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四十五回中,宝玉、宝钗、黛玉的美好情感,犹如一幅绚丽的画卷,让人如痴如醉。到了第四十六回,话锋一转,开启了新的篇章,这就是《红楼梦》的奇妙之处,它不像一条直线那样单调乏味,更像抛物线,穿插交织,丰富多彩。
宝玉、宝钗、黛玉这些贵族家庭的孩子们,他们说话文雅,举止得体,浑身上下散发着高贵的气息。《红楼梦》中除了这条主线,还有很多其它线索,写着一些做难堪事情的低俗之人。作者像是一位高明的画家,一边绘画着高贵的情操,一边又勾勒出了沉沦欲望的丑态。
我觉得曹雪芹最厉害的地方,就是他不轻易批判任何人,即使是最难堪最无下限的人,他也能用尊敬的态度去写。第四十六回的主角是谁呢?就是贾赦。
贾赦这个人,之前是个配角,很少露面。贾母有两个儿子,一位是经常出场的贾政,宝玉的爸爸;另一个就是贾赦,他的太太是邢夫人,贾琏的爸爸。邢夫人像个温顺的小绵羊,丈夫说什么就是什么,丈夫要什么就给什么。
这一回,贾赦就看上了个丫头,谁呢?就是贾母的得力助手鸳鸯。贾母管家的时候,鸳鸯在身边帮忙,像是贾母的左膀右臂,在贾母所有的丫头里,鸳鸯是最重要,最受重视的!
《红楼梦》里很多地方都提到了鸳鸯,她是个了不起的丫头,为人正直,没有私心。贾赦每天要去给贾母问安,问着问着,眼里就不再只有母亲了,盯上了母亲身边的鸳鸯,心里就琢磨着把她搞到手。可是他又不好意思直接跟母亲说,毕竟除了邢夫人,他还有好几房小妾,而且年纪也比较大了,连孙女都有了,巧姐就是他的孙女。贾赦还想再讨个小老婆,对方还是母亲的贴身丫鬟,尴尬地不好意思跟母亲说。所以这一段叫作“尴尬人难免尴尬事”。
不得不佩服曹雪芹,他用“尴尬”这两个字,恰到好处。有时候,有些事情难以启齿,说出来让人觉得脸红。贾赦最后没办法,只好让邢夫人来帮他说。邢夫人又不敢直接跟贾母讲,就去找儿媳妇王熙凤商量。王熙凤一听,觉得这事不妥当。邢夫人心里就不高兴了,还骂了凤姐。第四十五回刚写完少男少女的美好感情,这里突然就写到成年人毫无情感的欲望。
“话说林黛玉直到四更天,才迷迷糊糊地睡着,暂且按下不表。现在说说凤姐,邢夫人叫她,她心里琢磨着肯定有事,连忙换好衣服,坐着车过邢夫人处。一进屋,邢夫人就把屋里的人全支走了。毕竟,这种事有外人在场,说起来不方便。她悄悄对凤姐说:‘叫你来,没别的,就是有个棘手的事。’看样子,这事让邢夫人挺为难的。‘老爷托我,我拿不定主意,先和你商量商量。老爷看上了老太太身边的鸳鸯,想让她到房里伺候,让我跟老太太要人去。我想这也不是大事,就怕老太太不答应,你有好办法吗?’
说到鸳鸯,这名字挺有意思的。在鸟里头,鸳鸯都是一对一对的,永不分离,人们常用鸳鸯来比喻夫妻恩爱,形影不离。贾府的鸳鸯,碰上了这事,发誓一辈子不再嫁人,就守着老太太。后来贾母归西,鸳鸯也随她去了,她知道贾赦一定不会放过她。这些丫头的命运太悲惨了。
贾赦跟太太说,你去跟老太太要鸳鸯,给我做妾。他自己不敢去,让自己太太去。邢夫人也挺逗的,不劝阻,反而做帮凶。她觉得男人喜欢漂亮女孩,这很正常。所以,她就跟儿媳妇说:‘我觉得这事也没啥,就是怕老太太不给,你有好办法吗?’王熙凤立马劝她说:‘依我看,还是别去碰这个钉子。老太太离了鸳鸯,饭都吃不下,怎么可能答应呢?’老人身边有个相处久的贴心人照顾,那是再重要不过的了。有时候给年老的父母请个看护,时间久了,你会发现看护比你都重要。
‘平时闲聊的时候,老太太常说,老爷现在年纪这么大了,还左一个小老婆、右一个小老婆地往屋里领,这不是耽误人家吗?自己的身体也不保养,官也不好好做,整天就知道和小老婆喝酒。’贾母以前肯定没少念叨这个儿子。王熙凤平时不敢随便说公公的坏话,这时候逮到机会,不说也不行了。通过王熙凤的话,能看出贾母非常明理,还有母亲对儿子的疼爱和埋怨。
这些话听起来就像是在说家常。读《红楼梦》的时候,这些事天天都在发生。要是放在报纸、杂志或小视频上,就成了八卦。《红楼梦》用一种特别委婉的方式,讲出了当时做官男人的生活状态。
对于贾赦不妨换个角度去看,他从小在官宦人家长大,盼着自己也像父辈一样当个大官。结果,忙忙碌碌一辈子,到了晚年发现自己没怎么好好活过,这时候就想着要弥补缺失的乐子。就像唐明皇,年轻的时候靠政变坐上了皇位,然后开疆拓土,搞出了“开元盛世”。等他五十三岁,遇上十六岁的儿媳妇杨玉环时,整个人都魔怔了,愣是从儿子手里抢走了杨玉环。
有时候,我认为年轻人就该任点性,年轻时不任性,老了再任性,有点倒反天罡,非常吓人。唐明皇就是老了任性,结果把大唐王朝给毁了。贾赦,大概也是这种情况,一辈子都忙着做官,老了就想好好享受享受。
王熙凤听完老太太的话,跟婆婆说:“太太听这话,很喜欢老爷呢?”意思就是,您听不出来老太太对儿子已经很不满意了吗?她还打了个比方:“这会子回避还回避不及,反倒拿草棍戳老虎的鼻子眼去!”接着又说:“太太别恼,我是不敢去的。明摆着不中用,去了反而惹一身骚。老爷现在年纪大了,做事不稳当,太太您该劝劝他。毕竟不比年轻的时候。”
这话里头有两层意思:一层是公公年纪那么大了,这事传出去丢人;另一层意思,王熙凤担心贾琏也跟着他爹有样学样。所以她又说:“现在家里兄弟、儿子、侄儿、孙子一大堆,还这么闹,以后怎么见人?”
