法)了。那司棋也曾求了迎春,实指望迎春能死保赦下(这里指拼命保护司棋,宽恕她让留下来)的,只是迎春语言迟慢(迟钝,形容口才不好),耳软心活(形容没有主见,容易轻信人言。耳软:容易听信奉承或挑拨的话),是不能作主(拿主意,作决断)的。
司棋见了这般,知不能免,因哭道:“姑娘好狠心!哄了我这两日,如今怎么连一句话也没有?”周瑞家的等说道:“你还要姑娘留你不成?便(即使)留下,你也难见园里的人了。依我们的好话(指劝说的话),快快收了这样子(指哭哭啼啼的样子),倒是人不知鬼不觉(形容事情做得很秘密)的(地)去罢,大家体面(好看)些。”迎春含泪道:“我知道你干了什么大不是(指很大的错事),我还十分说情(求情)留下,岂不连我也完了。你瞧入画也是几年的人,怎么说去(离开)就去了。自然不止你两个,想这园里凡大的都要去呢。依我说,将来终有一散,不如你各人(自己)去罢。”周瑞家的道:“所以到底(终究)是姑娘明白(懂事理)。明儿还有打发(使离去)的人呢,你放心罢。”
司棋无法,只得含泪与迎春磕头,和众姊妹告别,又向迎春耳根(耳边)说:“好歹(不管怎样)打听我要受罪,替我说个情儿(代人请求宽恕),就是主仆一场(形容主仆之间的感情)!”迎春亦含泪答应:“放心。”
于是周瑞家的人等带了司棋出了院门,又命两个婆子将司棋所有的东西都与他(她)拿着。走了没几步,后头只见绣桔赶来,一面也擦着泪,一面递与司棋一个绢包说:“这是姑娘给你的。主仆一场,如今一旦分离,这个与你作个想念罢。”司棋接了,不觉更哭起来了,又和绣桔哭了一回。周瑞家的不耐烦,只管催促,二人只得散了。
司棋因又哭告道:“婶子大娘们,好歹(无论如何)略徇个情儿(徇情:曲从私人情分),如今且歇一歇,让我到相好(要好)的姊妹跟前辞一辞,也是我们这几年好了一场。”周瑞家的等人皆各有事务,作这些事便是不得已了,况且又深恨他(她)们素日(平时)大样(目中无人的样子),如今那(哪)里有工夫听他(她)的话,因冷笑道:“我劝你走罢,别拉拉扯扯(比喻做事不干脆)的了。我们还有正经事呢。谁是你一个衣包里爬出来的(亲生姐妹的意思。衣包:同“衣胞”,指胎儿的胎膜与胎盘),辞他(她)们作什么,他(她)们看你的笑声(笑话)还看不了呢。你不过是挨一会是一会(拖延时间的意思)罢了,难道就算了不成!依我说快走罢。”一面说,一面总不住脚(不停脚),直带着往后角门出去了。司棋无奈,又不敢再说,只得跟了出来。
可巧正值宝玉从外而入,一见带了司棋出去,又见后面抱着些东西,料着此去再不能来了。因闻得上夜(前夜)之事,又兼晴雯之病亦因那日加重,细问晴雯,又不说是为何。上日又见入画已去,今又见司棋亦走,不觉如丧(丢)魂魄一般,因忙拦住问道:“那(哪)里去?”周瑞家的等皆知宝玉素日(平时)行为,又恐唠叨误事,因笑道:“不干你事,快念书去罢。”宝玉笑道:“好姐姐们,且站一站,我有道理(这里指有话说)。”周瑞家的便道:“太太不许少捱一刻(稍微耽搁一会儿。捱:同“挨”,拖延),又有什么道理。我们只知遵太太的话,管不得许多。”
司棋见了宝玉,因拉住哭道:“他(她)们做不得主,你好歹(务必,无论如何)求求太太去。”宝玉不禁也伤心,含泪说道:“我不知你作了什么大事(指严重的事情),晴雯也病了,如今你又去。都要去了,这却怎么的好。”周瑞家的发躁(着急,不耐烦)向司棋道:“你如今不是副小姐(仅次于主子小姐的小姐。挖苦讽刺大丫头的话)了,若不听话,我就打得你。别想着往日姑娘护着,任你们作耗(胡闹)。越(还要)说着,还不好好走。如今和小爷们拉拉扯扯(这里指拉扯私人关系),成个什么体统!”那几个媳妇(指已婚的年轻女仆)不由分说(不容人分辩解释。由:听从。分说:辩白,解说),拉着司棋便出去了。

宝玉又恐他(她)们去告舌(告状),恨的(得)只瞪着他(她)们,看已去远,方指着恨道:“奇怪,奇怪,怎么这些人只一嫁了汉子(男人,丈夫),染(沾染)了男人的气味,就这样混帐(形容无理无耻)起来,比男人更可杀(该死)了!”守园门的婆子听了,也不禁好笑起来,因问道:“这样说,凡女儿个个是好的了,女人个个是坏的了?”宝玉点头道:“不错,不错!”婆子们笑道:“还有一句话我们糊涂不解,倒要请问请问。”
