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元帝拓跋嗣:认认真真抄老爹的作业,抄出一个强大的北魏

抗抗说历史 2025-03-27 21:20:45

衣赐履按:有个老段子,说是爷爷和孙子都很出息,只有儿子很拉垮,爷爷对儿子就没好脸色,总是数落。有一天,儿子急了,对老爹说:

你爹不如我爹,你儿子不如我儿子,你凭什么看不起我!

这个段子,稍加调整,放在拓跋嗣身上,蛮合适。

拓跋嗣老爹是太祖道武帝拓跋珪,北魏的开创者;儿子是世祖太武帝拓跋焘,统一了中国北方,北魏国力达到极盛,这两位爷在拓跋部发展史上,是两座高峰。与他们比较起来,拓跋嗣似乎没啥存在感,但是,拓跋嗣完全可以对老爹拓跋珪说,你儿子不如我儿子;对儿子拓跋焘说,你老爹不如我老爹!呵呵。

从事功上看,拓跋嗣确实不如乃父乃子,但他是那种承上启下之君,差不多相当于汉高和汉武之间的文景,文景在汉朝,应该摆在什么位置?大家可以自行打分。

这一回,我们给拓跋嗣作一个不完全小结。

拓跋嗣,具备很多“正能量”素质,比如,善用人,会打仗,能决断,恤百姓,为人宽和,但也能下得去狠手,等等,之前讲了很多,这里不再啰嗦。

当然,他也具备不少不那么“正能量”的素质,比如,特别爱逛,满世界逛,简直就是北魏第一驴友,从他登基到去世,十四五年间,明文记载去豺山宫耍,就有六次,打猎啊,巡行啊,更是不计其数。再比如,爱磕药,这肯定是跟他爹拓跋珪学的,见天儿服用寒食散,把自己服得浑身的毛病,三十二岁就挂了。又比如,相当迷信,当然,那个时候,大家都迷信,但他这个迷信有点儿意思,我实在忍不住举两个例子。

《魏书·王洛儿传》载,王洛儿死后,拓跋嗣非常难过,亲自去葬礼上痛哭了四回,然后,把王洛儿的老婆周氏毒死了,与王洛儿合葬。

《魏书·叔孙俊传》载,公元416年,叔孙俊去世,拓跋嗣非常哀痛,对叔孙俊的夫人桓氏说:

夫生既共荣,没宜同穴,能殉葬者可任意。

嫂夫人啊,丈夫在世时,妻子与他共享荣华;丈夫去世后,妻子应该共同下葬。当然啦,我没有逼你殉葬,你怎么决定都随便哈。

话讲到这个份儿上,桓氏真是没办法,只好上吊而死,与叔孙俊一起下葬。

王洛儿和叔孙俊都是帮助拓跋嗣夺回帝位的铁哥们儿,拓跋嗣逼着人家的老婆去死,俩哥们儿会不会感谢,咱不晓得,但俩姐姐临死前,指定感谢拓跋嗣八辈儿祖宗,呵呵。

帝王有缺点,不妨事,怕的是完美的帝王,跟王莽似的,那国家、人民可就要倒大霉了。

拓跋嗣最值得称道之处,我个人认为,当是他有“萧规曹随”的本事,大白话儿就是,他会抄他爹的作业,还抄得特别好。

拓跋珪是北魏的开创者,是“立规矩”的人,关键是,这哥们儿立了不少很难落实的规矩,换句话说,拓跋珪的作业,不好抄。我们举三门儿作业,看拓跋嗣是怎么抄的。

作业一:巡行制度

公元411年,二月,拓跋嗣下诏,派北新侯安同等人,持节巡行并州、定州,以及跟深山里居住的少数民族(杂胡)和丁零,一方面考察他们的生活过得怎么样,另一方面,察举不法官员,对那些不称职,甚至作恶的官员,或撤职或严办。

公元414年,十一月,拓跋嗣派使者巡行各州,检查核对地方官员的财产,凡不是从家里带来的东西,一律作为赃物记录下来。另外专门下诏,地方官员如果有不法行为,允许老百姓进京告御状(诏守宰不如法,听民诣阙告言之)

公元417年,二月,拓跋嗣下诏说:

九州的老百姓,离京城很远,他们碰到难事儿、愁事儿,郡守县令往往不向朝廷汇报。今年春耕马上开始,百姓中很可能有贫穷无法耕种的。现在,朕派使者巡行天下,前往各州,观民风俗,问民疾苦,检查地方官员的执政情况。百姓中有无法自行申诉的冤屈、困难事项,都必须及时上报。

