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乾隆三十六年,乾清宫的龙案被四川总督阿尔泰的乞罪折震得嗡嗡作响,“大金川土司索诺木和小金川土司僧格桑联合反清”,乾隆帝愤怒地拍案而起,距上次平定大小金川才过去20来年,这又来了,是可忍孰不可忍。殊不知他即将开启一场比平定准噶尔和大小和卓还要困难的战争。
五年后,当尘埃落定,户部呈上的账单让乾隆帝和满朝文武倒吸凉气-军费开支高达7000万两白银,这可相当于大清朝两年的财政收入,想当初雍正爷省吃俭用,到死才攒下3000多万两白银。我们不禁想问,拓地千里的准噶尔之战尚且只花了3000多万两白银,弹丸之地的大小金川为何能让清朝付出如此高昂的代价?

大小金川所在位置
一、天险与碉堡:自然与人工的双重防御屏障1、高原副本
大小金川位于四川西北部的大渡河上游,属青藏高原东部边缘,扼守了川藏通道,历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该地平均海拔2000-3000米,地形以险峻高山、深谷湍流为主。这里“山高谷深,交通闭塞”,诸多区域仅有羊肠小道穿行于悬崖之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这里不光具备了蜀道的一切特征,还有青藏高原,引起的反应绝对是1+1>2的。
面对如此地形,清军的粮草补给和重型装备运输极为困难,军需官报上去不是流水账,而是血泪账,单从成都到前线之间运输各类军需物资的民夫就动用了46万,可依旧无法满足前线需求,不得已又发动商人向前线运粮,收购价格在每石8.5两~15两白银之间,有时遇到特殊情况甚至能到20多两,而当时的粮价才1两多每石,如此高昂的运输成本,可想其运输难度有多大?

山高谷深
2、碉楼坚固
当清军历经万难抵达大小金川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怀疑人生—漫山遍野的碉楼就像“巨型蜂巢”。这些碉楼的墙体多为石质,有1~2米厚,寻常火炮打上去也就只能留个印子,而且它们按等高线梯次分布,部分碉楼的高度能达到40~50米,相当于10几层楼。碉楼内设有瞭望孔和射击孔,守军可居高临下阻击清军。处于仰攻态势的清军无论进攻哪座碉楼,周边的其它碉楼都可同时向清军反击。
每座碉楼的外面还有一圈石墙防护,石墙往外还有木栅,木栅往外则是密布松签的壕沟,这防御力想想都可怕。这还不算完,每座碉楼并非完全独立的防御体系,碉楼与碉楼之间多有暗道相连,某次清军攻打一座碉楼,结果背后突然钻出几十名守军,使之腹背受敌,进退不得。

依山而建的碉楼
二、清军的致命短板:装备滞后与指挥混乱1、准备不足
面对大小金川如此严密的防御体系,清军的军事短板暴露无遗。四川绿营长期远离战争前线,疏于训练,且火器装备较西北和东南等地区要落后得多。战争期间甚至发生数千绿营兵被几十名土司兵惊得溃逃而去。战前,清军高层实则已经意识到了火力不足的问题,加紧铸造了一批大号的劈山炮,每架重约400斤,比先前持有的那种百把斤劈山炮无疑要强上许多。
可惜清军还是低估了碉楼的防御力,废了老鼻子力气才拉上去的劈山炮,只能击落几块碉顶石块,而土司军民可迅速修补破损,弄得士气大跌。得亏张广泗会叫屈,再加上有傅恒这个大佬出马,朝廷才及时增调了近800斤的九节十成炮(可拆卸运输)、约600斤的威远将军炮,由此奠定了第一次战役的胜利。待到第二次开打时,清军前线已拥有4000多斤的巨炮,而这些装备升级都是需要巨额资金来支撑的。

九节十成炮
2、乾隆微操
第一次金川之役中,乾隆帝自作聪明地派了一个从未打过仗的讷亲(遏必隆之孙)到前线和主帅张广泗互相掣肘,造成前线指挥的分裂,致使讷亲轻敌冒进,麾下总兵任举等将领阵亡,张广泗则因信用内奸良尔吉(小金川土司之弟,暗中通敌)导致军情泄露。乾隆帝不思自己用人之过,而怒斩张广泗、赐死讷亲。
第二次金川之役中,乾隆帝给前线弄出了一个超豪华指挥团队,里面有阿尔泰、桂林、温福、福康安、海兰察、阿桂、舒常和和刘秉恬等大佬,于是再度上演前线将帅不和、昏招迭出的戏码,阿尔泰被赐自尽、桂林被贬伊犁,温福原本采取早前张广泗那种“以碉制碉”之策,可乾隆帝催得太紧,最后乱了章法,兵败而亡,他的继任者阿桂偶有吐槽,“圣谕一日三至,如置身惊涛骇浪中”。