方欲说时,只见几个老婆子走来,忙说道:“你们小心,传齐了伺候着。此刻太太亲自来园里,在那里查人呢。只怕(也许)还查到这里来呢。又吩咐快叫怡红院的晴雯姑娘的哥嫂来,在这里等着领出他妹妹去。”因笑道:“阿弥陀佛(表示幸灾乐祸)!今日天睁了眼(意谓老天明察是非,善恶有报),把这一个祸害妖精退送(辞退,送走)了,大家清净些。”宝玉一闻得王夫人进来清查,便料定晴雯也保不住了,早飞也似的(地)赶了去,所以这后来趁愿(如心所愿,含有幸灾乐祸的意思)之语竟未得听见。
宝玉及到了怡红院,只见一群人在那里,王夫人在屋里坐着,一脸怒色,见宝玉也不理。晴雯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形容没吃任何东西),恹恹弱息(形容气息微弱。恹恹:同“奄奄”),如今现从炕上拉了下来,蓬头垢面(形容头发很乱,脸上很脏的样子。蓬:散乱。垢:肮脏),两个女人才架起来去了。王夫人吩咐,只许把他(她)贴身衣服撂(扔,丢)出去,余者好衣服留下给好丫头们穿。
又命把这里所有的丫头们都叫来一一过目(这里是审核一遍的意思)。原来王夫人自那日着恼(生气)之后,王善保家的去趁势告倒了晴雯,本处(此处)有人和园中不睦(合不来,不和睦)的,也就随机趁便下了些话(这里是添油加醋的意思)。王夫人皆记在心中。因节间(指中秋节)有事,故忍了两日,今日特来亲自阅人(当面查看人)。一则为晴雯犹可(还尚可容忍的意思),二则因竟有人指宝玉为由,说他大了,已解人事(指男女情欲之事),都由屋里的丫头们不长进(不学好,行为不端)教习(教育,诱导)坏了。因这事更比晴雯一人较甚(更严重),乃从袭人起以至于极小作粗活的小丫头们,个个亲自看了一遍。
因问:“谁是和宝玉一日的生日?”本人不敢答应,老嬷嬷指道:“这一个蕙香,又叫作四儿的,是同宝玉一日生日的。”王夫人细看了一看,虽比不上晴雯一半,却有几分水秀(指外貌清秀、长得水灵)。视其行止(行为举止),聪明皆露在外面,且也打扮的(得)不同。王夫人冷笑道:“这也是个不怕臊(厚脸皮,不知羞耻)的。他(她)背地里说的,同日生日就是夫妻。这可是你说的?打谅(以为)我隔的(得)远,都不知道呢。可知道我身子虽不大来,我的心耳神意(比喻心思和注意力)时时都在这里。难道我通共(总共)一个宝玉,就白(只)放心凭(任凭)你们勾引(引诱)坏了不成!”这个四儿见王夫人说着他(她)素日(平时)和宝玉的私语(私下说的话),不禁红了脸,低头垂泪。王夫人即命也快把他(她)家的人叫来,领出去配人(嫁人)。
又问,“谁是耶律雄奴?”老嬷嬷们便将芳官指出。王夫人道:“唱戏的女孩子,自然是狐狸精(成了精的狐狸。常用来骂善于迷惑人的女人)了!上次放(解除约束,使得到自由)你们,你们又懒待(不想)出去,可就该安分守己(安守本分,规矩老实)才是。你就成精(变成精怪,比喻作祟、作怪)鼓捣(闹腾)起来,调唆(支使,怂恿)着宝玉无所不为(什么坏事都干)。”芳官笑辩道:“并不敢调唆什么。”王夫人笑道:“你还强嘴(顶嘴,强辩)。我且问你,前年我们往皇陵(皇家的墓地,这里指参加皇家丧礼)上去,是谁调唆宝玉要柳家的丫头五儿了?幸而那丫头短命死了,不然进来了,你们又连伙聚党(结成团伙)遭害(糟蹋)这园子呢。你连你干娘都欺倒(欺负,压倒)了,岂止别人!”因喝命:“唤他(她)干娘来领去,就赏他(她)外头自寻个女婿去吧。把他(她)的东西一概(全部)给他(她)。”又吩咐上年凡有姑娘们分(分得)的唱戏的女孩子们,一概(一律)不许留在园里,都令其各人干娘带出,自行(自己作主)聘嫁(嫁人)。一语传出,这些干娘皆感恩趁愿(称心如愿。趁:同“称”)不尽,都约齐与王夫人磕头领去。
王夫人又满屋里搜检宝玉之物。凡略有眼生(不认识)之物,一并命收的收,卷的卷,着(派)人拿到自己房内去了。因说:“这才干净,省得旁人口舌(议论)。”因又吩咐袭人、麝月等人:“你们小心!往后再有一点分外(本分以外)之事,我一概不饶。因叫人查看了,今年不宜迁挪(搬迁),暂且挨过今年,明年一并给我仍旧搬出去心净。”说毕,茶也不吃,遂带领众人又往别处去阅人(检查)。暂且说不到后文(指后面发生的事情)。
