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门庆淫丧是《金瓶梅》由盛转衰、由热转冷的关键节点,万历丁巳年冬季,东吴弄珠客在金阊道中写下如此一段文字,这段文字也成了后来《金瓶梅词话》的序,写道是:
余尝曰:读《金瓶梅》而生怜悯心者,菩萨也;生畏惧心者,君子也;生欢喜心者,小人也;生效法心者,乃禽兽耳。余友人褚孝秀,偕一少年同赴歌舞之筵,衍至《霸王夜宴》,少年垂涎曰:“男儿何可不如此!”孝秀曰:“也只为这乌江设此一着耳。”同座闻之,叹为有道之言。若有人识得此意,方许他读《金瓶梅》也。奉劝世人,勿为西门庆之后车,可也。——《金瓶梅序》
若以三观而论,金瓶传达出来的价值观显然是不正的,正统价值观叮嘱我们要诚实,金瓶梅却讲述欺骗的好处,就以第十二回“潘金莲私仆受辱”为例,潘金莲和琴童勾搭成奸,又被西门庆发觉,潘金莲采取的措施是打死也不承认,如果潘金莲遵循“诚实”的原则,将自己如何越轨一一道出,只怕很难有好的结果。

潘金莲私仆受辱
这不由得让不红君想起《大明王朝1566》中,江南制造局总管太监杨金水,在面临东窗事发的危险时,所说的那句:家破人亡,就该入十八层地狱,逍遥法外,才能升大罗生天。
作者兰陵笑笑生以极其冷峻的眼光,揭露这个世界的残酷真相,将许许多多难以拿到明面上来说的人性阴暗一一展露出来,这很有纵横家“与阳言者依崇高,与阴言者依卑小”的风采,在光明中生活的久了,大家就会忽略黑暗的存在,《金瓶梅》就是把黑暗的东西搬到光明里展示,以至于许多人认为它“诲盗诲淫”。
兰陵笑笑生并没有单纯地赞同这些阴暗面,他通过西门庆的结局告诉读者,自己所作的一切都是会有报应的,霸王夜宴无论多么热闹繁华,最终也不过是为乌江自刎做嫁衣。

西门庆贪欲得病
为了让西门庆的死暗合“报应”,作者一直刻意将情节往回扣。
我们细读第七十九回“西门庆贪欲得病”,西门庆先是跟韩道国的老婆王六儿厮混了一夜,随后酩酊大醉回到家中,进了潘金莲的房间,潘六儿将西门庆的胡僧药拿出来,自己吃了一丸,剩下的三丸全部喂给西门庆,一阵翻云覆雨过后,终于把西门庆的生命透支到了终点。
乍看之下,似乎西门庆之死源自潘金莲,可兰陵笑笑生又通过各处回扣,希望让读者明白这是西门庆的报应,因为西门庆贪欲身死的细节,跟之前的某个章回非常相似,便是第二十七回“潘金莲醉闹葡萄架”。

潘金莲醉闹葡萄架
在这两个章回里,同样存在西门庆、潘金莲云雨之欢的描写,而且最为相似的一点就是,这两次翻云覆雨中,都存在性伤害的问题。
“醉闹葡萄架”里,西门庆的硫磺圈折断,险些伤了潘金莲的性命,此回记载潘金莲的表现是:妇人则目瞑息,微有声嘶,舌尖冰冷,向西门庆作娇泣声,说道:我如今头目森森然,莫知所之!
再看“西门庆贪欲身死”一节,潘金莲给西门庆喂下三丸胡僧药,致使事毕后,西门庆出现出血的情况,潘金莲慌忙喂他红枣,以为补血之意,良久后西门庆苏醒,口中说道:我头目森森然,莫知所以。
不红君对《金瓶梅》文本进行检索,“头目森森然”两句,仅出现在这两个章回里,而且所用字眼一模一样,几乎没有修改,很难说这不是作者刻意为之。

