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里的文字细节:来旺儿递解徐州

居士不红爱红楼 2025-03-28 22:26:37

《金瓶梅》的文字细腻程度不亚于《红楼梦》,甚至有部分读者认为,单论对人情世态的写实描摹,金瓶的深度在红楼之上,这自然是基于主观视角而言,红楼里的贵族没有物质困扰,可以追求更高的精神享受,这种写实对普通读者而言是空虚的,反倒是金瓶里的柴米油盐、勾心斗角,更容易契合普通人的现实生活。

但《金瓶梅》并非十全十美,这部书里也有一些疏漏,第二十六回“来旺儿递解徐州”就是一处典型的例子。

来旺儿递解徐州

来旺是西门府里的一个小厮,他的妻子宋蕙莲跟西门庆有染,来旺知道这件事后,曾酒后醉骂西门庆,甚至扬言要杀了西门庆,宋蕙莲便向西门庆进言,给来旺一些好处,以利益笼络住来旺,自己也可以和西门庆做长久夫妻。

不料潘金莲背后进言,将来旺素日辱骂西门庆的话一一道出,并断言来旺此人断不可留,于是西门庆以“开酒店”为名,先稳住来旺,随后夜间以抓贼为名,将来旺擒住,以偷盗主家财产为由,将其递解徐州。

原著里“擒拿来旺”这一段,存在很大的问题,甚至存在版本的差异,就以万历本《金瓶梅词话》与崇祯本《绣像本金瓶梅》为例,二者在描绘擒拿来旺一节时,存在很大的不同,词话本是来旺捉贼、绣像本则是来旺捉奸。

宋蕙莲含羞自缢

先来看词话本里对这一节的具体描述:

约一更多天气,只听得后边一片声叫赶贼。来旺儿酒还未醒,楞楞睁睁扒起来,就去取床前防身稍棒,要往后边赶贼。妇人道:“夜晚了,须看个动静,你不可轻易就进去!”来旺儿道:“养军千日,用在一时。岂可听见家有贼,怎不行赶。”于是拖着稍棒,大扠走入仪门里面。只见玉箫在厅堂台上站立,大叫:“一个贼往花园中去了。”这来旺儿径往花园中赶来。赶到厢房中角门首,不防黑影抛出一条凳子来,把来旺儿绊倒了一交,只听响亮一声,一把刀子落地。左右闪过四五个小厮,大叫:“捉贼!”一齐向前,把来旺儿一把捉住了。——第二十六回

词话本这段写的并不高明,而且极不现实。

来旺儿遭算计

来旺对西门庆霸占妻子的做法耿耿于怀,即便西门庆答应给他出钱办酒店,但这多少有“卖老婆”的嫌疑,称不上是什么恩典,可此处来旺居然正气凛然,要为了西门府挺身而出,实在不合情理。

不红君初读这一段,觉得异常熟悉,细思一回才猛然醒悟,《金瓶梅词话》里来旺被捉这一段,完全照抄了《水浒传》里武松被张都监算计的那一段,我们不妨来看看水浒此段:

约莫三更时分,只听得后堂里一片声叫起有贼来。武松听得道:“都监相公如此爱我,他后堂内里有贼,我如何不去救护?”武松献勤,提了一条哨棒,迳抢入后堂里来。只见那个唱的玉兰慌慌张张走出来指道:“一个贼奔入后花园里去了!”武松听得这话,提着哨棒,大踏步,直赶入花园里去寻时......不提防黑影里撇出一条板凳,把武松一交绊翻,走出七八个军汉,叫一声“捉贼,”就地下,把武松一条麻索绑了。——第二十九回

词话本的作者完全照抄了水浒这一段,根据西门庆、张都监家庭条件的不同,对中间的细节进行了“金瓶化”的改造。

武松因偷盗入狱

水浒里是七八个军汉拿下武松,金瓶里是四五个小厮拿下来旺;水浒里是玉兰让武松往后花园去,金瓶里是玉箫让来旺往花园里去——武松、来旺都喝了酒,还都提着哨棒,甚至武松和来旺的心理都十分相似,两人都觉得主家对自己很好,自己必须对得起主家,这是他们跑出来捉贼的直接原因。