王熙凤说完,邢夫人就生气了。这个婆婆也挺可怜的,她怕丈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王熙凤说她回去跟丈夫这么说,肯定得挨骂。所以她说:“大家子里头三房五妾的多了去了,偏我们就使不得?”邢夫人不劝阻丈夫,还在为丈夫辩护,其实邢夫人是当时多数女性的缩影。
“我劝了也未必依”,这倒是大实话!接着又说:“老太太心爱的丫头,胡子都白了又做了官的大儿子,要了作房里的人,也未必好驳回。”她的意思是,鸳鸯虽然是老太太的宝贝,但她儿子胡子都白了,现在又是大官,跟他讨个丫头做太太,做母亲的也应该忍痛割爱,把最好的给自己的儿子。
“我叫了你来,不过商议商议,你先派上一篇不是。”邢夫人抱怨儿媳不仅不帮忙想办法,还泼冷水。“也没有叫你要去的理,自然是我去说。”她本来想让王熙凤去说,现在下不来台了,说话就有点任性了。“你倒说我不劝,你还不知道的,那性子,劝不成,先和我恼了。”
“凤姐心里明白,她这位婆婆是个憨厚愚拙脑袋瓜不灵光的人,就知道顺着贾赦的意思,博取丈夫的欢欣保全自己,从中搞点好处捞点钱财。”从这句话中,就知道邢夫人不只是惧怕贾赦,她也有自己的小心思(贪财吝啬)。“家里大小事,全是贾赦说了算。
“邢夫人,儿女奴仆,一个都不靠,一句话都不听。”她是个固执己见的人,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对谁都不信任。王熙凤“听她这么说,就知道婆婆倔脾气上来了,劝也没用。”王熙凤赶紧赔笑说:“太太说得极是,我能懂甚轻重?在父母眼里,别说一个丫头,就是个活宝贝,不给老爷还能给谁?”王熙凤心想,我犯不着跟婆婆对立,反正是你去要,又不是我去。
“背地里的话哪能信?我就是个傻子。”王熙凤刚才跟邢夫人说了些贾母背地里的话,现在又反悔了,说这些话不能信。聪明总是先从批评自己开始,她说:“琏二爷要是犯了错,老爷太太恨得牙痒痒,恨不得立马打死他;可一见面,心就软了,还是拿心爱的东西赏他。”凤姐的意思是说,老太太对老爷也一样,依我看,老太太今天高兴,要讨今天就讨去。王熙凤这招数真高明,因为这事就她一人知道,婆婆只跟她说了,要是隔几天再要,婆婆会怀疑她走漏了风声。
王熙凤说这些话,全是为了自保。她又说:“我先过去逗老太太开心。”人开心的时候,好说话。“等太太过去了,我找个理由走开,把屋里的人全带走,太太方便跟老太太说。”她这安排太到位了,王熙凤知道自己不能站队,躲开为好,走为上计。
邢夫人一听凤姐这么说,又高兴了起来。可见邢夫人智商之低,她不知自己就要倒霉了,还得挨骂,还傻乎乎地认为王熙凤真好,为她着想,去迎合她。
邢夫人又说:“我打算先不跟老太太要,要是老太太说不给,这事就黄了。我想先悄悄跟鸳鸯说,她虽然害臊,但我细细跟她说,她自然不会拒绝,事就成了。然后再跟老太太说,老太太虽然不乐意,但她自己愿意,常言说‘要去难留’,事自然就办妥了。”
邢太太自以为聪明,可她失算了,她觉得丫头的命运悲惨,让她们做太太,她们都会求之不得。可她万万没想到,鸳鸯有自己的个性。《红楼梦》里写了很多性强的丫头,她们虽然卖身到贾家做奴仆,对自己的生活选择却都坚持己见。
凤姐笑道:“到底是太太有智谋,千妥万妥的。”她开始拍起了马屁,夸奖婆婆聪明有计谋,她早已预判到邢夫人要倒霉了,但还顺着邢夫人的话说:“别说是鸳鸯,换做是谁,不想爬高望上,不想出头?这半个主子不做,倒愿意做奴才、丫头,将来配个小子就完了?”邢夫人听了更加高兴了,笑道:“正是这个理儿。”
邢夫人还给王熙凤出主意:“你先过去,别露风声,我吃了晚饭就过来。”凤姐心里暗暗想道:“鸳鸯素习是个可恶的,虽如此说,保不严他就愿意。”因为鸳鸯一向是位有原则的人,不肯与王熙凤同流合污,所以她觉得鸳鸯可恶。“保不严他就愿意”则是说,不能保证她就愿意。“我先过去,太太后过去,若他依了便没话说;倘或不依,太太是多疑的人,只怕就疑我走了风声,使她拿腔作势的。那时太太见应了我的话,羞恼变成怒,拿我出起气来,倒没意思。”王熙凤的防范滴水不漏。
“方才临来,舅母那边送了笼鹌鹑来,吩咐他们炸了,原要赶太太的晚饭送过来的。我才进大门时,见小子们抬车,说太太的车拔了缝了,拿去收拾去了。不如这会子坐了我的车一齐过去倒好。”“拔了缝”大概就是说车轮出了问题,古代的木头轮子,拔了缝就不能用了,要送去修理。王熙凤的反应太快了,刹那间就想出了应对的办法。
“邢夫人听了,便命人来换衣服。凤姐忙着伏侍了一回,娘儿两个坐车过来。”到了之后凤姐又说:“太太去老太太那里,我若跟了去,老太太问起我过去作什么的,倒不好。不如太太先去,我脱了衣裳再来。”她现在又改变计谋了,就是要晚一点到,让婆婆自己去碰钉子。
“邢夫人听了,便自往贾母处来,和贾母说了一会闲话,便出来假托往王夫人房去,从后门出去,从鸳鸯的卧房门前过。”看似无心,其实是有意。经过鸳鸯的房门,“见鸳鸯正做针线”。前回说过,贾母只穿鸳鸯做的衣服,贾母虽是主人,鸳鸯是丫头,可她们之间的情感,胜似亲人,贾母把鸳鸯当成了自己的亲孙女。