李瓶儿送奸赴会
前番葡萄架,西门庆差点误伤了潘金莲的性命,今番鸳鸯帐,潘金莲则要了西门庆的性命,可见报应不爽,一丝不错,若是将潘金莲喂胡僧药的情节,与药鸩武大郎对看,更是别有一种报应分明的滋味。
不止如此,西门庆贪欲得病后没有立即去世,而是经过了一个请医生治病、多番吃药无效、最终身死的过程,这个时间线也很有意思,跟李瓶儿之死一样,二人都经历了八天的挣扎——李瓶儿是从重阳节到九月十七,西门庆则是正月十三至正月二十一,再次暗合报应之说。
兰陵笑笑生写的最妙的就是西门庆去世前夕,各种同僚、朋友、伙计,乃至李桂姐、郑爱月这些曾和西门庆有染的女子,纷纷过来探望他,可即便西门府来来往往,热闹非常,但总给读者一种冰冷的感觉,这种感觉完全不同于李瓶儿去世前夕。

李娇儿盗财归丽院
田晓菲在《秋水堂论金瓶梅》里就如此评价道:
这之间,也有许多人来看望西门庆,像应伯爵、谢希大、桂姐、爱月、同僚、众伙计。也乱哄哄请了许多医生,也跳神、也占卜,但还是觉得比瓶儿从病到死的过程要潦草和冷清:这并不在于排场,而在于周围人对他的态度反应,比瓶儿死前诸人的态度还要肤浅表面、流于虚套。瓶儿死后,西门庆全家也忙乱成一团,但是因为有真正的、深厚的悲哀作衬底,所以那些排场仪式也都有了根基,虽奢侈过分,却不显得空虚。——《秋水堂论金瓶梅》
李瓶儿去世前夕,也有众人来看望她,瓶儿死后,西门庆更是哭得死去活来,由于李瓶儿素日与人为善,时常以金银物件打赏他人,死前也不忘将自己一些物品赠送给他人,所以最基本的人缘还是有的,但这种“人缘”其实还是空虚的,是经不起细品的。

李瓶儿病缠死孽
比如李瓶儿的奶娘冯妈妈,来看望身形憔悴的李瓶儿时,说的话却是自家正腌咸菜,自己忙的走不开;王姑子来看望李瓶儿时,也完全不在意李瓶儿的病情,而是把瓶儿当成倾诉的对象,一味地说薛姑子的坏话——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在这一刻被淋漓尽致展露出来。
可不管怎么说,李瓶儿去世之前众人的看望,多多少少还带着一点家长里短的温暖感;到了西门庆这里,一切全都变了,文字基调冷到了冰点。
西门庆去世与妻子吴月娘产子发生在同一天,这当然是作者为了验证孝哥是西门庆转世,而吴月娘醒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责怪丫鬟玉箫为什么不锁箱子,是否造成了财产损失?
二老婆李娇儿则开始明里暗里偷盗东西,为后来的“盗财归丽院”作准备;潘金莲则和西门庆的女婿陈经济厮混在了一起;随后是“韩道国拐财远遁”、“汤来保欺主背恩”,文字愈来愈冷。

汤来保欺主背恩
西门庆的结拜兄弟应伯爵,在看到西门庆不行了之后,第一反应是“愕然”,随后就开始寻找新的靠山,故而批书人张竹坡评应伯爵道:写伯爵,止用“愕然”二字,写尽小人之心,已写尽后文趋承张二官之意,真是一笔当千万笔用也。
所有人都在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没有任何一个人真正把西门庆的死放在心上,这种冷带着对人性审视的恐惧感,令人难以直视。
《金瓶梅词话》开篇,便有酒、色、财、气四贪词,西门庆的一生就围绕着这四样东西展开,这四字还有另一个名字叫“名利场”,在这个场子里滚一滚,有人滚丢了性命,有人滚失了人性。
东吴弄珠客言称:读金瓶梅而生怜悯心者,菩萨也,是因为这类读者能看到人类的苦难,生畏惧心者,君子也,君子以人为鉴,三省吾身,剩下的则是小人、禽兽之类,一边欢喜、一边效仿,只有看到《霸王夜宴》后,能察觉到“乌江自刎”不远矣的读者,方许他读金瓶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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