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当天,我发现了离异女友的秘密

每读故事 2025-02-11 11:18:24

老罗四十多了,在菜场卖鱼,离过一次婚。

如今他和同样离异的小杏好上了,以为生活终于要否极泰来。

一万块的孩子学费,五百二十元的情人节礼物,三十万的存折,花起来眼睛都不眨。

可他没想到,浓情蜜意时偷听到的一通电话,毁了他的一切。

已经是去年的事儿了,如今依旧是菜市场上人们的谈资,说起来,人们唏嘘不已,老人家摇着头叹气:“苍天绕过谁哟!”

年轻人听了,低头沉思一会儿:“他也是个可怜人。”

在小城的西北角,繁华与贫瘠的交界处是原来的老城区,城中的老人都习惯来这里的幸福菜市场。市场几经修缮,呈现出清爽的外貌,瓷砖泛黄的摊位,却坐落得整整齐齐,地上堆满各色蔬菜,摊位前的排水沟里的污水隐秘缓慢地流向前方,细碎的水流声在市场的叫卖中没不可闻。

皮鞋、球鞋、布鞋拎起裤腿,跨过一滩滩泥水,一双胶鞋却重重踩进去,黑水溅到菜场管理员红姐身前。红姐拎着裤腿向后一步,张口大骂:“老罗,你个打枪毙的,小心点要死!”

老罗叫罗永仁,憨厚汉子,灰色外衣外面是黑色围裙,脚上永远是一双解放胶鞋,一米八五的大汉坐到小板凳上,面前三个红色大盆里养着活鱼,如同狗熊看着自己的猎物。听见红姐的叫骂,他也不恼,憨憨一笑,“红姐,来弄鱼头回去烧汤啊,今天刚拿的货,新鲜呢,送你了。”

他单手抓起小臂长的黑鱼,鱼头被沾着血污的大手捏到变形,鱼嘴吃力地在空气中一张一合,缺氧的小生物此刻只能摇晃着身子挣扎,看起来确实新鲜。手起刀落,皮肉撕裂,鱼头落案,老罗殷勤地拿红色塑料袋装好鱼头,不忘配上两棵葱。

“行啊老罗,还是你会来事!”

红姐拿了鱼头,转身踮起脚跨上一旁的小楼里坐进办公室去了。

“哟,老罗,又拍马屁呢,拍得啪啪响!”旁边卖虾的王大义打趣他。

红姐走远,上扬的嘴角复归原位。王大义笑嘻嘻跑过来,“老罗给支烟抽抽!”说着自己把手伸进围裙兜,掏出两根玉溪,一根夹耳后一根叼嘴里,拍拍老罗的大后背,“还得是我罗哥大方!”,接着回自己摊上去了。

谁都知道老罗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是能抽点好烟,喝点好酒的。

一阵刺痛袭来,老罗抬手一看,因为刚刚用力过猛,鱼刺陷进掌心,血水顺着掌纹的沟壑扩散开去,他毫不在意地往围裙上抹了一下,将鱼身子重重扔进一旁的盆里,老罗的血,鱼的血,散开在浑浊的盆中。

隔着一人宽的过道,对面摊位上的人面红耳赤地讲着价钱,“你看看旁边摊位就比你们便宜,还帮杀!”那摊主朝老罗这边瞟,捂着嘴和客人道:“哼,你要到绿毛龟那里去买你就去呗,不嫌晦气。”说话间眼睛往老罗那里瞟,老罗心知肚明,毫不声张,低头杀鱼。

老罗在幸福菜市场卖鱼多年,生意还凑合,除了偶尔给管理员红姐一些小恩小惠之外,秘诀就是他一手杀鱼的本领。活蹦乱跳的鲜鱼,最后再洗个澡,给放上案板,先吃两记闷棍,左手按住鱼头,右手持刀逆着鱼鳞一层层掀开,扣起鱼鳃盖挖掉鱼鳃,顺着腹鳍下的侧线开膛破肚。

肝胰脏、胆管、食管、肠道,胆囊,一一扒去,胆囊不能捅破,要整个去除,手要快,靠近鱼头位置的鱼心和食管一并挖出,这几个部位最是腥味儿重,影响口感,三下两下整套内脏被去除得干干净净。买鱼的人自己懒得杀,在这儿买了回家直接下锅,省事儿。