如今且说宝玉只当(以为)王夫人不过来搜检搜检,无甚大事,谁知竟这样雷嗔电怒(形容大发脾气。嗔:怒)的(地)来了。所责之事皆系平日私语,一字不爽(指所说的话与实际完全相符。爽:差错),料必不能挽回的。虽心下恨不能一死,但王夫人盛怒(大怒)之际,自不敢多言一句,多动一步,一直跟送王夫人到沁芳亭。王夫人命:“回去好生(好好)念念那书,仔细(当心)明儿问你。才(刚才)已发下恨(犹发狠)了。”宝玉听如此说,方回来,一路打算:“谁这样犯舌(多嘴,打小报告的意思)?况这里事也无人知道,如何就都说着(说中)了。”一面想,一面进来,只见袭人在那里垂泪。且去了第一等(形容最好)的人,岂不伤心,便倒在床上也哭起来。
袭人知他心内别的还犹可(尚可),独有晴雯是第一件大事,乃推他劝道:“哭也不中用了。你起来我告诉你,晴雯已经好了,他(她)这一家去,倒心净(心情平静,没有忧愁烦恼)养几天。你果然舍不得他(她),等太太气消了,你再求老太太,慢慢的(地)叫进来也不难。不过太太偶然信了人的诽言(诽谤的话),一时气头上(正当发怒的时候)如此罢了。”宝玉哭道:“我究竟(终究)不知晴雯犯了何等滔天大罪(比喻罪恶极大。滔天:漫天)!”袭人道:“太太只嫌他(她)生的(得)太好了,未免轻佻(形容举止不稳重)些。在太太是深知这样美人似的人必不安静(安稳,平静),所以恨嫌他(她),像我们这粗粗笨笨(形容笨拙,不灵巧)的倒好。”宝玉道:“这也罢了。咱们私自顽(玩)话怎么也知道了?又没外人走风(泄漏消息)的,这可奇怪。”袭人道:“你有甚忌讳的,一时高兴了,你就不管有人无人了。我也曾使过眼色,也曾递过暗号(双方约定的秘密信号),倒被那别人已知道了,你反(反而)不觉(没有察觉)。”宝玉道:“怎么人人(指别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单不挑出(这里指挑剔毛病)你和麝月、秋纹来?”
袭人听了这话,心内一动,低头半日,无可(无法)回答,因便笑道:“正是呢。若论我们也有顽(玩)笑不留心的孟浪(轻率,冒失)去处,怎么太太竟忘了?想是还有别的事,等完了再发放(发落,处置)我们,也未可知(说不上,有可能)。”宝玉笑道:“你是头一个出了名的至善至贤(最善良最贤惠)之人,他(她)两个又是你陶冶(比喻造就、培养)教育的,焉得(怎么会)还有孟浪该罚之处!只是芳官尚小过于伶俐(聪明,机灵。这里形容锋芒毕露)些,未免倚强(逞强)压倒了人,惹人厌。四儿是我误(这里是害的意思)了他(她),还是那年我和你拌嘴(吵架)的那日起,叫上来作些细活,未免夺占了地位(位置),故有今日。只是晴雯也是和你一样,从小儿在老太太屋里过来的,虽然他(她)生得比人强,也没甚妨碍(指对别人不利)去处(地方)。就是他(她)的性情爽利(直率),口角(说话)锋芒(尖锐、犀利)些,究竟(毕竟)也不曾得罪你们。想是他(她)过于生得好了,反被这好所误(害)。”说毕,复又哭起来。
袭人细揣(猜测)此话,好似宝玉有疑他(她)之意,竟不好再劝,因叹道:“天知道罢了。此时也查不出人来了,白哭一会子也无益。倒是养着精神,等老太太喜欢时,回(禀报)明白了再要他(她)是正理。”宝玉冷笑道:“你不必虚宽(假意宽慰)我的心。等到太太平服(情绪恢复正常)了再瞧势头(情势)去要时,知他(她)的病等得等不得(能等不能等的意思)。他(她)自幼上来娇生惯养(备受宠爱和姑息。娇:宠爱。惯:纵容),何尝受过一日委屈。连我知道他(她)的性格,还时常冲撞(冒犯,得罪)了他(她)。他(她)这一下去,就如同一盆才抽出嫩箭(鲜嫩的花苞)来的兰花送到猪窝里去(比喻好东西被蹂躏、被糟蹋)一般。况又是一身重病,里头一肚子的闷气。他(她)又没有亲爷热娘(亲生的父母),只有一个醉泥鳅(比喻常常酗酒酣睡的人)姑舅(姑表)哥哥。他(她)这一去,一时(片刻)也不惯(不习惯)的,那(哪)里还等得几日。知道还能见他(她)一面两面不能了!”说着又越发(更加)伤心起来。