鸳鸯见邢夫人,赶紧站起来。夫人就笑着问:“做什么呢?我瞧瞧,你扎的花越发好了。”以赞美的方式先搭上话,“接他手内的针线瞧了一瞧,只管赞好。放下针线,又浑身打量”。鸳鸯大概不用想,就知道邢夫人“浑身打量”是什么意思。下面透过邢夫人看鸳鸯的穿着和外貌:“半新的藕合色绫袄,青缎葱牙背心,下面水绿裙子。蜂腰削背,鸭蛋脸面,乌油头发,高高的鼻子,两边腮上微微几点雀斑。”背心是掐腰的,所以叫“葱牙背心”;“蜂腰削背”,就是腰非常细,背非常窄。邢夫人看鸳鸯看到这么细,她大概也在想,我那个老不死的丈夫,难怪会看上她。所以这里面很有趣,让人会浮想联翩!
“鸳鸯见这般看他,自己倒不好意思起来,心里便觉诧异”,笑着问:“太太!这会子不早不晚的,过来作什么?”她心里已经觉得有点不对了。邢夫人使了个眼色,跟的人忙退了出去。邢夫人于是坐下来,拉着鸳鸯的手说:“我特来给你道喜来了。”这一句话让人“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又恐怖!在过去,如果有人跟你道喜,大概就知道要完了,一辈子的命运走到头了。“鸳鸯听了,心中已猜着三分,不觉红了脸,低了头一言不发。”
邢夫人说:“你知道,老爷跟前竟无有个可靠的人。”这话听起来很奇怪,你是他太太,你不可靠吗?“心里再要买一个,又怕那些人牙子家出来的不干不净,也不知道毛病,买了家来,三两日,又肏鬼吊猴的。”这句话大家感受一下,原来贾赦想跟“人牙子”买一个女孩子,“人牙子”就是人贩子。那种被卖的女孩子,不晓得身体干不干净,买了来,又怕三天两头闹麻烦,所以不敢买。我如果是鸳鸯,听到这句话,会觉得难以接受,相亲绝不可以讲这种话,邢夫人太不会讲话了。
“满府里要挑一个家生子儿的女儿收了,又没有好的:不是模样不好,就是性子不好。有了这个好处,又没那个好处。因此冷眼选了半年,这些女孩子里头,就你是个尖儿。”说鸳鸯“模样儿,行事做人,温柔可靠,一概齐全”,总之样样都好。还许诺:“你进去了,进门就开脸,封你为姨娘,又体面,又尊贵。你又是个要强的人,俗语说的,‘金子终得金子换’。”鸳鸯刚好也姓金。“如今这一来,你可遂了素日的心高志大的愿了,也堵一堵那些嫌你的人的嘴。跟了我,回老太太去!”
邢夫人说的,“心高志大”,意思是:你其实并不甘心做丫头,想做一位体面的太太。现在老爷讨你做小老婆,正好遂了你的心愿。但对鸳鸯来讲,嫁给这样一位老爷,其实对她是很大的侮辱。邢夫人完全不懂鸳鸯的心事,她只是一厢情愿,“说着拉了他的手就要走”。意思是现在就跟我回老太太去,这事就这么定了,“鸳鸯红了脸,夺手不行”。
邢夫人心想:她一定是害羞吧。她没有想到鸳鸯会拒绝。她说:“这有什么臊处?你又不用说话,只跟着我就是了。”见鸳鸯还是低着头不动身,她又劝道:“你这还不愿意不成?若果真不愿意,可真是个傻丫头了,放着主子奶奶不做,倒愿做丫头!三年、二年,不过配上个人,还是奴才。”这完全是邢夫人的看法,我们知道《红楼梦》里的姨娘,像探春的母亲赵姨娘,其实并没有什么很好的下场。因为被大家看不起,甚至还比不上个丫头。
“你跟了我们去,你知道我的性子又好,又不是不容人的。老爷待你们又好。过个一年半载,生个男或女,你就和我并肩了。”邢夫人还在继续说服鸳鸯。过去的女人嫁到别人家,基本上没有什么地位,如果生了孩子,就不一样了,所谓“母以子贵”。“家里人,你要使唤谁,谁还不动?现成主子不作去,错过了这个机会,后悔就迟了。”“鸳鸯只管低了头,仍是不语”,还是不表态。邢夫人有些急了,说:“你这么个爽快人,怎么又这样积粘起来?”“积粘”这个词我们现在不太用,有一点扭扭捏捏的意思,就是不爽快。“有什么不称心之处,只管说与我,我包管让你遂心如意。”
“鸳鸯仍不言语。”邢夫人笑道:“想必你有老子娘,你自己不肯说话,怕臊。你等他们问你,这也是理。等我问他们去,叫他们来问你,有话只管告诉他们。”她还在东猜西猜,心想你一定是自己不好意思说,想让父母替你说,以前的婚姻都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说毕,便往凤姐房中来。”为什么找凤姐?因为丫鬟家里的情况,只有凤姐知道。
接下来作者就把鸳鸯安排到了花园,因为她知道邢夫人去找凤姐,肯定是商量这件事。一会儿她的家里人说不定又会来问她,所以就想躲一躲。可是怎么躲?以前的丫头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找一个借口。她就跟琥珀说:“老太太要问我,只说我病了,没吃早饭,往园子里逛逛去就来。”所以我们看到大观园是所有受苦、受伤的人的一个保护伞。鸳鸯到了花园,“各处游玩,不想正遇见平儿”。
平儿之所以也来花园,是王熙凤叫她出来躲一躲。王熙凤之前先是跟邢夫人一起去了贾母那里,后来又找了个借口回来。“凤姐早换了衣服,因房内无人,便将此话告诉了平儿”,平儿听了就摇头说:“据我看,此事未必妥。平常我们背着人说起话来,听他那主意,未必是肯的。”邢夫人不懂鸳鸯这样的丫头,因为她一直处在太太的位置上。可是平儿懂,因为她跟鸳鸯一样,都是做丫头的,所以有时候彼此会讲一些心里话。