老罗的梦里常常出现大片的猩红色,像是一块红布蒙住了眼睛,他漂浮在这片猩红色里,成群结队的鱼撕扯着他的身体,向着某个方向缓慢移动着,移动着,在梦里他放松了手脚任由鱼儿撕扯,直到看见前方出现了张开着血盆大口的鱼王,双眼爆突地盯着老罗,等着他的臣民把老罗拖进他的嘴里。

叫喊、挣扎、苏醒。

自打老罗年幼因贫辍学起,就混迹鱼市,最初日子过不下去了,下河捞点鱼虾去卖,没几个钱,饥一顿饱一顿的。

后来有了固定的进货渠道,有了来买鱼的回头客,又有了自己的摊位,一鱼一鱼地做稳了生意。算是靠着吃苦耐劳在菜市场的同仁中间混得个小富即安。十多年前有了个不大的住处,娶了媳妇,生活暂且安适下来。

那几年,永霞水产开在幸福菜市场出门右手边,当年生意兴隆,夫妻俩开店,一个在里头杀鱼,一个在外头和顾客议价收费,夫妻二人齐心合力,把门面做得很红火。

后来有阵子,永霞水产几天都没有开门,然后就挂出了转让的红牌。

“门口卖鱼的店怎么不开了?”

“老板娘和人跑了呗。”

“啊?为啥啊?店不开挺好的。”

“店开再好也比不上人家做工程的大老板有钱啊……”

“诶诶诶,我还听说这老板不能生娃,那方面有问题哦。”

“那夫妻俩人没孩子咋知道是老板不行哦。”

“老板娘怀上啦,本来是想就这么瞒着和罗老板过下去的,外面那男人一套好房子一辆好车就跟人家跑了呗。”

看客们七嘴八舌地议论了一段时间,便隐匿进各自的生活里,那根刺深深扎进故事主人公的内心,余生里时不时浮起隐秘的疼痛。

永霞水产的招牌撤掉了,菜市场西南边的角落里多了个不善言谈的鱼贩老罗。本来店铺没到期就不干了算是毁约,上了黑名单,老罗硬是求了管理处一番,人家才肯给了个不显眼的摊位。幸得老罗踏实肯干,也懂得一些生存智慧,慢慢地生意又做起来了。

但一切都不如以前了。一个人做生意,少了个商量说话的人,独自呆着的时候便乱想瞎想。

有时候觉得自己身上有股洗不掉的鱼腥味儿,有时候觉得自己杀生太多,迟早要遭报应,之前的事儿就是给自己提了个醒儿。眼前总浮起一片看不到边的猩红色,晃得脑袋发晕。

开车进货要经过一条老旧的单行道,野狗野猫窜动,路中央时常横着残缺的肢体,来往的车辆开到近跟前儿才能看到它们,已经来不及变道只能开过去,再压一遍,司机们当时心悸两下,开远了便也不多想了。人各有命,猫狗一样。

尘土飞扬中,前方一滩血淋淋毛绒绒的逐渐清晰,老罗眯起眼睛,反应过来之后猛踩刹车,随后又感觉屁股重重地一震,脑袋还麻着,车窗外就出现一张带着愠怒的女人脸。

“老大哥,你怎么开车的啊,这种路上踩这么急的刹车!”

女人怒目圆瞪地注视着老罗,约莫三十多岁,烫成小卷的刘海斜斜垂在泛着红晕的腮帮上,双眼皮褶子很宽,鼻梁尖挺,颧骨微微凸起的,黑色皮衣配着红色绸子衬衣,老罗眼睛往下扫了扫,紧身裤子小皮鞋,细腿纤纤。

“看什么看,你想耍流氓?”

他惊慌失措,立刻收回了乱扫的目光。

“对……对不起哦!”

本来追尾后车全责,没话说,但老罗第一反应是道个歉。

“老大哥,对不起有什么用啊,我车头坏了啊!”