衣赐履说:拓跋嗣派的巡行组,主要工作是两项:一个是看老百姓过得怎么样,再一个就是考察官员的任职情况。这是拓跋嗣整顿吏治的动作之一。而对天下官员动刀,讲真,有时候比对外发动战争还要凶险,当年,曹魏大将军曹爽的正始改制,砍向官员的刀,还没举起来,曹爽就被司马懿诛了族。拓跋嗣既能保持这项制度的连续性,又能维持政局的稳定性,很不简单。

没错,巡行制度,就北魏政权而言,是拓跋珪的首创。

作业二:离散部落

我们在讲道武帝拓跋珪时,专门分析过离散部落制度。

简单讲,离散部落,就是要使部落首领和部民相分离,将部民编入户籍,禁止迁徙,分给田地,从牧民变为农民。没了部民,首领失去造反的实力;没了首领,部民无法攥紧拳头,降低部落反叛的可能性。

这个事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就连拓跋珪也没能完全做好,比如,《魏书·高车传》载,太祖时,分散诸部,唯高车以类粗犷,不任使役,故得别为部落。也即是说,高车实在太难管了,没能离散得了。

有一点可以肯定,没有哪个部落愿意伸着脖子等你来离散,所以,离散的过程,一定是一个凶险的过程。拓跋珪当年做得不错,拓跋嗣做得也不赖,甚至可能还有发展。

公元413年,四月,拓跋嗣下令郑兵将军奚斤、鸿飞将军尉古真、都将闾大肥等,进军跋那山(内蒙古乌拉特前旗东乌拉山),袭击越勤部落。

六月,奚斤等人大破越勤部落,获马五万匹,牛二十万头,将二万多户部众,迁往大宁(河北省张家口市),计口授田。

还是公元413年,五月,西河(山西省西部)胡人张外等人招集部众,四处抢掠。拓跋嗣派会稽公、长乐(河北省冀县)人刘絜(读如洁)等,率军屯驻西河,招降或者讨伐他们。

河西胡人曹龙、张大头等,拥众二万,前往蒲子(山西省隰县),逼近张外。张外害怕,向曹龙献上牛酒,又杀马盟誓,推举曹龙为大单于。

八月,曹龙向北魏请降,收捕张外,送往北魏。北魏斩杀张外,将新归附的百姓安置在大宁川,发给农具,计口授田。

上面是离散部落的典型做法,将游牧部落固定在某个区域,然后登记户口,按人口分配土地,把你们全都变成农民,给朕种地去。

关于离散部落,似乎还有一些“非典型案例”,举两个例子。

例子一,慕容氏谋反。

《魏书·奚斤传》载,(公元411年,五月)拓跋嗣前往云中,奚斤留守京师;昌黎王慕容伯儿组织三百余“轻侠失志之徒”谋反,奚斤听说之后,召见慕容伯儿,严加拷问,将其党羽全部收捕诛杀。

例子二,司马氏谋反。

《魏书·司马休之传》载,(公元420年,五月)司马文思与淮南公司马国璠、池阳子司马道赐有了矛盾,假装与他们亲近,请来喝酒。司马国璠性子比较粗疏,喝高了以后,说打算与温楷及三城胡人首领王珍、曹栗等谋反,又说京师可以一块儿参与的豪强还有数十人。之后,司马文思将此事告发,拓跋嗣下令,将相关人等全部诛杀,任命司马文思为廷尉,封为郁林公。

衣赐履说:拓跋嗣并不嗜杀,不像是为了杀这些人而着人构陷,他们谋反,应当属实。我个人感觉,慕容家和司马家谋反,根本没有成功的可能性的。那他们为毛要谋反?

我有一种猜测,提出来供大家参考。

慕容家的人,不管是来自前燕后燕,还是西燕南燕,那都是大燕皇族;司马家的人,自然是大晋皇族。这帮人投身北魏时,断不是几条光棍儿就来了,当是率部曲来投,人数至少数百人,或可达到数千人,他们之于部曲,和部落首领之于部民,没有本质的区别。拓跋嗣为了防止他们势力太大,很可能将离散部落的做法,套用在他们身上,慕容伯儿也好,司马国璠也罢,可能不愿任人宰割,因此铤而走险。

倘若我的推测属实,那拓跋嗣这个作业抄出了高水平,呵呵。

作业三:子贵母死

讲真,拓跋珪的作业,一门儿比一门儿难抄。

子贵母死,这么没人性的制度,特别是,拓跋嗣当年强烈反对,差点儿丢了帝位啊!

