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民以食为天。
对普罗大众芸芸韭菜来说,食,以DIY为主。就算因种种原因不能DIY,常态化吃喝的,也就是街头巷尾的苍蝇馆子。
苍蝇馆子,断然不敢顾名思义,以为里面苍蝇满天。虽然其卫生条件与星级酒店高档餐厅不能同日而语,但苍蝇乱飞的情况基本上是很少的。不然,别说监管部门会罚得它肉疼,普通食客能偶然来一次,也绝不会再来第二次了。苍蝇馆子之所以叫苍蝇馆子,最主要是因为其小,不起眼,顺便,再带上卫生条件餐饮环境一般般。
西安大街小巷的餐馆,大部分都可以归入苍蝇馆子的范畴。如果是个常吃苍蝇馆子的常客,应该就会发现,并不是所有的苍蝇馆子都能坚持长久。城头变幻大王旗,据说,餐饮店的平均生命周期是十八个月,比我预估的两年还残忍。这时候,如果是常吃苍蝇馆子的常客,就会进一步发现,那些生命力持久的馆子,尤其是能在非繁华地段和商业街区一直持续着顽强的生命力的馆子,必然有其公开的秘密——
要么量大实惠,要么味道甚喜。如果两者兼而有之,那一定是吃货们必须见缝插针,方能“讨”来一碗饭吃。
甚至,还不止于此。
二
刚刚说过了,这样的馆子,基本上都是藏在小巷子里的。繁华地段商业街区写字楼密布的地方的大小馆子,在中午饭点的时候哪怕一座难求也未必就是说服力,更多的原因,是解决了周边洪荒人流的基本需求而已。
这种情况,如果出现在某条冷冷清清的小巷子里的某个一点都不起眼的餐馆,那么,恭喜你,大概率是遇到了一个不错的、真正的、应该不会让人失望的,苍蝇馆子。
譬如,就在最近的一个雨不雨雪不雪不打伞湿头发打伞又瞀乱的中午,我在小南门办完事情,就路遇了这样一家馆子。
其时,倒春寒的四府街上没几辆车,也没几个人,偏偏,有一家招牌上写着饺子biangbiang面的馆子,哪怕挂着厚厚的门帘,也能听到里面人声鼎沸的喧嚣。
门帘掀开,果然,好不热闹,也就十多平方的店面,后厨割据出去大概四分之一,又有一个小吧台以及对面的一张放面汤壶和汤碗的桌子占据了一大坨,剩下那点地方,居然摆了六张四人桌。
地方就那么大点地方,因而,两排桌子中间的过道,窄得就只能容一人通过,如果出和进的正遇到一起,必须得有人侧身;前桌与后桌的间隙,也就将将背靠背放四把凳子。要坐得宽展一点想都不要想。这样也好,不管男女老少,衣着新旧,人也互相紧紧地背靠着背,亲密,暖和。
独享一个桌子,断然也是想都不要想的。不用等待便能见缝插针抢到一个空位算是运气不错了。如果是一个人,随便拼到哪桌就哪桌了,如果是两三个人一起,单可以一起下,但饭嘛,大概率就是你在北边第二桌,同来的伙计在南边第一桌,各吃各的,形同陌路。
三
在各吃各的之前,还得耐得住性子。
第一重的耐得住性子,叫做“受”。
譬如,我对莲菜大肉和茴香大肉的饺子都甚是喜欢,一般在外面吃饺子都是这两样拼搭,一般遇到的馆子也都这样给下了。在这家馆子,我照例在下单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可否莲菜和茴香的拼着下一大份。
“拼不成!”标准的秦腔陪衬着更加标准的冷硬语气,一下子就噎得人无话可说。
等到坐下了,才知道怼了好几个询问者的这三个字,根本就算不了什么。
有个人犹豫不决,不知道该点哪种饺子还是哪种面,便问,哪一样能快一点?
答曰:都快不了!
别以为这四个字就完了。后面还有呢——
又不是卖快餐的,咋快?!
有人坐在里面,不方便出来,喊一声,老板,给倒碗面汤。
答曰:没看见墙上写着吗,自己倒!
有人大概是要给同伴捎带,一边和电话那边说着一边问,素饺子都有啥馅的?
答曰:墙上写着,自己看!
又问:有茴香鸡蛋的没?
答曰:没有!给你设了墙上写着自己看,墙上写着的就有,没写的就没有。就照着墙上写的给设有啥没啥!
问的是一个个顾客。回答的,有时候是老板,有时候是老板娘。正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不管是男声还是女声,语气和强调,拿捏的一模一样。
让人万分惊讶的是,包括我在内,这样被怼了的,竟然没一个人拂袖而去,竟然老老实实地客随主便,点餐找位。到底是他家的饭香呢,还是左近再找不到让人能吃的馆子?
如果这第一重的耐得住性子都熬过去了,那么,第二重的耐得住性子——等,应该也就不是什么事了。
一个桌子上,吃的人只管吃着,等的人只管等着。吃的等的,男男女女,都刷着手机,也便少了无聊和尴尬。
我是十二点零五分下的单,等饺子端上来的时候,正好十二点半。还好还好,不算太慢。亲眼可见,人家着实是在后厨现包的。
饺子端上来就后悔了。
不是后悔味道,而是后悔分量。
这一大份,着实是大。三十个饺子的数量属于正常,但饺子的个头,比所有吃过的饺子馆,都壮硕多了。
既点之,则吃之。咬一口,嗯,还不错,莲菜大肉的馅白白净净,肉香居然没有破坏莲菜的入口清脆。还有,那个辣子可是真辣啊!
难怪人家这么生冷倔噌还如此生意兴隆的。
四
吃着吃着,便想起之前遇到的很多苍蝇馆子的生冷倔噌来。
北院门区域的某家面馆,你都不敢在过道或者招牌前多立一会,哪怕你是看点啥面吃或者踅摸坐的地方呢,一盘子端着好几碗面的胖嫂子就开腔了——
吃嘛不吃?不吃把地方趔开!
边东街原来有家米线夹馍店,年龄不大的胖胖的老板永远板着脸坐在吧台后面只管开单子。一个服务员忙得不可开交,让拿一包纸半天拿不来,便喊老板给拿一下,猜猜这老板有多牛批——
你叫谁给你拿呢!
吓得我再也不敢去了。
有些苍蝇馆子不仅对食客生冷倔噌,对自己也是狠的一批。
科技路附近一家菠菜面馆,永远在后厨的窗口上方挂着一个横幅,上面硕大的字一进门就一览无余——
不是菠菜做的面,你拿面碗往我脸上泼!
狠,够狠!
也不知道是入乡随俗还是学样传染,很多川菜馆、湘菜馆以及各种外埠来的特色小吃,只要生意好起来了,也都有了老陕生冷倔噌的模样。
能坚持和气生财的,有,不多。
乐居场原来有一家川菜馆,老板娘是个四川大美女,大眼睛大脸盘,总是带着笑。后来乐居场拆迁了,多年后在儿童医院附近的某个小巷子又偶遇了这家店和老板娘。还是同样的店面招牌,老板娘也老了不少,但笑脸依旧。去过几次之后发现了一个现象——店里的服务员,都是川妹子。
某次结账的时候顺便和老板娘聊起来,说你这店里的服务员都是你老乡啊,咋不在本地招服务员呢?
老板娘说,原来招过几个,不敢用了。那跟人说话的语气,别说把顾客会吓着,把我都吓着了!
我们都不由得哈哈大笑。
唉,陕西人尤其是关中人的这性格啊!想吃个苍蝇馆子的好吃的,都得让人顺便忍气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