袭人笑道:“可是你‘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宋代某州官田登,忌讳和“登”同音的字,令百姓改称“灯”为“火”,每逢正月十五“放灯”,官榜写作“放火”。百姓讽刺说:“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后用以比喻只许自己胡作非为,不许别人有正当的行动)。我们偶然说一句略妨碍(不利)些的话,就说是不利之谈(不吉利的话),你如今好好的(地)咒他(她),是该(应当)的了!他(她)便(即便)比别人娇(娇气)些,也不至这样起来。”宝玉道:“不是我妄口(信口,随口)咒他(她),今年春天已有兆头(征兆)的。”袭人忙问何兆。宝玉道:“这阶下(石阶下)好好的(地)一株海棠花,竟无故死了半边,我就知有异事,果然应在他(她)身上。”
袭人听了,又笑起来,因说道:“我待(将要)不说,又撑不住(忍不住),你太也婆婆妈妈(形容说话啰嗦)的了。这样的话,岂是你读书的男人说的。草木怎又关系(关联,牵涉)起人来?若不婆婆妈妈的,真也成了个呆子了。”宝玉叹道:“你们那(哪)里知道,不但草木,凡天下之物,皆是有情有理的,也和人一样,得了知己,便极有灵验的。若用大题目(指事例)比,就有孔子庙前之桧(相传孔子生前所种,晋永嘉之乱时忽然枯死,到隋统一天下后又复活。孔子庙:这里指山东曲阜的孔庙。原为孔子故宅,春秋鲁哀公时立庙,历代迭加增修。桧:guì,桧树,也叫“松柏”“圆柏”,一种常绿乔木),坟前之蓍(shī,蓍草。古代用蓍草茎占卜,传说孔子坟前的蓍草最为灵验),诸葛祠前之柏(诸葛:指诸葛亮。相传诸葛亮庙前的柏树在唐末枯萎,到宋初又复活),岳武穆坟前之松(岳武穆:指岳飞,南宋抗金名将,被奸相秦桧所害,后谥封“武穆”。相传岳坟前的树木为岳飞英灵所感,枝都朝南生长,心向南宋)。这都是堂堂(形容盛大的样子)正大(端庄高大)随人之正气(指刚正的气概),千古不磨(犹千古不朽。千古:久远的年代。磨:磨灭)之物。世乱(天下动乱)则萎(枯萎),世治(天下安定)则荣(茂盛),几千百年了,枯而复生者几次。这岂不是兆应(指预兆有所应验)?小题目比,就有杨太真(即杨玉环,唐玄宗的妃子)沉香亭(唐宫中亭名,唐明皇与杨贵妃在这里观赏过牡丹)之木芍药(即牡丹),端正楼(位于骊山的华清宫,是当年杨贵妃梳妆的地方)之相思树(指端正楼前的琪树。安史之乱后,唐明皇见琪树而思念死在马嵬驿的杨贵妃),王昭君冢上之草(传说王昭君坟前的草常青不枯),岂不也有灵验。所以这海棠亦应其人欲亡,故先就死了半边。”
袭人听了这篇痴话,又可笑,又可叹,因笑道:“真真的这话越发(更加)说上我的气来了。那晴雯是个什么东西,就费这样心思,比出这些正经人(正派人,这里指名人)来!还有一说,他(她)纵(即使)好,也灭不过(这里是无法越过的意思)我的次序(顺序,位置)去。便是这海棠,也该先来比我,也还轮不到他(她)。想是我要死了。”宝玉听说,忙握(捂)他(她)的嘴,劝道:“这是何苦(何必)!一个未清(指问题未解决),你又这样起来。罢了,再别提这事,别弄的(得)去了三个,又饶(搭)上一个。”袭人听说,心下暗喜道:“若不如此,你也不能了局(了结,完结)。”
宝玉乃道:“从此休提起,全当他(她)们三个死了,不过如此。况且死了的也曾有过,也没有见我怎么样(有什么办法),此一理(一个道理)也。如今且说现在的,倒是把他(她)的东西,作瞒上不瞒下(这里指通同作弊,不使王夫人知道。瞒:隐瞒),悄悄的(地)打发人送出去与了他(她)。再或有咱们常时(平常)积攒(积聚)下的钱,拿几吊出去给他(她)养病,也是你姊妹好了一场。”袭人听了,笑道:“你太把我们看的又小器(同“小气”,吝啬)又没人心(没良心)了。这话还等你说,我才已将他(她)素日(平时)所有的衣裳以至各什各物(各种物品)总(汇总,集中)打点(收拾)下了,都放在那里。如今白日里人多眼杂(形容容易被人发觉),又恐生事(惹麻烦),且等到晚上,悄悄的(地)叫宋妈给他(她)拿出去。我还有攒下的几吊钱也给他(她)罢。”宝玉听了,感谢不尽。袭人笑道:“我原是久已出了名的贤人(贤慧之人),连这一点子好名儿(好名声)还不会买来不成!”宝玉听他(她)方才的话,忙陪笑(这里表示讨好)抚慰(安慰)一时(一会儿)。晚间果密遣(秘密派遣)宋妈送去。
宝玉将一切人稳住(安顿停当),便独自得便(趁机)出了后角门,央(请求)一个老婆子带他到晴雯家去瞧瞧。先是这婆子百般(非常,十分)不肯,只说怕人知道,“回(禀报)了太太,我还吃饭不吃饭(这里指因为这件事而丢了饭碗)!”无奈宝玉死活央告,又许他(她)些钱,那婆子方带了他来。
