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永嘉三年（309年），我是大晋的司徒东海王司马越。

我刚打退河北的汉国的进攻，蜀地的成国如何闹腾，我是真的顾不上。

汉国的刘聪、刘曜倒是退了，可王弥、石勒又在闹腾，一个打河南，一个打河北，冀州刺史王斌被杀，幽州都督王浚兼领冀州。魏郡太守刘矩投降，车骑将军王堪、北中郎将裴宪扛不住石勒，一个退到仓垣，一个连军队都不要了跑去淮南。

低调，裴宪是我东海王妃的堂兄弟。

本来冀州有丁绍坐镇，可是这一年，他刚去世。更早的冀州刺史温羡两年前就去世了。

王浚是愿意帮我的，可是他却和东夷校尉李臻打了起来，辽东太守庞本杀了李臻父子，封释奉诏代为东夷校尉，又杀了庞本。

就这样到了永嘉四年（310年），每个新年都不容易，大赦。

石勒和王弥一点也不配合，杀了兖州刺史袁孚，再攻克仓垣杀了王堪，再攻打冀州拐走了九万多口。

我想把平乱功臣建威将军钱璯和扬州刺史王敦叫回来，结果钱璯也反了，还想杀王敦，王敦去找扬州都督琅邪王司马睿帮忙，总算让钱璯去死了。

王浚带来一个好消息，他干掉了汉国的冀州刺史刘灵。这个刘灵以前响应过成都王司马颖的旧将公师藩。

可是大战之后有大灾，蝗虫肆虐。

河内太守裴整被刘聪、刘曜、石勒所围，被手下抓了投汉；征虏将军宋抽奉命去救，反而被石勒所杀。

凭什么都是我们晋朝的内乱为外人所乘？汉国就不能来点内乱吗？

汉国的内乱还真的来了：汉帝刘渊死了，诸子刘裕、刘隆还有继位的刘和都被杀。可是他们的内乱结束得太快，不像我这边一样旷日持久，而且最后继位的刘聪是我们经常直面的，还是不好对付。

而我这边爆发的内乱更加严重，关中的王如率流民作乱，杀死朝廷命官，聚众四五万，自号大将军、领司、雍二州牧，对汉称臣。

这当然得怪我仅剩的弟弟南阳王司马模失职没管好关中，我征召他为司空，可他也不听我的话了。

刘聪长子刘粲和刘曜、王弥、石勒又来团建了……监军裴邈败于渑池。陈留太守王赞在仓垣被围，好歹打退石勒扳回一局。

刘琨也拉到了鲜卑首领拓跋猗卢，结为兄弟，拓跋猗卢讨伐白、铁弗鲜卑得胜，刘琨上表以他为大单于，封代郡公。

可是代郡属于王浚，王浚不肯，还出兵攻打拓跋猗卢，被击败。

当年，是刘琨奉命求救于王浚，帮我扭转河北战局。可如今，关键时刻，王浚和刘琨之间生出裂痕。刘琨因为有求于人，也只能对拓跋猗卢给地给人。

我何尝不知道王浚有不臣之心呢，可我在后方的日子也不好过。

散骑侍郎高韬与姜颐、杜概密谋讨伐我，我杀了他。他虽然是名臣高柔的孙子，尚书令高光的儿子，但绝对不是什么好人，放肆没有节操，还曾经受贿被弹劾。

收到刘琨的求援，我知道刘琨需要我的帮助，可我现在不再信任曾经亲如兄弟的青州都督也是儿女亲家苟晞，也无法信任截获司马颖有功的豫州刺史冯嵩，因此我只能拒绝。二弟新蔡王司马腾遇害，就是因为冯嵩作战不利。

刘琨只能让拓跋猗卢的军队回去了。

我以刘琨为平北大将军，王浚为司空，进段部鲜卑首领段务勿尘为大单于。

这时候京师洛阳也在闹饥荒，我和皇帝都传檄四方求援，却没有响应的人——主管荆州的征南将军山简虽然成效一塌糊涂，心思还是有的，派督护王万率兵入援，结果在涅阳屯兵时为王如所败，王如大掠沔、汉，进逼襄阳，山简只能自守，又被王如的手下严嶷所迫，再转到夏口；荆州刺史王澄亲自带队想勤王，得知山简败了，队伍就散了回去了。