这场平儿跟鸳鸯在花园碰面的戏很重要,因为鸳鸯讲出了她心里的想法。“平儿因见无人,便笑道:‘新姨娘来了!’鸳鸯听了,便红了脸,说道:‘怪道你们串通一气来算计我!等着我和你主子闹去就是了。’”鸳鸯见平儿都知道这件事了,心想王熙凤肯定也知道,这件事恐怕就是她们几个一起商量好的。“平儿听了,自悔失言”,觉得好像不应该开这个玩笑,“便拉他到枫树底下,坐在一块石上,率性把方才凤姐过去回来所有的形景言辞、始末原由告诉与他”。
鸳鸯红着脸,跟平儿冷笑说:“这是咱们好,比如袭人、琥珀、素云和紫鹃、彩霞、玉钏儿、麝月、翠墨,跟了史姑娘去的翠缕,已经死了的可人和金钏,去了的茜雪,连上你我,这十来个人,从小什么话儿不说?什么事儿不作?”“冷笑”的意思是,她觉得这些有钱人,太小看自己了。她和平儿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所以彼此都很了解,你也应该知道我心里是怎么想的。这一段非常动人,我们看到这些被买来的丫头,这群很卑微的人,也有她们自己的情感。她们的青春不像薛宝钗跟林黛玉,写写诗,喝喝酒,做做女红,她们永远都在旁边伺候别人。可是当她们偶然聚在一起的时候,也会谈到彼此的心事。
“这如今因都大了,各自干各自的去了,然我心里仍是照旧,有话有事,并不瞒你们。”这是很诚恳的肺腑之言。“这话我先放在你心里,且别和二奶奶说:‘别说大老爷要我做小老婆,就是大太太这会子死了,他三媒六聘的娶我去作大老婆,我也不能去。’”鸳鸯不让平儿和王熙凤说,是因为鸳鸯觉得,这种话只能讲给她信任、能够理解她的人听,而王熙凤未必是这样的人。鸳鸯的这个表白非常重要,因为可能有人会觉得,鸳鸯不答应,是不愿意做小老婆,如果做大老婆,她或许会愿意。我们看这里,鸳鸯觉得她跟贾赦能做她爷爷的男人,没有情感。
平儿笑着,准备回话,忽然山石背后传来一阵大笑:“好个没羞没臊的丫头,亏你不怕人笑话。”她俩一听,吓了一跳,赶紧起身往山石背后找去,袭人笑着走了出来。可真是“无巧不成书”。作者特意安排她们聚在一块,这三个丫头的命运,就像是三条相交的线,紧紧相连。袭人一心盼着将来能给宝玉做妾,平儿已经给贾琏做了小老婆,大家可能都觉得,丫头们的出路就是给人做妾。现在看鸳鸯,她好像要走一条不寻常的路。
鸳鸯宁可去死,也不接受安排好的命运。
《红楼梦》第四十六回,鸳鸯拒绝做小老婆,其实就是在说丫头们的命。三人坐在石头上,平儿又把刚刚说的话跟袭人复述了一遍,还说:“这话按理说不该我们说。”袭人平时从不批评人,也不骂人,她觉得下人没有资格说主人的不是。可这回,她是真的生气了,说那个大老爷太好色了,还说了句特别有意思的话:“略平头正脸的,他就不放手了。” “平头正脸”就是说,长得稍微像点样的。
这么一来,我们就明白了,鸳鸯不嫁,不仅仅是因为年纪问题,或者他好不好色,而是因为这个人实在太坏了。从鸳鸯、袭人的嘴里,我们能听到她们对贾赦的批判。平儿就说:“你既不愿意,我教你个法子,不用费事就完了。”鸳鸯一听就高兴了,忙问:“什么办法?”平儿有点儿调皮,就说:“你跟老太太说,已经给了琏二爷了。”你想,贾赦作为父亲,哪好意思跟儿子争小老婆呢。鸳鸯听了当然生气,就骂她:“什么东西!你还说呢!前儿你主子不是也这么混说的?谁知应到今日了!”袭人也开起了玩笑,笑着说:“他们两个都不愿意,你向老太太说,叫老太太说你已经许宝玉了,大老爷也就死了心了。”
平儿、袭人虽然是在说笑,但话里话外都透着丫头们的辛酸。她们不求嫁给谁,只求能有个人把她们当人看。所以袭人觉得,如果跟宝玉在一起,至少一辈子能像姐妹一样互相照顾。
这种感情,一般人可能不懂。就像以前皇宫里的后宫佳丽,三千人里,大部分一辈子都见不到皇帝,但她们有姐妹之间的情谊,互相安慰,互相鼓励。袭人、平儿、鸳鸯,她们之间就有点这样的味道。
鸳鸯听了更是又羞又急,骂道:“两个蹄子不得好死的!人家有为难的事,拿你们当正经人,跟你们说说,让你们给排解排解,你们倒替换着取笑。你们自为都有了结果了,将来都是做姨娘的。据我看,天下的事未必都遂心如意。你们且收着些儿,别忒乐过了头!”鸳鸯跟她们感情好,所以才说这么真心的话。我们知道,袭人后来没嫁给宝玉做妾,而是嫁给了蒋玉菡,命运还算不错。所以鸳鸯年纪虽小,看事情却看得很透。其实佛教也讲这个,天下的事,没有称心如意的,就看怎么想了。
平儿和袭人见她急了,忙赔着笑脸央求:“好姐姐,别多心,我们从小都是亲姐妹一般,不过没人的时候,偶尔开个玩笑。你的主意告诉我们,我们也好放心。”鸳鸯说:“什么主意!我只不去就完了。”平儿摇头道:“你不去,未必能罢休。大老爷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虽然你是老太太的人,现在他不敢把你怎么样,将来呢?你总不能跟老太太一辈子吧?总要出去的,那时落了他手里,可就不好了。”
鸳鸯冷笑道:“老太太在一日,我就一日不离这里;若是老太太归西去了,他横竖还有三年的孝要守。没个娘死了,他先放小老婆的道理!过了三年,知道又是个什么光景,那时再说。”古代,父母去世了,儿女要守三年孝。鸳鸯说,过一天算一天,等过了三年,如果他还是不放过我,“我剪了头发当尼姑去;不然,还有一死。”我觉得这是《红楼梦》里的女性主义思想。两三百年前,很少有文学会为女性抱这样的不平。作者借一个丫头的口,说出了大胆的话:“一辈子不嫁男人,又怎样?乐得干净!”