这晴雯当日(当初)系(是)赖大家用银子买的,那时晴雯才得十岁,尚未留头(蓄发。从前女孩不留长发,束短发为两结,到十多岁时才蓄长发,以备梳髻)。因常跟赖嬷嬷进来,贾母见他(她)生得伶俐标致(机灵漂亮),十分喜爱。故此赖嬷嬷就孝敬(奉献给尊长,表示敬意)了贾母使唤,后来所以到了宝玉房里。这晴雯进来时,也不记得家乡父母。只知有个姑舅(姑表)哥哥,专能庖宰(指厨师。庖:páo),也沦落(流落,漂泊)在外,故又求了赖家的收买(用钱买进的意思)进来吃工食(做工挣饭吃)。
赖家的见晴雯虽到贾母跟前(身边),千伶百俐(形容非常聪明乖巧),嘴尖(比喻说话尖酸刻薄)性大(脾气大,性情急躁),却倒还不忘旧(不忘过去的情意),故又将他(她)姑舅哥哥收买进来,把家里一个女孩子配了他。成了房(成了家)后,谁知他(她)姑舅哥哥一朝(一旦)身安泰(安定),就忘却当年流落(穷困潦倒)时,任意吃死酒(形容以酒为命,死吃酒),家小(妻子和儿女。有时专指妻子)也不顾。偏又娶了个多情美色(美貌)之妻,见他不顾身命(不顾惜自己的身体),不知风月(不懂得男女间的情事),一味死吃酒,便不免有蒹葭倚玉(比喻夫妻才貌不相称。蒹葭:jiān jiā,芦苇,比喻微贱。倚:倚靠。玉:玉树,比喻高贵,或姿容秀美的人)之叹,红颜(指美女)寂寞之悲。又见他器量(气量)宽宏(阔大),并无嫉衾妒枕(指妻子有外遇的嫉妒。衾:被子)之意,这媳妇遂恣情纵欲(无所顾忌地放纵情欲),满宅内便延揽英雄,收纳材俊(邀请、招致有才能的人。延揽:招揽,招致。收纳:收罗,容纳。英雄、材俊:指优秀杰出、才能出众的人。这里是戏语,指好色的男人。材:同“才”),上上下下竟有一半是他(她)考试(考核,检验)过的。若问他夫妻姓甚名谁,便是上回贾琏所接见的多浑虫、灯姑娘儿的便是了。
目今(如今)晴雯只有这一门亲戚,所以出来就在他家。此时多浑虫外头去了,那灯姑娘吃了饭去串门子(到别人家去聊天),只剩下晴雯一人,在外间房内爬(趴,躺)着。
宝玉命那婆子在院门瞭哨(放哨,望风),他独自掀起草帘进来,一眼就看见晴雯睡在芦席土炕上,幸而衾褥还是旧日铺的。心内不知自己怎么才好,因上来含泪伸手轻轻拉他(她),悄唤(轻轻呼喊)两声。
当下(当时)晴雯又因着了风(受了风寒),又受了他哥嫂的歹话(坏话,难听的话),病上加病,嗽了一日,才朦胧睡了。忽闻有人唤他(她),强展星眸(勉强睁开眼睛。星眸:明亮的眼睛),一见是宝玉,又惊又喜,又悲又痛,忙一把死攥(zuàn,用力握)住他的手。哽咽(因悲痛而说不出话)了半日,方说出半句话来:“我只当(以为)不得见你了。”接着便嗽个不住。宝玉也只有哽咽(形容悲痛气塞,泣不成声)之分(本分。意谓除了伤心难过,别的什么也帮不了)。
晴雯道:“阿弥陀佛(表示庆幸),你来的(得)好,且把那茶倒半碗我喝。渴了这半日,叫半个人也叫不着。”宝玉听说,忙拭泪问:“茶在那(哪)里?”晴雯道:“那炉台(锅台,灶台)上就是。”宝玉看时,虽有个黑沙吊子(黑色的陶制水壶。吊子:烧开水的水壶),却不像个茶壶。只得桌上去拿了一个碗,也甚大甚粗,不像个茶碗,未到手内,先就闻得油膻(油腥味。膻:shān)之气。宝玉只得拿了来,先拿些水洗了两次,复又用水汕(shàn,洗涮)过,方提起沙壶斟了半碗。看时,绛红(深红色)的,也太不成茶。晴雯扶枕(靠着枕头)道:“快给我喝一口罢!这就是茶了。那(哪)里比得咱们的茶!”宝玉听说,先自己尝了一尝,并无清香,且无茶味,只一味苦涩,略有茶意而已。尝毕,方递与晴雯。只见晴雯如得了甘露(甜美的露水)一般,一气(一口气)都灌(倒。形容渴得很厉害)下去了。
宝玉心下暗道:“往常那样好茶,他(她)尚有不如意之处;今日这样。看来,可知古人说的‘饱饫烹宰,饥餍糟糠’(出自《千字文》。意为饱食者见了美食也无食欲,饥饿者吃到糟糠也能满足。饫:饱食。烹宰:代指鱼肉等美食。厌:同“餍”,满足。糟糠:泛指粗劣食物),又道是‘饭饱弄粥’(比喻吃惯了好的,就想吃点儿次的调换口味),可见都不错了。”一面想,一面流泪问道:“你有什么说的,趁着没人告诉我。”晴雯呜咽道:“有什么可说的!不过挨一刻是一刻,挨一日是一日(形容生命垂危,拖延时间。挨:拖延)。我已知横竖(反正)不过三五日的光景(时间),就好回去(讳称“死”)了。只是一件,我死也不甘心的:我虽生的(得)比别人略好些,并没有私情密意(指男女间暗中的恋情)勾引你怎样,如何一口死(固执)咬定(指话说得十分肯定)了我是个狐狸精(比喻善于勾引、迷惑男人的女子)!我太不服。今日既已担了虚名(与事实不符的名声),而且临死,不是我说一句后悔的话,早知如此,我当日也另有个道理(指与宝玉暗通款曲。道理:打算)。不料痴心傻意(形容心思真挚而单纯),只说大家横竖(反正)是在一处。不想平空(平白无故)里生出这一节(这一段)话来,有冤无处诉。”说毕又哭。