也正是因为照抄了水浒,导致词话本这里的表达有些词不达意,来旺不是武松,他也不是打虎英雄,更不会为了保护西门家挺身而出,这是不切实际的。

宋蕙莲自缢而死

绣像本《金瓶梅》对来旺被捉的描述,就更加合理一些,这个版本里来旺不是出来捉贼,而是出来捉奸,我们来看绣像本里的描述:

来旺儿睡了一觉,约一更天气,酒还未醒,正朦朦胧胧睡着,忽听的窗外隐隐有人叫他道:“来旺哥!还不起来看看,你的媳妇子又被那没廉耻的勾引到花园后边,干那营生去了。亏你倒睡的放心!”来旺儿猛可惊醒,睁开眼看看,不见老婆在房里,只认是雪娥看见甚动静来递信与他,不觉怒从心上起,道:“我在面前就弄鬼儿!”忙跳起身来,开了房门,迳扑到花园中来。刚到厢房中角门首,不防黑影里抛出一条凳子来,把来旺儿绊了一交,只听响亮一声,一把刀子落地。左右闪过四五个小厮,大叫:“有贼!”一齐向前,把来旺儿一把捉住了。——第二十六回

绣像本的描写更加贴合现实,来旺对妻子的红杏出墙早已不满,酒后听说妻子又跑到花园里和西门庆厮混,于是趔趔趄趄跑过来想要捉奸,结果被小厮们以偷盗为罪名将其拿下。

来旺醉谤西门庆

兰陵笑笑生写的比较好的是那把刀,这把刀两个本子里都有,当来旺被凳子绊倒时,只听响亮一声,一把刀子落地,可词话本里来旺拿的是哨棒,绣像本里来旺是空手,这把刀子显然是“欲加之罪”,随便哪个小厮把刀子扔地上,这个刀子的主人就成了来旺,也是为了做实他偷盗的罪名。

但细究内里,绣像本是优于词话本的,但如果我们用更加严谨的眼光来分析绣像本,还是有一些细节上的问题。

比如,那个给来旺报信,将他骗出房间的人是谁?

来旺以为是孙雪娥,因为他和雪娥之间有染,之前雪娥也曾多次给他报信儿,可此处显然不是她,因为孙雪娥是西门庆的小妾,西门庆并不知道孙雪娥和来旺的关系,自然不会利用她和来旺的关系来骗来旺。

也不会是宋蕙莲和玉箫,因为绣像本里明确写道:老婆打发他(来旺)睡了,就被玉箫走来,叫到后边去了。

吴月娘春昼秋千

这显然是西门庆的主意,有意把宋蕙莲支开,这样来旺醒来见妻子不在,才会误认为妻子又和西门庆鬼混去了,也就是说,来旺被捉的时候,宋蕙莲正和玉箫在一起。

包括来旺的捉奸心理,严格来说也是有些不通的,因为他早知道妻子和西门庆的关系,其后西门庆答应给他钱做生意,来旺立刻释然,当天还十分高兴喝得半醉,怎么一醒来听窗外有人如此说,立刻大怒又要找西门庆的麻烦,难道是酒后断片儿,一时间忘了今天西门庆给他钱的事吗?我们似乎也只能以酒后思维混乱来进行解释了。

至于窗外报信,以此陷害来旺的女人是谁,便当真成了一桩疑案,亦如《秋水堂论金瓶梅》中所言:

至于窗外叫他捉奸的女人(既然来旺以为是雪娥,必定是个女人的声音),既不是玉箫(因玉箫在与蕙莲说话),也不是雪娥,(雪娥不会去陷害他),反倒成了疑案。或曰是金莲否?是个年轻小厮的声音,而来旺在醉梦中错认为女人否?这等梦中说梦,则非我等所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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