平儿听了笑道:“这蹄子没了脸,越发信口开河了。”平儿心里其实也挺赞同鸳鸯的,但觉得说出来太大胆了。鸳鸯说:“事到如今,臊一会儿又怎样!你们不信,慢慢看着就是了。”鸳鸯这样的想法,肯定不是一天两天了,心里很坚决。又说:“大太太才说,找我老子娘去。我看她上南京找去!”因为鸳鸯的父母在南京给贾家看房子。
平儿说:“你的父母都在南边看房子,没上来,终究也是能找到的。现在还有哥哥、嫂子在这里。”意思是,他们找不到你的父母,肯定会找你的哥哥、嫂子。“可惜你是这里家生的女儿,不像我们两个人,是单在这里的。”鸳鸯说:“家生女儿又怎样?‘牛不喝水强按头’?”这个比喻真有意思,牛不想喝水的时候,你按着它的头也没用。鸳鸯这是在表明她的决心:“我不愿意,难道叫了我的老子娘来,我就愿意了不成?”事实上也是这样,一件事你不愿意,谁强迫也没用,就像鸳鸯说的,大不了还有一死。
说话间,鸳鸯的嫂子笑眯眯地凑到了跟前,对鸳鸯说:“一直找你,原来你跑到这儿来了!跟我来,我有话跟你说。”平儿和袭人赶忙让座。鸳鸯的嫂子客气道:“姑娘们快坐,我就找我们姑娘说句话。”平儿和袭人都装作不知情,笑着打趣:“什么事这么急?我们正猜谜呢,赢了的还能打手批子,猜完这个再去吧。”
鸳鸯不客气地问道:“什么话?你就说吧。”她嫂子满脸堆笑,神秘兮兮地说:“你跟我来,到那边我告诉你,反正是好话。”
一听这话,鸳鸯的火气“噌”一下上来了,她猛地站起身,照着嫂子的脸啐了一口,指着骂道:“你快夹着那张油嘴离我远点,什么‘好话’!宋徽宗的鹰,赵子昂的马,都是‘好话’!”这里的“好话”其实是谐音“好画”,意思是宋徽宗画的鹰、赵子昂画的马都是好画,鸳鸯这是在调侃她嫂子。
“什么‘喜事’!状元痘儿灌的浆也算是喜事?”鸳鸯继续骂道。“状元痘”就是天花的讳称,意思是说天花痘发出来出浆了,就快好了,这也算是喜事?接着,鸳鸯又讽刺道:“怪不得整天羡慕人家女儿做了小老婆,一家子都仗着她横行霸道,全家都成了小老婆的靠山了!”这句话虽然是在骂嫂子,也透露出了穷人家的悲哀:为了钱,连亲情都不顾,兄妹间的感情还不如一起做丫鬟的姐妹深。
鸳鸯越说越激动:“你们看着眼热,也想把我往火坑里推。我得宠了,你们就在外面横行霸道,自封自是舅爷;我若失宠倒霉了,你们就缩着脖子,我的死活跟你们没关系!”鸳鸯这句话,说出了过去很多女性的命运,就像元春嫁到皇宫做了皇妃,得宠时贾家声势浩大,元妃一垮,全家被抄家。
鸳鸯一面哭,一面骂,平儿和袭人忙拦着劝。她嫂子脸上挂不住了,便说道:“愿意不愿意,你也好说,别牵三挂四的。俗话说,‘当着矮人,别说短话’。姑娘骂我,我不敢还嘴,但这两位姑娘又没惹你,你小老婆长小老婆短的,让人家怎么下台?”她这话,是想着挑拨平儿和袭人的关系。
袭人和平儿忙说:“你别这么说,她并不是骂我们,你也别牵三挂四的。”这些丫头们从小一起长大,彼此信任,很难被挑拨?“你听见哪位太太、老爷封了我们姨娘了?况且我们两个也没爹娘、哥哥、兄弟在这门子里仗着我们横行霸道。她骂的人自有她骂的道理,我们犯不着多心。”
鸳鸯也说道:“她见我骂了她,臊得没脸见人了,就拿话挑唆你们两个。幸亏你们两个明事理。”接着又自我检讨道:“原是我急了,没分辨清楚,让她钻了空子。”意思是这也怪我,一时着急没想那么多,结果给她抓到了把柄。如果我说的话冒犯了你们,还望你们谅解。
鸳鸯嫂子见没人理她,自觉无趣,赌气走了。
平儿好奇地问袭人:“你躲在那儿做甚?我们都没瞧见你。”袭人笑着说:“本来是去四姑娘房里找宝二爷,结果迟了一步,说他已经回了。回家我没瞧见,想去林姑娘屋里找找,碰上她屋里的人说也没去。我正琢磨着是不是外出了,巧了你从那儿来,有事在身,也没给你打招呼。我从树后头溜到山子石后面,听见你俩说话,但你们四个眼睛愣是没瞧见我。”