“那……你这意思是……”

“我这儿赶时间呢,就不搞报警走保险什么的麻烦事了,这样,八百,微信转。”

张口就来,老罗心头有些不痛快,这一车的鱼还不知道能不能卖到八百,压了压火下了车,满是污损的车尾被电动车头撞出了浅浅的凹印。

“大妹子,我这车也被你撞坏了呢。”

“那还不是因为你急刹车!”女人杏眼圆瞪,皱起眉头。

老罗回过神,盯着她的脸,女人生得好看,站在破败泥泞的街道上,就像污水沟里开出了一朵娇艳欲滴的野玫瑰,一时浇灭了老罗心头窜起的细微火苗。

“我看着死狗子横在路边,这不就刹车了嘛。”还真有点不好意思说。

“哎哟哟老大哥您太有意思了!”女人乐得拍起了手,“这路上谁看见死猫死狗还停车啊!”

“挺可怜的嘛不是。”

“那你要不要替他们收尸呀哈哈哈哈……”女人的笑声清脆悦耳,“赶紧着,加微信给我转账!”

老罗刚拿出的手机被女人的手掰过去点了下。

美人鱼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好人一生平安接受了你的好友请求。

“记得给我转账啊老大哥!”女人跨上电瓶车,消失在飞扬的黄沙里,路边的狗尾巴草躁动不安地晃了一阵。

“美人鱼”拍了拍“好人一生平安”:「转账呀老大哥(龇牙笑)」

好人一生平安:「(微笑)(微笑)(微笑)」

美人鱼:「抠门(撇嘴)」

好人一生平安:「(龇牙笑)(龇牙笑)(龇牙笑)」

美人鱼:「(傲慢)」

好人一生平安:「转账可以,出来见个面(坏笑)」

美人鱼:「(惊讶)(害羞)」

旧厂宿舍是两排联排的平房,老罗躺在床上,女人嬉笑怒骂表情丰富的样子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的样子和前妻管霞完全不同。

霞儿是个低眉顺眼的,平时在家里也不多言语,安静地给老罗洗衣做饭,在家里说的话还没在店里和顾客说的多,但总能把店里的事照顾得井井有条。

她能清楚地记得每个熟客常买哪种鱼,家里有几口人吃,吃红烧的还是清蒸的,每次人家一来就知道让老罗拿什么鱼出来,进货的时候也能预判好哪几种鱼,要进多少。店里的账目被她打理得清清楚楚,老罗听从她的嘱咐去港城进货,拿着刀在店里杀鱼,别的一概不用操心。

总觉得自己的好日子总该来了吧。

在撕破脸的那天晚上,老罗在这张脸上看到了少有的情绪起伏。

她说:“已经有他的娃了,你想怎样就怎样吧,反正我是不想和你过了。”

她平静地说出这些话,宣告这就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离别。

“房子给你,钱也给你,让我走就行。”

过惯了安生日子的老罗此时彻底地慌了。

“不是,霞,为什么呀…”

老罗可怜巴巴的样子让管霞有那么一瞬间的心软,当年也就是这么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让管霞觉得这是个值得托付的老实人。几年下来,老罗在家里也是这副样子,在外头还是这副样子,生活被鱼腥味填满了,时间长了一天比一天令人作呕却又无处可逃。

来买鱼的常客里女人居多,有的朴素,有的妖娆,她们在菜市场上穿梭、停留、询价、砍价,她们都有自己独特的味儿,有人是成分简单的雪花膏味儿,有人是刺鼻的廉价香水味儿,还有人是清爽的茶香味儿,买了菜之后她们的生活一定比自己的有意思得多,管霞总想。哪个女人身上成天的都是鱼腥味儿啊,想来想去,心头蒙上一层乌云。

这样的心绪持续久了,一旦有跳出现状的机会,就想牢牢抓住。

“没有为什么,老罗。”定定心神,长痛不如短痛。东西都收拾好了,什么时候收拾的老罗都不知道,看着两大箱行李堆在门前的时候他整个都傻眼了。那个时刻,就像有一记闷拳重重砸在老罗的后脑勺上,砸碎了老罗对往后余生美好生活的向往和信心,从那时以后人变得傻傻的,想事情反应也慢,很多事情也总弄不明白了。