被赞为乾隆朝名臣之冠的阿桂
三、土司的韧性:山地游击与宗教动员1、全民皆兵
大小金川土司的人口虽然只有数万,但因长期处于部落战争状态,其兵源十分充足,几乎能做到全民皆兵。成年男性精于山地作战,尤其擅长弓箭,老弱妇孺则随时参与修筑工事、传递情报。某次清军夜袭,黑暗中突然飞来密集箭雨,细看之下才发现对面竟然是一群土司少年。更牛的是,土司民众甚至会扮成降兵或清军混到清军大营中制造混乱。
清军将士在平地上作战是一把好手,能灭了准噶尔,可到了山林里面,往往只能抓瞎。土司军队对自己的地盘太熟悉了,他们惯会利用密林来制造伏击和骚扰,清军主力赶到时,他们就遁入山林,清军要追击时,他们又不知道从哪处山林中冒出来打伏击,这种打法搞得清军是“处处分兵,处处受制”,要不然也不会想到“以碉制碉”这种消耗战术。

金川地区现在的森林局部一览,可见几百年前又是什么样
2、宗教buff
大小金川土司上下以信奉苯教为主,其土司头目大多拥有世俗首领和苯教喇嘛的双重身份,这便决定了其内部的团结。喇嘛们装神弄鬼,以各种真真假假的说法提振土司军队的士气,比如宣扬战死者有机会转世为护法神等等,激得土司士兵作战时嗷嗷直叫、勇猛异常。土司辖区内的喇嘛寺庙甚至有时还会直接组织“僧兵”帮助土司军队抗击清军。
某日有土司百姓归降清军,他们告诉清军有很多喇嘛在某处寺庙中诵经诅咒清军,原本这倒也没啥,可随着温福兵败的消息传来,清军上下的情绪该有多复杂?他们会不会对这种未知的神秘力量感到害怕?另外,大小金川土司借助苯教的影响力,联合周边的土司组成抗清联盟,形成聚沙成塔的效果,虽说清军采用了分化瓦解之策,但当地有长期自治传统,对清朝缺乏认同。

苯教护法:斯巴杰姆
四、历史回响:惨胜背后的深远影响1、积极影响
大小金川之战最直接的影响就是结束了当地近30年的混乱局面,战后,朝廷在当地推行改土归流、改土为屯,强化了朝廷对大小金川乃至整个西川的控制,并且提升了该地区的农业生产力,新增田地13万6千多亩,正所谓 “屯事日兴,荒土尽辟”。如此一来,当地百姓的日子好过了,自然对朝廷的认同感就有了。
适逢廓尔喀侵扰西藏,而清朝在西藏的驻军应付起来十分吃力,乾隆帝当即令成都将军统率所部官兵及大小金川的屯练兵驰援西藏抗敌。从大小金川平定到此次抗击廓尔喀,中间仅仅过了12年,清朝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让大小金川有这样的觉悟和服从性,可见大小金川之战对当地的积极影响还是比较显著的。

清反击廓尔喀
2、消极层面
第一次大小金川之战,清朝打了2年,第二次打了5年,加起来就是7年,先后投入的军力近20万,阵亡了3万多,耗银7000多万两,损失不可谓不惨重。除后勤保障和装备升级等必要因素外,还有战时的各种贪腐、浪费行为进一步推高了成本,比如温福“每日置酒高会”,桂林贪享受、好酒宴。
清朝学者程穆衡对此战的评价是“川省糜食腾贵,公私糜弊,西南为之重困”,史载从乾隆三十七年到三十八年,也就是第二次大小金川之战开始的前后,川楚两省有数十万饥民迁往两省交界处谋生,间接给这里的民间宗教提供了快速发展的土壤,后来以这里为中心爆发了危害甚深的川楚教乱(持续9年,耗银2亿两),将朝廷财政消耗一空,清朝由此走向衰败。

川楚教乱
结语综上所述,大小金川之战的必要性是有的,清朝通过此战向西南各土司展示了朝廷权威“不容挑战”的决心,加强了朝廷对西南的控制。同时,朝廷也通过此战训练出了一批相对擅长山地丛林作战的将士,为后面抗击廓尔喀,乃至稳定西南提供了军事基础。
然受制于地形、装备、军队战斗力和将领指挥能力等因素,清朝赢下此战的代价确实太大了,对后续的国力产生了消极影响。总而言之,大小金川之战整体是利大于弊的。正所谓“劳费已甚,然综合全局看起来,则于西南的开拓,仍有裨益”。
参考文献:
《清实录》
《乾隆初定金川土司记》
《乾隆朝大小金川之役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