袭人话音刚落,身后突然有人笑道:“四个眼睛没瞧见你?你们六个眼睛竟也没瞧见我!”原来后面还藏着一个人。《红楼梦》里这情节真好玩,背后老有人偷听,所以好多事情一下子就会传开。三人吓了一跳,回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宝玉。宝玉就像是《红楼梦》里的菩萨,少女们受苦的时候,他总会出现,要么安慰,要么予以支持,帮她们度过生命里最难熬的时刻。
袭人说:“让我好找,你从哪儿冒出来的?”宝玉笑道:“我从四妹妹那边出来,迎头就看见你来了,知道是找我的,我就躲起来逗你。看你低着头过去了,进了院子又出来,逢人就问我在哪?本想等你走到跟前,吓你一跳。后来见你也躲躲藏藏的,就知道你也想逗人。” “低着头”是方言,就是说头低着。园里的孩子们多有趣,宝玉想吓袭人,袭人又想吓另外两人。由此可知,宝玉把她们的话都听去了。平儿笑着说:“我们再找找看,说不定还能找出两个人来。”虽然发生了不愉快的事,孩子毕竟是孩子,天性随时都会流露出来。宝玉笑着说:“可再没了。”
鸳鸯知道话被宝玉听去了,伏在石头上装睡,因为不好意思。宝玉笑推她说:“这石头上冷,回房里去睡,岂不好?”说着拉起鸳鸯,又忙让平儿来家吃茶。我总觉得怡红院就像温暖的港湾,受了委屈的人,最后都到怡红院来,让身心得到安抚和疗养。平儿、袭人都去劝鸳鸯,鸳鸯才站起身来,四人一块往怡红院去了。
宝玉因为听见了她们说的话,心里自然不高兴。宝玉为什么不开心?作者没说。有可能是因为青春的美好被打破了,所以有点怅然若失,默默地歪在床上,任袭人、鸳鸯、平儿在外间说笑。
贾赦的父权思想话题一转,聊到了邢夫人:“她问凤姐鸳鸯的父母是谁。凤姐回答说:‘他爹叫金彩,两口子在南京守房子,很少进京。’那时候穷人家也爱给孩子取好听的名字,‘金彩’,大概是盼着发财。‘他哥哥金文翔,现在是老太太的采买。他嫂子也是老太太那边管浆洗的领班。’哥哥给贾母买东西,嫂嫂负责洗衣服。邢夫人听了,派人把鸳鸯的嫂嫂找来,把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鸳鸯的嫂子一听,自然高兴,兴冲冲地去找鸳鸯,以为一说能成。看来她这嫂子,太不了解鸳鸯了。
没想到她嫂子被鸳鸯一顿数落,又被袭人、平儿说了几句,灰溜溜地回来了,跟邢夫人汇报说:‘不行,他倒把我骂了一顿。’因见凤姐在旁,她不敢提平儿,只说:‘袭人也帮着他数落我,说了好多不知好歹的话,我没法回主子。太太和老爷商量再去买别的丫头。那小蹄子没这么大福分,我们也没这么大造化。’意思就说,你们要娶小老婆,只好另找别人了。
邢夫人听了问:‘袭人怎么也知道这事?他怎么会知道?还有谁在旁边?’金文翔家的回答说:‘还有平姑娘。’一提到平儿,王熙凤就可能被牵扯进来,所以凤姐赶紧说:‘你不会拿嘴巴子抽他!我一出门,他就溜出去玩;我一回家,连个影子都见不到。他肯定也帮着说什么了!’其实,是凤姐让平儿出去的,她没想到平儿会遇到鸳鸯。凤姐这么说,是想在婆婆面前撇清自己:这事我可不知道。金文翔家的忙说:‘平姑娘没在跟前,远远看着像他,也不真切,是我瞎猜的。’她怕得罪王熙凤,所以撒了谎。
凤姐赶忙派人去找平儿,说:‘快把他找来,告诉他我回家了,大太太也在这,让他来帮个忙。’丰儿赶紧回答说:‘林姑娘派人请了他好几次,他才去的。奶奶一进门,我就叫他去了。林姑娘说:“告诉你奶奶,我有事烦他。”’丰儿也在撒谎,不想让平儿牵扯进来。王熙凤听了,故意说:‘天天烦他,能有什么事!’
