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明媚如画的日子,方靖终于接到了年轻妻子从宜宾寄来的信,可却令他失望了,那是一纸离婚起诉书,理由很简单,说他们之间的婚姻,不是小娥自愿的,而是为了生活无奈的“卖身”,新中国成立了,她要追求进步,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和自由婚姻。

方靖的眼泪下来了,他不相信,那个温柔体贴的川妹子会说出如此违心的话来,他们的婚姻,虽说没有太多的感情基础,但方靖并没有仗势欺人,更没有强迫她和她的家人,那是她和她的父母自愿的,而且是明媒正娶的妻子,是续弦,不是什么小妾。方靖内心里渴望他们婚姻能延续下去,原因并不高尚,也不是出于什么感情因素,更不可能如沈醉先生所说的痴情演绎,而是实实在在的生活。方靖当时的想法是,由于他对这个年轻妻子的十足信任,他赚来的金钱,全部交由这女子和他的父母保管着,自己从解放军的监狱出去后,生活无以为继之时,那些钱足可以养其残生了。
方靖颤抖着手,答上一行字,“我同意离婚,方靖”,便放下了笔。他知道,无论自己是否签字,这场婚姻已经死亡了,自己的钱财,也早已打水漂了。他不恨那女子和他的家人,毕竟,改朝换代了,再打上自己这个旧朝罪人的烙印,总是不好的。
“够意思了,够意思了。”任建冰半坐在那里,闭着眼睛,劝着方靖:“老方,人家如果说你仗势欺人,强纳了她,甚至是强……嘿,也是有可能的,可人家只是说了句,人家要追求新生活了,好啊,好啊,无论这理由有多么辛酸,总还是为你保存了最后的尊严的。”
方靖痛苦地挥了挥手,说道:“算了,算了,权当没有她,权当没有她,人家又没有给咱生下一男半女来,算了,算了。”方靖又挥了挥手,如同要把年轻小娥的影子,给轰走一样。众人不再说什么,就连最爱在男女之事上开玩笑的米文和看着方靖铁青的脸色,也忍住没有说什么。

但是,细心的任建冰还是发现,方靖老了许多,几乎是于一夜间老了,头发少了,也白了许多,甚至腰也有些弯了下去,显得更低更矮了些。本来就不怎么爱说话的方靖,更不愿意多说一句话了,甚至一整天也听不到他说一句话,形像也邋遢了不少,身上的衣服也不愿意经常换洗了,渐渐地有了些米文和的样子。
就在方靖沉闷的日子里,刘家花园又发生了一件大事,除了方靖、张淦、米文和、刘嘉树、莫德宏、张文鸿等六名中将之外,其他的80多人,全部集中后,走了。据管理员说,他们是到另外一个地方,劳动改造去了,也就是任建冰说的,我们要“喝劳改”去了,方靖不知道,“喝”和“劳改”有什么关系,他也不不想知道他们是如何“喝劳改”的,只是麻木地站在那里,和他的熟人打着招呼:“建冰,现见,到地方给来个信儿。”“老张,绩武,再见,多保重,到地方来个信了。”“老董,再见,有空了,多唱两嗓子,到地方了,给我和老米来个信儿。”
……
一切,如同梦幻一般,分了,聚了,方靖记得,他和张述之、张绩武、董汝桂等人,已经在一起生活了两个年头,匆匆相聚,又匆匆分离了,其间的酸甜苦辣,各人自知。然而,他们这一次相别之后,从此便无音信,一些人老死于狱中,一些人蒙了新政府的恩典,得到释放,开始了新的生活。人生如烟如云,聚了,散了,历史如江如河,浪起,浪落……
送走众人之后,看守所的领导再次把他们叫到一起,正式告诉他们,他们几个的级别较高,不去参加劳动改造了,而让他们安心在此,好好生活,继续学习改造,等候中央的处置。而在方靖的回忆文章中,并没有说到自己是如何学习改造的,只是说了这样几件事。第一,自从严管之后,他们的伙食标准降低了,由原来的四菜一汤,两荤两素降为二个素菜;第二,六个人转到了一个大房子里,撤去了门卫,白天晚上也不上锁了,晚上也不再摸着人头查数了,马桶撤销了,可以自由上厕所了;第三,每天到院子里参加一些力所能及的劳动,也就是打扫一下卫生,修剪一下花草什么的。

其实,对于读者而言,他们的生命,也就没有精彩的故事了,就这样,六个经历不同,性格迥异的人,在一起,磕磕碰碰恐怕是在所难免的,而这些磕碰,也与我们故事的主题有些远了,不过,他们的改造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甚至说,还没有真正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