来,我们稍微回放一下。

公元409年,拓跋珪打算立拓跋嗣为太子,就把拓跋嗣的老娘刘贵人给杀了,然后对拓跋嗣说:

阿嗣啊,当年,汉武帝杀死钩弋夫人,以防止母后将来干预朝政,以及外戚家族作乱。你当继承大魏的大业,因此我远效古人,这是国家长久之计。

史称,拓跋嗣一向孝顺,哭成泪人儿,不能自已。拓跋珪看着满脸泪水的儿子,不禁大光其火。拓跋嗣回府之后,继续日夜号哭,拓跋珪听说之,召他进宫。拓跋嗣害怕被老爹干掉,就逃亡了。拓跋珪于是打算改立次子拓跋绍为太子,那当然就得杀掉拓跋绍的老娘贺氏喽。不料,英明神武如拓跋珪,竟然着了儿子的道儿,他被拓跋绍给杀了!拓跋嗣听说老爹死了,潜回京师,联系了一帮人,其中就包括上文中的王洛儿和叔孙俊,干掉了老弟拓跋绍,夺回帝位(详见拙文《》)。

难道说,这作业,拓跋嗣也抄?

好,我们先看一下《通鉴》上是怎么说的。

公元422年,四月二日,拓跋嗣封皇长子拓跋焘为泰平王,拜授相国,加授大将军;封皇子拓跋丕为乐平王、拓跋弥为安定王、拓跋范为乐安王、拓跋健为永昌王、拓跋崇为建宁王、拓跋俊为新兴王。

拓跋嗣一直服用寒食散,最近这几年,总是药性发作,搞得生不如死,再加上各种灾异不断,内心越发忧虑,就派宦官秘密询问白马公崔浩,说:

最近,赵、代地区多次发生日食,而朕的病又多年不愈,我一旦挂了,皇子们都还年幼,到时怎么办呢?老崔,你得好好帮我考虑一下身后事。

崔浩回答说:

陛下正值盛年,您的病很快就会痊愈。如果您一定要听我的意见,那我就说几句不太中听的话。自大魏创立以来,一向不注重选立储君,因此,永兴初年发生的宫廷巨变,国家几乎倾覆(指拓跋绍弑杀老爹拓跋珪)。现在,应该早立太子诶,给太子配备优秀的师傅和宾友。给太子压担子,在京时,主持朝政,解决问题;出京时,安抚百姓,讨伐敌人。这样的话,陛下就不必亲自处理政事,在宫中颐养天年即可。陛下百年之后,国家有主,百姓归附,奸人没有作乱的机会,国家自然太平。皇长子拓跋焘,年渐一周,聪明睿智,性情温和,立为国家的储君,不但是天下幸事,而且符合最高的礼制。如果一定要等皇子们都长大了,然后再选立太子,那就很可能倒错天伦,召致大乱。自古以来,正反例子的记载都太多啦。

拓跋嗣又就立太子的问题,征询南平公长孙嵩的意见。长孙嵩说:

立长为储君,名正言顺,选贤为太子,则人心信服。皇子拓跋焘,不但贤能,而且是嫡长子,这是上天要立他为太子啊。

于是,拓跋嗣下诏,立泰平王拓跋焘为皇太子,临朝监国,主持政事。拓跋嗣又任命长孙嵩及山阳公奚斤、北新公安同等为左辅官,座位设在东厢;白马公崔浩,太尉穆观,散骑常侍、代郡人丘堆为右辅官,座位设在西厢,共同辅佐拓跋焘打理朝政。

也即是说,公元422年,拓跋嗣立拓跋焘为太子。那么,拓跋嗣有没有遵循子贵母死制度,杀掉拓跋焘的老娘杜氏呢?

《魏书·明元密皇后杜氏传》载:

杜氏是阳平王杜超的妹子。当初,杜氏以良家子选入太子宫,拓跋嗣对他非常宠爱,生了拓跋焘。等拓跋嗣即皇帝位,杜氏被册立为贵嫔。泰常五年,杜氏去世,谥号为密贵嫔。

立拓跋焘为太子,在公元422年;杜氏死于泰常五年,是公元420年,我们终于可以舒一口气了,看起来,杜氏之死,与子贵母死,关系不大。

然而,且慢!