宝玉拉着他(她)的手,只觉瘦如枯柴,腕上犹戴着四个银镯(银制的手镯),因泣道:“且卸下这个来,等好了再戴上罢。”因与他(她)卸下来,塞在枕下。又说:“可惜这两个指甲,好容易(好不容易)长了二寸长,这一病好了,又损(损伤)好些。”晴雯拭泪,就伸手取了剪刀,将左手上两根葱管(指葱的茎)一般的(地)指甲齐根铰下(沿着根部剪下来);又伸手向被内将贴身穿着的一件旧红绫袄脱下,并(连同)指甲都与宝玉道:“这个你收了,以后就如见我一般。快把你的袄儿脱下来我穿。我将来在棺材内独自躺着,也就像还在怡红院的一样了。论理不该如此,只是担了虚名,我可也是无可如何(没有别的办法)了。”宝玉听说,忙宽衣(解开衣服)换上,藏了指甲。晴雯又哭道:“回去他(她)们看见了要问,不必撒谎,就说是我的。既担了虚名,越性(索性)如此,也不过这样了。”
一语未了,只见他(她)嫂子笑嘻嘻掀帘进来,道:“好呀,你两个的话,我已都听见了。”又向宝玉道:“你一个作主子的,跑到下人房里作什么?看我年轻又俊,敢是来调戏(戏弄,勾引)我么?”宝玉听说,吓的(得)忙陪笑央道:“好姐姐,快别大声。他(她)伏(服)侍我一场,我私自来瞧瞧他(她)。”灯姑娘便一手拉了宝玉进里间来,笑道:“你不叫嚷(不让叫嚷)也容易,只是依我一件事。”说着,便坐在炕沿上,却紧紧的(地)将宝玉搂入怀中。
宝玉如何见过这个,心内早突突的(地)跳起来了,急的(得)满面红涨,又羞又怕,只说:“好姐姐,别闹。”灯姑娘乜斜(斜眯着。乜:miē)醉眼,笑道:“呸!成日家(一天到晚)听见你风月场(情场)中惯作工夫(下功夫,指花费时间和精力)的,怎么今日就反(反而)讪(不好意思,难为情的样子)起来。”宝玉红了脸,笑道:“姐姐放手,有话咱们好说。外头有老妈妈(指年老的女仆),听见什么意思(没有意思,没有脸面)。”灯姑娘笑道:“我早进来了,却叫婆子去园门等着呢。我等什么似的(形容盼望已久),今儿等着了你。虽然闻名,不如见面,空(白白)长了一个好模样儿(这里指漂亮的脸蛋),竟是没药信的炮仗(比喻中看不中用。这里指不善男女风情。药信:指爆竹的引信),只好装幌子(形容外表好看而内里不行。幌子:旧时酒家挂在门前用来招徕顾客的招牌,比喻被用来掩护的东西)罢了,倒比我还发讪(害臊)怕羞。可知人的嘴(指别人说的话)一概听不得的。就比如方才我们姑娘下来,我也料定你们素日(平时)偷鸡盗狗(比喻干不正经的事情)的。我进来一会(一段时间)在窗下细听,屋内只你二人,若有偷鸡盗狗的事,岂有不谈及于此,谁知你两个竟还是各不相扰(互相不打扰。这里指没做见不得人的事)。可知天下委屈事(冤屈的事)也不少。如今我反后悔错怪了你们。既然如此,你但(只管)放心。以后你只管来,我也不罗唣(闹腾。唣:zào)你。”
宝玉听说,才放下心来,方起身整衣央道:“好姐姐,你千万照看他(她)两天。我如今去了。”说毕出来,又告诉晴雯。二人自是依依不舍,也少不得(不得不)一别。晴雯知宝玉难行(难受),遂用被蒙头,总不理他,宝玉方出来。意欲到芳官、四儿处去,无奈天黑,出来了半日,恐里面人找他不见,又恐生事(惹事),遂且进园来了,明日再作计较(打算)。因乃至后角门,小厮正抱铺盖(被褥),里边嬷嬷(指管家的老年女仆)们正查人,若再迟一步也就关了。
宝玉进入园中,且喜无人知道。到了自己房内,告诉袭人只说在薛姨妈家去的,也就罢了。一时铺床(在床上铺好被褥等),袭人不得不问今日怎么睡。宝玉道:“不管怎么睡罢了(意思是随便怎么安排都行)。”
