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教室窗台上时，林小宇的自动铅笔芯又断了。这是今天上午断掉的第七根笔芯，细碎的铅灰在模拟卷上晕开，像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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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十五分钟交卷。"监考老师的声音像根细针，精准刺入他太阳穴突突跳动的血管。数学卷最后一道大题还空着，那些熟悉的符号突然扭曲成密密麻麻的蚂蚁，顺着视网膜爬进大脑。林小宇感觉喉咙被无形的手扼住，等他恢复意识时，已经躺在医务室的白床单上，右手指甲缝里还嵌着半截折断的2B铅笔。

"这孩子压力太大了。"校医将诊断书递过来时，母亲周敏的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诊断结论栏里"中度抑郁"四个字被窗外的夕阳镀上金边，刺得她眼眶发烫。她突然想起上周整理儿子房间时，在枕头底下发现的半板安定药，当时还以为是小宇偷吃了自己的助眠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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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林建平站在病房门口，西装革履与消毒水味格格不入。他盯着手机里刚刚错过的视频会议提醒，突然发现儿子校服第二颗纽扣不知何时掉了，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棉质衬衣。这个细节像枚生锈的图钉，把他这些年缺席的家长会、错过的生日晚餐都钉在了记忆墙上。

那天深夜，小宇听见父母在厨房压低声音争吵。母亲带着哭腔说："张老师说他已经半个月没交英语作业了，你知不知道他每天锁着门根本不是在刷题？"父亲烦躁地扯松领带："当初要不是我坚持送他进重点班......"不锈钢水壶发出尖锐的啸叫，盖住了后半句话。

次日的家庭会议在心理咨询师王医生的指导下进行。小宇蜷缩在沙发角落，看着父母笨拙地操作投影仪。当"高三家长焦虑自测表"出现在幕布上时，母亲在"经常查看孩子房间""每天询问考试成绩""限制娱乐时间"等项目前红了眼眶。父亲用指节敲着茶几："从今天开始，晚上十点后全家断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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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变来得缓慢却坚定。母亲辞去了会计工作，每天变着花样研究营养餐，却不再把"补脑"挂在嘴边。父亲把加班地点挪到书房，偶尔探头问儿子要不要拼乐高。那个贴满励志标语的卧室，被换上了暖黄色墙纸和可以看见星空的玻璃顶。

腊月里的某个周末，父亲突然开车带全家去了城郊湿地公园。结冰的湖面闪着碎钻般的光，小宇跟着父亲深一脚浅一脚走在芦苇丛中，听见他说："我高三那年，你爷爷在工地摔断了腿。当时觉得天都要塌了，现在想来也就是人生路上的一块小石子。"母亲在后面举着单反相机，镜头里父子俩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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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最后一个月，小宇的模拟考成绩依然起伏不定。但当他深夜在台灯下写题时，总能看到母亲织毛衣的侧影投在门缝里，听到父亲刻意放轻的翻书声。那些曾经令人窒息的红榜排名、倒计时数字，渐渐变成了书桌上每天更换的鲜花，和笔记本扉页上新添的彩铅涂鸦。

安检通道的玻璃顶棚滤下光斑，林小宇的准考证被照得透亮。他忽然看清证件照背景里的绿萝，肥厚的叶片正越过相框边缘生长。作文题跳出"生命的韧性"时，窗外恰有苍鹭掠过，翅尖抖落的绒羽让他想起那天在湿地公园，父亲指着冰面说："裂缝里也能照见太阳。"

交卷铃响时，周敏握着的保温杯还温着。林建平从西装内袋掏出皱巴巴的迪士尼门票："明天早班飞机，行李你妈都收拾好了。"少年仰头看漫天梧桐絮，发现它们飞舞的轨迹很像自己草稿纸上的抛物线。母亲围巾上的栀子花香飘过来时，他轻轻说："先把月亮罐装满吧。"

黄昏的光线里，全家影子在考场外墙叠成完整的心形。林小宇摸着贝壳纽扣想，或许梧桐树早就知道答案——那些被模拟考撕碎的时光，终究会在某个六月长成新的年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