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宋蕙莲含羞自缢:来旺夫妇为何会走入绝境?

居士不红爱红楼 2025-04-02 22:31:47

《金瓶梅》里,西门庆跟家中许多仆妇都发生过不才之事,如来旺之妻宋蕙莲、韩道国之妻王六儿、贲四之妻贲四嫂等等,而这当中最为特殊的要属宋蕙莲。

这不仅因为她是第一位“入彀”的妇人,更因为她的结局——其他仆妇通过取悦西门庆,均获得了“平步青云”的阶梯,钱物两收是基本操作,唯独宋蕙莲最终以“含羞自缢”,了结了自己二十五岁的生命。

宋蕙莲含羞自缢

从创作意图来看,《金瓶梅》的作者显然在宋蕙莲身上赋予了特别的意义,因为他对宋蕙莲的介绍显得格外特别:

那来旺儿,因他媳妇自家痨病死了,月娘新近与他娶了一房媳妇,娘家姓宋,乃是卖棺材宋仁的女儿。当先卖在蔡通判家房里使唤,后因坏了事出来......月娘因她叫金莲不好称呼,遂改名蕙莲。这个老婆属马的,小金莲两岁,今年二十四岁了,生的黄白净面,身子儿不肥不瘦,模样儿不短不长,比金莲脚还小些儿。性明敏,善机变,会妆饰,龙江虎浪,就是嘲汉子的班头,坏家规的领袖。——第二十二回

兰陵笑笑生如果没有对比的意图,就不会把宋蕙莲塑造得跟潘金莲如此相像。

来旺儿递解徐州

从名字而言,宋蕙莲原本叫宋金莲,跟潘金莲重了名,所以才改名为蕙莲,这跟《红楼梦》里的小红非常相像,小红原名叫林红玉,为了避讳林黛玉(书中也提到宝玉)的名讳,这才改名叫小红,所以目前红学界都默认林红玉是林黛玉的分身之一,否则实在没必要如此命名,兜这么一个圈子。

再从经历而言,潘金莲曾在张大户家做事,因和男主人发生关系,被赶了出来,嫁给了卖炊饼的武大郎;

宋蕙莲则在蔡通判家做事,因“坏了事出来”,这里的“坏事”指的就是和男主人发生关系,或者是其他有关风化的事,所以后来西门庆让玉箫给宋蕙莲送一匹蓝缎子,想要利诱她时,宋蕙莲忧心忡忡地问了一句:我做出来,娘若见了问怎了?

从宋蕙莲的担心似乎可以推断,她在蔡通判家“坏事”,多半跟潘金莲一样,因和男主人发生关系,得罪了女主人,因此遭到针对被撵出来,随后嫁给了蒋聪。

药鸩武大郎

蒋聪和武大郎也有点相似,武大郎卖炊饼,蒋聪是个厨役,最后蒋聪因酒后和人发生冲突被戳死,宋蕙莲才嫁给来旺,又被西门庆看上。

如此一观,宋蕙莲的人生轨迹跟潘金莲大同小异,可她却落得“含羞自缢”的结局,这和潘金莲大为不同,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宋蕙莲走向了毁灭之路?

细读金瓶文本,对比潘、宋两人,就会发现两人有一个最大的不同,便是对丈夫的态度——潘金莲药鸩武大郎,要了武大郎的性命,宋蕙莲却对两任丈夫都有一定的情谊。

蕙祥怒骂宋蕙莲

当年蒋聪酒后和人厮打,被戳死在地,宋蕙莲虽然早跟来旺暗中勾搭,但并没有对蒋聪不管不顾,按照书中所记:

一日,不想这蒋聪因和一般厨役分财不均,酒醉厮打,动起刀杖来,把蒋聪戳死在地,那人便越墙逃走了。老婆央来旺儿对西门庆说了,替他拿帖儿,县里和县丞说,差人捉住正犯,问成死罪,抵了蒋聪命。——第二十二回

如果我们以越轨为道德评判标准,宋蕙莲显然不是什么好女人,可最终为蒋聪主持公道,将凶犯捉拿归案的偏偏还是宋蕙莲,绣像本此处有句眉批评道:蕙莲肯为蒋聪报仇,虽淫亦当正论。

同样的情节也发生在来旺身上,来旺酒后醉骂潘金莲和西门庆,西门庆在潘金莲的挑唆下对来旺动了杀心,宋蕙莲又再三求情,希望西门庆能放过来旺,西门庆却一边言语欺骗蕙莲,一边在衙门使钱,要将来旺之罪做实,来旺递解徐州之后,宋蕙莲得知被骗含羞自缢。