原来这一二年间袭人因王夫人看重了他(她)了,越发(更加)自要尊重(自尊自重)。凡背人之处,或夜晚之间,总不与宝玉狎昵(亲近,亲昵。狎:xiá),较先幼时反倒疏远了。况虽无大事办理,然一应(所有)针线并宝玉及诸小丫头们凡出入银钱衣履什物(指日常零碎用品)等事,也甚烦琐(繁杂琐碎);且有吐血旧症虽愈,然每因劳碌(劳累)风寒所感(指受了风寒),即嗽中带血,故迩来(近来)夜间总不与宝玉同房(同住一个房间)。宝玉夜间常醒,又极胆小,每醒必唤人。因晴雯睡卧警醒(睡得不熟,容易醒),且举动轻便(形容动作轻快),故夜晚一应(所有)茶水(要茶要水)起坐(这里指起夜方便)呼唤(叫唤,差遣)之任皆悉(全,都)委(委派)他(她)一人,所以宝玉外床只是他(她)睡。今他(她)去了,袭人只得要问,因思(考虑)此任比日间(白天)紧要之意。宝玉既答不管怎样,袭人只得还依旧年之例(以前的习惯做法),遂仍将自己铺盖搬来设于床外。
宝玉发了一晚上呆。及(等到)催他睡下,袭人等也都睡后,听着宝玉在枕上长吁短叹(指唉声叹气。吁:叹息),复去翻来(形容辗转反侧,不能入睡),直至三更以后。方渐渐的(地)安顿(安稳)了,略有齁声(犹鼾声。齁:hōu)。袭人方放心,也就朦胧睡着。没半盏茶时(形容时间很短),只听宝玉叫“晴雯”。袭人忙睁开眼连声答应,问作什么。宝玉因要吃茶。袭人忙下去向盆内蘸(洗)过手,从暖壶内倒了半盏茶来吃过。宝玉乃笑道:“我近来叫惯了他(她),却忘了是你。”袭人笑道:“他(她)一乍(开始,起初)来时你也曾睡梦中直叫我,半年后才改了。我知道这晴雯人虽去了,这两个字只怕是不能去的。”说着,大家又卧下。
宝玉又翻转了一个更次(指一更长的时间,约两小时),至五更方睡去时,只见晴雯从外头走来,仍是往日形景(情形),进来笑向宝玉道:“你们好生(好好)过罢,我从此就别过了(意谓我和你们从此永别了)。”说毕,翻身(转身)便走。宝玉忙叫时,又将袭人叫醒。袭人还只当他惯了口(说惯了)乱叫,却见宝玉哭了,说道:“晴雯死了。”袭人笑道:“这是那(哪)里的话!你就知道胡闹,被人听着什么意思(没意思,没劲)。”宝玉那(哪)里肯听,恨不得一时亮了就遣人去问信(打听消息)。
及至天亮时,就有王夫人房里小丫头立等(站着等候)叫开前角门传王夫人的话:“即时(立即)叫起宝玉,快洗脸,换了衣裳快来,因今儿有人请老爷寻秋(指游赏秋景)赏桂花,老爷因喜欢他前儿作得诗好,故此要带他们去。这都是太太的话,一句别错了。你们快飞跑告诉他去,立刻叫他快来,老爷在上屋里还等他吃面茶(又称茶面子。将糜子面用开水冲成半流质,外加麻酱、椒盐等)呢。环哥儿已来了。快跑,快跑。再着(派)一个人去叫兰哥儿,也要这等(这样)说。”里面的婆子听一句,应一句,一面扣扭子(系纽扣。扭:同“纽”),一面开门。一面早有两三个人一行(一边)扣衣,一行(一边)分头去了。

袭人听得叩(敲击)院门,便知有事,忙一面命人问时,自己已起来了。听得这话,促(催促)人来舀了面汤(洗脸的热水),催宝玉起来盥漱。他(她)自去取衣。因思跟贾政出门,便不肯拿出十分出色(特别好,超出一般)的新鲜衣履来,只拿那二等成色(泛指质量)的来。宝玉此时亦无法,只得忙忙的(地)前来。果然贾政在那里吃茶,十分喜悦。宝玉忙行了省晨(同“晨昏定省”。指早晨到父母等长辈面前问安。省:xǐng,看望父母、尊亲)之礼。贾环、贾兰二人也都见过(指以礼相见)宝玉。贾政命坐吃茶,向环、兰二人道:“宝玉读书不如你两个,论题联(题额、对联)和诗这种聪明,你们皆不及他。今日此去,未免强(硬要)你们做诗,宝玉须听便(得便,寻找机会)助他们两个。”王夫人等自来(从来)不曾听见这等考语(评语),真是意外之喜(意料不到的惊喜)。
一时候他父子二人等去了,方欲过贾母这边来时,就有芳官等三个的干娘走来,回说:“芳官自前日蒙太太的恩典(恩德)赏了出去,他(她)就疯了似的,茶也不吃,饭也不用,勾引(勾结串通)上藕官、蕊官,三个人寻死觅活(闹着要死要活。指用自杀相威胁),只要(一味地要)剪了头发做尼姑去。我只当(以为)是小孩子家一时(暂时)出去不惯(不习惯)也是有的,不过隔两日就好了。谁知越闹越凶,打骂着也不怕。实在没法,所以来求太太,或者就依他(她)们做尼姑去,或教导(教训)他(她)们一顿,赏给别人作女儿去罢,我们也没这福。”王夫人听了道:“胡说!那(哪)里由得他(她)们起来,佛门也是轻易(轻率,随便)人进去的!每人打一顿给他(她)们,看还闹不闹了!”