比扛过被抛弃、被欺骗的悲痛更难的是一个人应付接踵而至的生活难题。

霞子不在家了,店里前面的事儿就没人管了,以前分工得好好的,上午人多的那个点儿过了之后,两口子在店里吃饭,饭都是霞子前一天晚上准备好的。

晌午的时候,两口子躺店里聊聊天,打打瞌睡,有时候各戳各的手机,霞子看看电视剧,自己刷会儿直播,这个点偶尔来那么一两桩生意,盆里的鱼能卖空,一整天便都有滋有味儿了起来。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老罗就开了货车去港城进货,霞子先回家收拾收拾,把饭煮上。

霞子怎么就走了?生活怎么就变成了这样?老罗反复想这个问题,想得抓心挠肝,一度彻夜难眠,后来店面关门,换成了摊位,自己一个人艰难地把生意再做起来。

一个人也是人,是人就得想办法活着。

这么长时间了,除了红姐有时候没好气地奚落他几句,老罗都没怎么和女人说上话。这个光鲜亮丽的女人出现了,像是干涸已久的大地上降落了甘霖,悄然落下旋即被龟裂的泥土吸收得不见踪影。

老罗今天没刷直播,那个屏幕裂了一道缝的手机微信界面一直亮开在那儿,顶上出现“对方正在输入…”就把手机贴胸口等一会儿,再眯起眼睛看看,戳一戳,回复几句。

电风扇呼呼地响着,小电锅咕嘟咕嘟冒起烟,锅里煮着白面条儿,暮春时节的晚风吹进房里,飘进野花的阵阵清香。

“今天这么早就收摊儿?”王大义诧异得很,旁边摊儿上的人听见了也好奇地看向这边。老罗提前收摊儿,这么多年头一次。

老罗转头憨憨一笑,笑而不语。

事儿八字没一撇,不好说啥,要是没个结果就和人说了又要被人笑话,收了摊儿就走了。遇上红姐,爽朗一声:“红姐,回见啊!”

红姐满脸疑惑,目光追随着老罗直到背影消失。转头凑进小商贩们七嘴八舌的队伍里:“这么早走啦?”

“是啊,还乐呵呵的。”

“今儿早上来看他精气神儿就不一样。”

“这是霞子回来了?”

“那不可能!”红姐十分有把握,“霞子嫌他都嫌剩下了,当时和我说过好几回了呢。”

“哎哎哎为啥嫌弃……”王大义弓着身子撑在水泥台面儿上,伸长脖子就想听一句自己想听的。

“嫌弃他不洗澡不刷牙呗,霞儿多爱干净一人,当时跟了他我都觉得瞎了眼。”

“还有呢?嘿嘿嘿。”看着人都快凑红姐脸上了。

“还有什么还有!”红姐正了正身子,想起了来这儿一趟的目的。“那个啥,王大义!又有顾客投诉你压称啊,再有一个就得查监控了,查明了要真是你压称得给你挂个黄牌。”

说话间一斤大个儿的基围虾早已装好袋子勾在了红姐手上,她先警觉地甩开,手背到了后面,王大义穷追不舍地又把塑料袋挂到了背后,红姐皱着眉头看他一眼,嘴角又像是泛起一丝笑意。

“你呀,得学着点人家老罗,做生意多实在!”

晌午,街尾一家牛肉馆里,火锅滚起白烟,老罗殷勤地端起整盘的牛肉下进锅里。

他回了趟家把灰衣服灰围裙换下来了,换了身昨天就洗好晾干的藏蓝色棉衬衫,裤子没得换还穿着原来的,胶鞋换成了球鞋。

这家店招牌暗淡,门口挂着个牛头有些可怖,店里装潢老旧,看着不招人进,生意不好不差。但在菜市场做生意的老罗吃得出来这家店的肉是好货,平时自己偶尔过来下一斤牛肉,喝两盅闷酒,现在带着女人过来,老板都好奇地朝这桌看。

“要我说她可真是个不识货的!”老罗往于小杏碗里夹了一块肉又舀了一碗汤,“大哥你这么体贴嫂子怎么就想不开非得走……”