邢夫人没办法,吃了饭回家了,晚上把事告诉了贾赦。接下来,贾赦登场了。
贾赦想了想,把贾琏叫来,说:‘南京的房子还有人看着,不止一家,马上把金彩叫来。’贾琏回答说:‘上次南京来信说,金彩已经痰迷心窍了,那边连棺材银子都赏了,不知现在是死是活。就算活着,也人事不知了,叫来也没用。他老婆还是个聋子。’贾琏还不知道他父亲想娶鸳鸯做小老婆,所以说的都是实话。
贾赦听了大怒,开始骂儿子:‘下流东西,就你知道得多,还不快滚!’吓得贾琏赶紧退了出去。过了一会,贾赦又叫人传金文翔。贾琏在外书房候着,既不敢回家,也不敢见他父亲,只能听着。以前的父权思想多严重,父亲没让走,就不敢走。有时候做儿子的真的挺可怜,莫名其妙就会挨一顿骂。
没多久,金文翔来了,直接被带到了贾赦的房间。过了顿饭的工夫才出来。贾琏暂时不敢打听,隔了一段时间,打听贾赦睡了,才敢过来。老爸早就忘了儿子还在门口,自己已经睡着了。贾琏回到家,到了晚上,凤姐把他父亲想娶鸳鸯做小老婆的事告诉了他,他才明白事中缘由。
“鸳鸯一整夜没合眼”,想着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到了第二天,她哥哥进来跟贾母说,想接她回家。”贾母心疼鸳鸯平时伺候她辛苦,点头答应了,让她回去跟哥嫂团聚。“鸳鸯心里并不想去”,她心里明白,知道哥哥因什么事来找她,“但又怕贾母起疑心,只好硬着头皮跟着出了门”。她哥哥一五一十地把贾赦的话告诉了她,说以后会对她好,让她过体面的生活。
“鸳鸯紧咬了牙关,就是不愿意”,“她哥哥没办法,只好回去跟贾赦复命”。“贾赦生气说:‘你去告诉你女人,让她跟鸳鸯说,自古嫦娥爱少年,她肯定是嫌我老了,说不定是看上少爷们了,要么是宝玉,要不就是贾琏。’”贾琏这儿子当得太窝囊了!老爸想娶个小老婆娶不成,就说这女人肯定是爱上宝玉了,要不就是爱上自己儿子了,嫌他老。接着又说:“要是她有这个心思,趁早给我打消了。我要她她不来,以后谁还敢要她?这是其一。”天下竟有这样的长辈,跟自己的侄子、儿子争风吃醋。看到此处我浑身起鸡皮疙瘩,毛骨悚然。
“其二,我想着老太太疼她,将来肯定会把她嫁出去做正头夫妻。让她好好想想,嫁到谁家去,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这话听着真让人害怕,但贾家还真有可能干出这种事来。所以说,曹雪芹在《红楼梦》里,对家族有着深深的忏悔。他让大家看到,这个家族表面富贵荣华、冠冕堂皇,背后中藏着可怕的一面。“除非她死了,或者一辈子不嫁人,我才服了她!”鸳鸯最后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只好走这条路。
“要不然的话,就让她趁早回心转意,好处少不了她的。”贾赦说一句,金文翔应一句“是”。鸳鸯的哥哥像木偶一样,只会说“是”。贾赦又说:“你别糊弄我,明儿还让你老婆过去问鸳鸯,你们说了她不愿意,不关你们的事。要是问她她愿意了,可得小心你的脑袋!”官老爷的口气多大,要是鸳鸯愿意你们不愿意,小心你们的脑袋;要是鸳鸯自己不愿意,我就只找她算账。
“金文翔忙不迭地应着,退出后就直接回家,也等不及告诉他女人,当面就跟鸳鸯说了这话。”贾赦不是让金文翔告诉他老婆,再让他老婆跟鸳鸯说?可鸳鸯的哥哥顾不上了,直接把贾赦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鸳鸯。“鸳鸯气得说不出话来,想了一会,就说:‘就算我愿意,也得你们带我去跟老太太说一声。’”鸳鸯想出了个计谋,她觉得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跟别人说都没用了,只有亲自跟贾母表明自己的态度。鸳鸯的哥哥、嫂嫂以为她回心转意了,“都很高兴。她嫂子立马带着她就去见贾母”。
鸳鸯来见贾母,碰巧王夫人、薛姨妈、李纨、凤姐、宝钗都在,还有几个有头有脸的媳妇,赖大家的、林之孝家的等,都在贾母身边,围着贾母,陪她聊天,让她开心。鸳鸯当着大家的面,把贾赦的丑事全都抖搂了出来。真不知宝钗、黛玉听了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人生挺悲哀的,会不会想到自己将来的命运也会这样。
鸳鸯拉着她嫂子,一起到贾母面前跪下。鸳鸯一边哭,一边说,把邢夫人怎么说她,她嫂子在园子里怎么说,她哥哥今天早晨又怎么说,一股脑全说了出来。她还当着大家的面表态:“就因为我没答应,大老爷竟然说我恋着宝玉,不然就要把我嫁出去,说我走到天边也逃不出他的手心。我铁了心了,当着大家的面,我这辈子,别说是‘宝玉’,就是‘宝金’、‘宝银’、‘宝天王’、‘宝皇帝’,横竖我就是不嫁人!”这段话说得真是精彩!