当下(当时)因八月十五日各庙内上供(指摆上祭祀物品)去,皆有各庙内的尼姑来送供尖(指供品的顶端部分。僧尼用以馈人,表示祝福)之例(惯例),王夫人曾于十五日就留下水月庵的智通与地藏庵的圆心住两日,至今日未回,听得此信,巴不得(迫切希望)又拐(骗)两个女孩子去作活(干活)使唤,因都向王夫人道:“咱们府上到底(毕竟)是善人家(积善积德人家)。因太太好善(乐于行善),所以感应(感化)得这些小姑娘们皆如此。虽说佛门轻易难入,也要知道佛法(指佛教教义)平等(指众生平等)。我佛立愿(立下誓愿),原是一切众生(泛指人类和动物)无论(不管)鸡犬皆要度(超度,使脱离苦境)他,无奈迷人(俗人,糊涂人)不醒。若果有善根(佛教用语,指没有贪欲、嗔恨、愚痴的心)能醒悟,即可以超脱(指受到佛法超度,脱离苦难)轮回(佛教指生命在天堂、地狱、人间等六个范围内流转)。所以经(指佛经)上现有虎狼蛇虫得道(佛教指修炼成佛)者就不少。如今这两三个姑娘既然无父无母,家乡又远,他(她)们既经(已经经历)了这富贵,又想从小儿(从小时候)命苦入了这风流行次(艳丽而轻浮的行当,这里指唱戏。行次:行当,行业。行:háng),将来知道终身(一生)怎么样,所以苦海回头(佛教用语,指人一旦觉悟,超脱尘世,信佛修行),出家修修(这里是修行,行善积德的意思)来世(佛教轮回的说法,人死后会重行投生,因称转生之世为“来世”),也是他(她)们的高意(美好的愿望)。太太倒不要限(限制,阻碍)了善念(修善之念)。”
王夫人原是个好善的,先听彼等(她们,指芳官等三人的干娘)之语不肯听(任凭)其自由者,因思芳官等不过皆系小儿女(小孩子),一时不遂心(不称心),故有此意,但恐(只怕)将来熬不得清净(这里指清苦的修行生活),反致(导致)获罪(有了过失)。今听这两个拐子(这里指尼姑)的话大近情理;且近日家中多故(多事),又有邢夫人遣人来知会(告知),明日接迎春家去住两日,以备人家相看(指相亲);且又有官媒婆(指旧时衙署中担任媒妁等事的妇女)来求说探春等事,心绪正烦,那(哪)里着意(用心)在这些小事上。既听此言,便笑答道:“你两个既这等(这样)说,你们就带了作徒弟去如何?”两个姑子听了,念一声佛(表示感谢)道:“善哉!善哉!若如此,可是你老人家阴德(迷信指人在世间所做而在阴司里记功的好事)不小。”说毕,便稽首(跪拜时头额着地,表示非常恭敬。这里指出家人所行的一种礼节。稽:qǐ)拜谢。
王夫人道:“既这样,你们问他(她)们去。若果真心,即上来当着我(在我面前。当着:当面)拜了师父(这里是对尼姑的尊称)去罢。”这三个女人听了出去,果然将他(她)三人带来。王夫人问之再三,他(她)三人已是立定(打定)主意,遂与两个姑子(尼姑)叩了头,又拜辞了王夫人。王夫人见他(她)们意皆决断,知不可强(这里指无法强行阻拦)了,反倒伤心可怜,忙命人取了些东西来赍赏(赏赐。赍:jī)了他(她)们,又送了两个姑子些礼物。从此芳官跟了水月庵的智通,蕊官、藕官二人跟了地藏庵的圆心,各自出家(指削发为尼)去了。再听下回分解(交代,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