上文中,崔浩劝拓跋嗣立太子时,说了一句“今长皇子焘,年渐一周”,云云。

一周,就是十二年,崔浩说,今年,皇长子拓跋焘十二岁了。

这个“今年”,是哪年?

拓跋焘生于公元408年,“今年”十二岁,就是公元419年。也即是说,拓跋嗣打算立太子是公元419年的事儿!这么重要的时间信息,司马光大爷硬是给挪到了公元422年,这就掩盖了拓跋嗣杀杜氏,严格执行子贵母死制度的事实。

杜氏被追谥为密贵嫔,谥法规定,追补前过曰密,思虑详审曰密。显然,这个密字,也是对杜氏被拓跋嗣赐死的加持。

那么,我们势必会问,拓跋嗣不是反对子贵母死制的吗,为毛他又执行了这个制度呢?根本没有人能逼着他这么干啊!

我试着给出一个解释。

公元410年,九月,拓跋嗣将老爹拓跋珪安葬,谥号宣武皇帝,庙号烈祖。

不对啊,拓跋珪不是太祖道武帝吗?什么时候变成了烈祖宣武帝了?

问题的症结就在于此。

公元420年,五月,拓跋嗣下诏说:

宣武皇帝体道得一,天纵自然,大行大名未尽盛美,非所以光扬洪烈、垂之无穷也。今因启纬图,始睹尊号,天人之意,焕然著明。其改“宣”曰“道”,更上尊谥曰道武皇帝,以彰灵命之先启,圣德之玄同。告祀郊庙,宣于八表。

原来,拓跋嗣给老爹改了谥号了!

拓跋嗣为什么要给老爹改谥号?上网查,各种解释,似乎也通,但不解渴,没搔到最痒的那个地儿。

我也试着搔一搔。

道武帝拓跋珪,出生时父亲已死,少年时颠沛流离,十六岁复国,二十八岁称帝,几经生死,在各种势力的夹缝中,生生撕出一个口子,建立了北魏的基业。拓跋珪做事情、立规矩,多为人所不能理解,但他却使北魏从无到有、从小胜到大胜、从在夹缝中周旋到其他势力要看他的脸色行事,他的决策从来没错过,他就是神一样的存在。

十九岁的拓跋嗣不能理解老爹为什么要杀掉娘亲,二十九岁的拓跋嗣也未必能够理解,但是,十年的皇帝生涯,使他对事物的理解有了天渊之别,他意识到,他爹就是神,如果他认为他爹错了,那一定是他自己错了。

他爹为什么永远正确?

因为他爹“体道得一,天纵自然”。

“宣武”配不上他爹,必须改,改成“道武”。

既然是不可能错的道武帝,立了“子贵母死”的规矩,那么,不管理解不理解,必须执行。

公元423年,十一月六日,拓跋嗣去世。

十一月九日,十六岁的太子拓跋焘登基,大赦天下。

十二月八日,北魏在金陵安葬了拓跋嗣,谥号明元皇帝,庙号太宗。

《魏书·太宗纪》史臣曰:

明元抱纯孝之心,逢枭镜之祸,权以济事,危而获安,隆基固本,内和外辑。以德见宗,良无愧也。

我觉得,评价还是中肯的。

话说拓跋嗣把政事儿交给拓跋焘之后,时不时也暗中观察,看拓跋焘和辅臣们如何裁断事务。看了几次之后,拓跋嗣非常满意,对左右说:

长孙嵩德高望重,事奉过四代皇帝,功在国家;奚斤足智多谋,能言善辩,远近闻名;安同通晓世情,了解民间疾苦,处事明达干练;穆观深通政务,能领悟我的旨意;崔浩博闻强记,精于观察天象和民情;丘堆虽无大才,但他专心为公,谨慎处世。以此六人辅佐太子,我跟你们只要巡视四方,讨伐叛逆,安抚百姓,就足以称霸天下了。

文武百官有时碰到疑难,也会去请示拓跋嗣,拓跋嗣就对他们说:

这个我不知道,去让你们的国主决定吧!

拓跋焘没有辜负老爹的期望,在他的率领下,北魏帝国统一了中国北方,成为南北朝时期,中华大地上最强大的帝国。

所以我说,拓跋嗣认认真真抄老爹的作业,抄出一个强大的北魏。

这一回,是衣赐履读通鉴《刘宋代晋》单元的最后一回,从下一回开始,我们进入一个新的单元——《南北双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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