鸳鸯的意思就是,有权势人怎么这么无耻,他们以为像我这样的丫头,肯定贪恋权势和财富。所以鸳鸯发誓,就算是宝金、宝银、宝天王、宝皇帝,她都不嫁。一个丫头被逼得说出这种话,社会的上层人,真该好好反省。别以为有权有钱就能为非作歹,不把别人的命当回事,就能随便买卖人,买卖感情。这是《红楼梦》让人感动的地方,批判了旧社会那些坏透了的习俗。
“就是老太太逼我,我一刀抹脖子也不答应!”只有贾母能救鸳鸯,鸳鸯这时候太绝望了。“要是我命好,死在老太太前面,您还能保护我;要是我命不好,该受穷,等老太太走了,我也不跟着爹娘、哥嫂过,要么去死,要么剪了头发当尼姑去!”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去死,第二个就是当尼姑。过去的女人走投无路时,大概也就只有这两条路可走。
她还发誓说:“要是我说的不是真心话,暂时应付,日后再想别的办法,那就让天地鬼神、日头月亮都照着我的嗓子,让我嗓子里长疔烂掉,烂成酱!”这可是个毒誓,就像我们现在说的“不得好死”。鸳鸯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发这么重的誓,说出这么绝望的话。她来的时候就准备好了,袖子里藏了一把剪刀。为了表明自己的心迹,她“一边说着,一边回手拨开头发,右手顺势就剪”。旁边的人还没来得及拦,一剪刀下去,已经剪掉了半绺头发。《红楼梦》里好几次写鸳鸯有一头漂亮的头发,又黑又亮又浓密。众人一看,幸好她头发多,剪得不透,连忙帮她挽上。
“贾母听了,气得浑身哆嗦”,全书中老太太头一遭发这么大的火,嘴里念叨着:“我总共就剩这么一个靠得住的人了,你们还要来算计!”王夫人真是倒霉,邢夫人不在场,偏偏王夫人在,贾母就冲着王夫人开火:“你们原来都是哄我!表面上孝敬,背地里算计我。好东西要,好人也要,就剩这么个毛丫头,见我对她好,你们心里气不过,想把她弄走,好摆弄我!”人在气头上,说话自然也就没了分寸。
王夫人忙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听着,一句辩驳的话都不敢说。薛姨妈见连王夫人都责怪,也不好再劝了。李纨一听见鸳鸯这话,赶紧带着姐妹们出去了。毕竟这话涉及到家里的长辈,话说得还这么难听,她觉得做晚辈的,不应该再听下去。
探春是有心人,她想王夫人虽然委屈,但哪敢辩驳;薛姨妈是亲姐妹,自然也不好劝;宝钗也不便为姨妈辩解;李纨、凤姐、宝玉更是一概不敢说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顾虑,都不敢替王夫人讲话。这时,迎春老实巴交,惜春又太小,探春就偷偷在窗外听了一会,然后走进来,陪着笑脸对贾母说:“这事跟太太有什么关系?”女孩儿们不好明听,又想听,只能在窗户外面偷听。
探春真的很懂事,而且有担当。本来她们都躲出去了,可是听到这里,她反而走进来,为王夫人辩白。她说:“老太太您想想,大伯子要收房里人,小婶子怎么会知道?就算知道,也装不知道。这事要怪,就该怪邢夫人,您骂王夫人,王夫人不是受委屈了吗?”
话还没说完,贾母笑道:“可是我老糊涂了!”贾母一向是个明事理的人,不是那种固执己见的人,被探春一点拨,马上就意识到自己错怪王夫人了。赶紧跟薛姨妈道歉,自家人不用那么客气,薛姨妈是客人,贾母觉得在客人面前错怪她的姐姐,有些失礼。就对薛姨妈说:“姨太太别笑话。你这个姐姐她很孝顺,不像我那大太太一味怕老爷,在婆婆跟前不过应应景儿。可是我委屈了她。”贾母对比了两个媳妇,说邢夫人只是在她跟前随便敷衍一下,委屈王夫人了。薛姨妈很会说话,一边点头一边说:“老太太偏心,多疼小儿子媳妇,也是有的。”
贾母道:“我不偏心!”然后又训宝玉:“宝玉,我错怪了你娘,你怎么不提醒我,看着你娘受委屈?”贾母在气头上还很清醒,要让王夫人的委屈得到平复,不能骂别人,只能骂宝玉。宝玉笑着说:“我难道要偏着娘说大爷、大娘的不是吗?总共就这么一个不是,我娘在这里不认,却推给谁去?我倒想认是我的不是,老太太又不信。”宝玉真的是一副菩萨心肠,谁的坏话他都不愿讲,谁的过错他都愿意承担。如果自己承担不了,宁愿让自己的母亲承担,因为母亲是他最亲近的人。
贾母笑着说:“这也有理。你快给你娘跪下,说太太别委屈了,老太太有年纪了,看着宝玉罢。”贾母是让王夫人看在宝玉的面上原谅她。贾母是婆婆,她不能给王夫人下跪,所以就让宝玉给他妈跪下。宝玉这孙子也够倒霉的,不过他并不介意。宝玉听了,忙走过来跪下要说,王夫人赶忙拉起他来说:“起来!使不得!难不成你替老太太给我赔不是不成?”宝玉忙站了起来。
贾母又笑着说:“凤丫头也不提醒我。”宝玉和凤姐是贾母最疼爱的两个人,也知道他们两个不会介意,所以怪完了宝玉又怪凤姐。这时候,凤姐就很聪明。大家想想,这么尴尬的场面,该怎么化解呢?只听她说:“我倒不派老太太的不是,老太太倒寻上我了?”贾母和众人听了都笑了起来,说:“这可奇了!倒听听这不是。”
凤姐说:“谁教老太太会调理人,调理得水葱儿似的,怎么怨得人要?我幸亏是孙子媳妇,我若是孙子,我早要了,还等到这会子。”贾母笑道:“这倒是我的不是了?”凤姐也笑着说:“自然是老太太的不是。”贾母于是开玩笑说:“这样,我也不要了,你带了去罢!”凤姐说:“等我修了这辈子,来生托生个男人,再要罢。”贾母笑道:“你带了去,给琏儿放屋里,看你那没脸的公公还要不要了!”凤姐说:“琏儿不配,我和平儿这一对‘烧糊了的卷子’和他混罢。”我们通常说生米煮成了熟饭,凤姐这里形容是“烧糊了的卷子”,真是有趣。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王熙凤这一番话,收了一个漂亮的场,把之前的尴尬化解得圆圆满满。在这样的大家族里,真的需要王熙凤这种人。她懂得在不该讲话的时候不要讲话,该讲话的时候要让事情有个回旋的余地。
《红楼梦》中贾赦想娶鸳鸯做小老婆,常常被我们忽略,其实里面有非常动人的情节。它为我们呈现了《红楼梦》中那些丫头的宿命,她们的不幸和悲哀,以及她们内心的坚持。读了以后,会对鸳鸯有些不忍。因为对鸳鸯不忍,我们回到现实世界,就会觉得不应该伤害任何一个人。不管我多么爱一个人,多么想占有那人,也应该尊重他的意愿,而不是利用各种手段达到自己的目的。我想,这才是伟大文学作品的意义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