元夜戏娇姿

故宋蕙莲之死,恰恰源自她对丈夫的情谊,她若像潘金莲、李瓶儿那般,对自己丈夫无情无义,附和西门庆罪死来旺,自己嫁给西门庆当第七个小老婆,那么她可能会有一个“灿烂”的前途,但她却没有这么做,也正因她没有这么做,她的结局只能是死。

批书人张竹坡认为,宋蕙莲的存在是为了反衬潘金莲和李瓶儿,其批写道:

观蕙莲甘心另娶一人与来旺,自随西门,而必不忍致之远去。夫远去且不甘,况肯毒死气死哉!虽其死总由妒宠不胜而死,而其本心却比金莲、瓶儿差胜一等,又作者反衬二人也。

《金瓶梅》借由宋蕙莲之死,似乎揭示了一个冷酷的真相:心不狠,站不稳,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如果结合具体情节来看,情况就会变得更加复杂。

金莲窃听藏春坞

当年蒋聪还在世时,宋蕙莲就和来旺暗中勾搭,而来旺又和西门庆的小妾孙雪娥有来往,从这个角度来看,来旺和西门庆算是彼此彼此。

因为这一层关系,我们读者都觉得,当来旺得知妻子越轨的消息时,他不应该过度反应,毕竟他自己也翘了西门庆的小妾,可作者偏偏让孙雪娥把这个消息告诉来旺,情况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著记:

孙雪娥背地告诉来旺儿说,自从你去了四个月光景,你媳妇怎的和西门庆勾搭;玉箫怎的做牵头;从后子起,金莲屋里怎的做窝巢;先在山子底下,落后在屋里打撅,成日明睡到夜,夜睡到明......这来旺儿遂听记在心。——第二十五回

孙雪娥是《金瓶梅》里最愚蠢的女人,她的一言一行永远充斥着情绪,而且说话不过脑子,她和潘金莲之间有仇,所以在这段对话里,她极度夸大潘金莲在其中起的作用,说宋蕙莲和西门庆“明睡到夜,夜睡到明”,又说两人在屋里“打撅”。

这里的“打撅”是一种方言,又叫“打圈”,不红君的家乡山西就有这句方言,“打圈”指动物之间的交配,有些粗人也会用这个词语来骂人,所以此处孙雪娥用“打圈”形容西门庆和宋蕙莲的关系,具有一种粗野的形象性,也能看出孙雪娥的素质。

西门庆私淫来旺妇

但孙雪娥的这段话,有许多内容都是她为了发泄情绪,故意进行了添油加醋,就比如那句“成日明睡到夜,夜睡到明”,完全是夸大其词。

孙雪娥的言语充满煽动情绪的意味,这在来旺儿心里结下了疙瘩,可他不敢去向西门庆讨个公道,只能去质问妻子宋蕙莲,宋蕙莲当然不会承认,于是来旺开始喝酒埋怨,酒后大骂要让西门庆“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又大骂潘金莲恩将仇报,挑拨自己妻子和西门庆“停眠整宿”,又说当年没自己去东京打点,岂能了了武大郎、武松的事,来旺俨然以潘金莲的恩人自居。

来旺的这些抱怨,都是从孙雪娥的添油加醋而起,孙雪娥的“大嘴巴”也把自己推入了火坑,潘金莲听说来旺酒后怨谤的内容恼羞成怒,一边向西门庆告发孙雪娥和来旺有染,一边又再三劝西门庆,必须置来旺于死地,否则保不齐哪天真的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最终造成了来旺“递解徐州”的结局。

赌棋枰瓶儿输钞

在这混乱的伦理关系里,宋蕙莲对丈夫来旺的保护反而显得很奇怪,她明知来旺对自己也并不忠心,为什么还要保护他?或许正如刘心武所评论的那般:

我们很难找出一个准确的概念,来诠释宋蕙莲死保来旺的动机,来旺其实也不忠于宋蕙莲,来旺也许更喜欢孙雪娥,这一点宋蕙莲也知道,西门庆除掉来旺,不仅不会株连到她,甚至反会使她更方便享受情妇之乐,可是宋蕙莲心底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总指挥着她,不由分说地死保来旺,这只手叫作“天良”或“良知”吗?为什么有的人有良知,有的人就没有,此书作者只是冷静客观地写出“情况”,不负责回答这样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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