当时朝堂上已经多在谈迁都以避难，太尉王衍卖车牛以安众心。

戏剧的是我的敌人们自己打起来了，王如被石勒大败，严嶷被俘。

我穿上戎服入见皇帝请旨讨伐石勒，召集兖州、豫州军队救援京师。皇帝不肯，说我是社稷的倚仗，可我实在不想困守等死。

最后，我留下裴王妃、世子镇军将军司马毗、龙骧将军李恽、右卫将军何伦等守卫京都，以潘滔为河南尹，总留事；自己带着行台率甲士四万东屯项县，带着王衍为首的众多王公卿士。

皇帝下诏加我九锡。我以冯嵩为左司马，自领豫州牧。

至于皇宫闹饥荒死了不少人，我实在顾不得了。而且皇宫的人吃饱了有什么好处？竟陵王司马楙发兵袭击何伦不果，皇帝说要治罪，司马楙跑了。这背后难道没有皇帝的意思？当我傻？

其他人也不老实，扬州都督周馥竟然越过我，上书请求迁都寿春。我召他和淮南太守裴硕来，他不肯，令裴硕率兵先进。裴硕诈称受我密旨袭击周馥，却败了。

好人也是有的，凉州刺史张轨被加了镇西将军、都督陇右诸军事，就送了物资来勤王了。

苟晞在勤王的心思上倒是和我一致，可是王弥把左长史曹嶷放在青州，军势很大，苟晞的代理人弟弟苟纯只能自守，苟晞刚出兵就只能回救，总算打败了曹嶷。

到了永嘉五年（311年），苟晞也败走了。

好消息也有，裴硕求救于司马睿，司马睿派扬威将军甘卓等攻周馥于寿春，周馥逃奔项城，被豫州都督新蔡王司马确抓住，忧愤而死。

想起当年周馥也曾和我一队，我也唏嘘，可他对我也确实不满已久。

看封号就知道司马确是我二弟的儿子。当初二弟的长子司马虞有勇力，当场就为父报仇逼死了仇人李丰，但和两个弟弟司马矫、司马绍都被李丰余党所杀，这样才只剩下庶出的司马确袭封。

还有一个人也死了，宣帝最后的儿子，也是景文二帝唯一的胞弟平原王司马干。当初我杀进洛阳，他不让我进他的王府，很久才派人来送客，自己在门后偷看。

我早就知道，他眼里宗室唯一的人才是早就死了的齐王司马冏。

然后，石勒攻新蔡，在南顿杀了司马确，再进占许昌，杀了平东将军王康。

而我最大的麻烦，终究来自我曾经最信赖的人。

河南尹潘滔、尚书刘望都说苟晞的不是，苟晞也上表说要潘滔的首级，还反过来说我的不是，也学我发檄文到各州。

我的游骑截获了苟晞的使者，还有……皇帝的诏书。大概是说何伦等人抄掠公卿，逼辱公主，要苟晞起兵讨伐我。

于是我也发檄文声言苟晞的罪行，以从事中郎杨瑁为兖州刺史，与我的妻兄徐州刺史裴盾共讨之。

苟晞也动手了，派骑兵去抓潘滔，潘滔跑得快，他就杀了尚书刘曾、侍中程延。

苟晞竟然真的敢动手……

我是真的害怕了，我感到四周都是敌人。

可是几年前，我不还是众望所归吗？难道仅仅是因为司马颙的衬托？

我身边还有楚隐王司马玮的儿子襄阳王司马范。他才是武帝的现存长孙，他没当上皇帝，他会恨我吗？

这时候，故长沙王司马乂的儿子司马硕也还活着，甚至复封了长沙王。司马乂的谥号是长沙厉王，谁让他当初杀了司马冏太多党羽的，这个谥号是司马颖和司马颙上的，不关我事。司马乂的另一子司马鲜也受封为临淮王。

如果还有人要以司马乂之死骂我，我可以提供一个不一样的事件版本：当时的主谋是殿中诸将、三部司马、左卫将军朱默，我是被逼的。

司马冏的儿子司马超也袭封齐王了。原来的齐王也就是司马冏庶长兄东莱王司马蕤的儿子司马照哪去了？我也不知道。司马冏的谥号是齐武闵王，是现在的皇帝上的。

如今，病来如山倒，每当我抱病思考该如何应对眼下的局势，我就会想起苟晞，还有他骂我的话——

司马元超为宰相不平，使天下淆乱，苟道将岂可以不义使之！

这天下大乱，能全怪我吗？别人能比我做得更好吗？

把后事托付给王衍后，我长出一口气，终于不用再为收拾这烂摊子操心了。

四弟、司马睿、刘琨、王浚、山简、苟晞……你们也都好自为之。

只怕从此彻底坠入无边的黑暗的，绝不仅仅是我自己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