言语和热气扑在老罗脸上,在泛红的腮帮上凝成细微的水珠,混着沁出的汗珠,湿答答的倒有些想冒眼泪。

真是个重情重义的老实人。

“这世道啊,就是我们这些好人到头来被人抛弃!”这句话击中了老罗,这些年来终于有人在他和管霞闹离婚的这件事情上用“好人”来评价自己,替自己说了句话。

“那一位……是怎么一回事?”微信上聊着只知道小杏也是个离婚的,便了无顾忌地继续聊了,至于怎么离的没深聊过。

“他呀,跟一外地女跑了,孩子也不要,颠儿颠儿要跟人家走。”

“孩子多大啦。”

“姑娘十八,刚上大学,儿子八岁。”

“啊?那你多大了。”

“三十五,我十七就跟他了,”小杏目光低垂下去,老罗心底泛起一阵柔软。

“我念高中的时候就跟他好了,怀了他的娃,家里差点没给我腿打断,让我把孩子给打了,我当时哪儿舍得,这是他的骨肉。我就哭啊闹啊绝食啊,家里熬不过我,同意我把孩子留下了。闺女真是福大命大,我妈当时把我拉到医院了,我躺地上闹,留了这女娃一条命。”

“家里怎么想的我能不知道?就是我没结婚就怀了人家娃彩礼钱要不到了呗,要不到彩礼钱家里小的那个就娶不上媳妇,我偏不让他们如愿。我这离婚别的倒没什么,就是觉得对不住这俩孩子,让他们在学校给人笑话……”眼眶慢慢地红了。

老罗诧异地望向眼前这个泪光闪烁的女人,先前在微信上只觉得她话多,活络,前几天里每天不和她说上几句跟这一天没过完似的,便把自己先前的一点儿事儿全和她说了。

自打离婚以后,苦水儿全憋心里,菜市场没一个能聊的,全看不上自己,遇上一个能说的人给倒出来心头像卸了块石头似的松快些。他信她,她便也信他,把自己从前的丑事儿都给说了。

“现在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日子也不好过吧……”老罗边说边又往对面的碗里夹了块肉。

“反正比他在的时候好了,他在的时候我还得养他,现在只要养孩子。”

粗糙带着裂纹的手伸过来,紧紧握住桌上那只因为情绪激动颤抖起来的细白的手。

春末的五月,菜市场一如往日的喧闹,平静生活的烟火气弥散在叫卖声讲价声小商小贩闲聊声里。

老罗换了个新发型,哼着小曲儿铺摊子,见人竟主动发起了烟。人们见老罗笑脸盈盈,表面上便也都客气起来。老罗这就纳闷儿了,这有女朋友的事儿还没告诉他们,他们这是都知道了?

笑脸一多,生意也比往常好些,盆里鲜鱼早早卖光,收了摊儿就往城南的理发店去了。

理发店的门口挂上了“今日店休”的牌子,卷帘门下来了一半,屋里满地的头发,小杏掀起沾着染发膏的围布,让老罗露出个脑袋,她朝着镜子里,细细端详。

苦难留下的印记横七竖八地躺在老罗的面庞上,在熬过了无数个孤独难眠的夜晚之后,眼白呈现出浑浊的黄色,在身边人无数次侮辱的玩笑之后,眼睛里长久地蒙上了一层暗淡的尘埃。

这个还未过半百的男人过早有了苍老的样子。

“你呀,太操劳了吧,白头发这么多。”小杏抚摩着老罗的头发,老罗下意识地歪过脑袋,这几天没洗的头,不能恶心着喜欢的姑娘。

“噗!你不要和我不好意思,我什么脑袋没见过,要我说这有点头油染头发更好,它不伤你的头皮。”

暗地里的心思被看出来,一阵红晕从脖子往耳朵慢慢爬,老罗整个人局促起来,幸亏身子挡在围布里,不那么明显。

直到小杏开始往他头发上抹染发剂,湿答答的触感从头皮上传遍全身,麻酥酥的,在老罗过往的人生里从未体会过这样温情,如今它和五月的春风一起汹涌而来,钻进老罗长久疲惫又痛苦的身躯里。在城南远离菜市场的角落里,在街角不起眼的理发店里,老罗似乎终于摸到了活着的一丝乐趣。

小杏帮他染发,冲洗,吹干,给他刮去灰白的胡须。

把他推到镜子前:“你看看,这下就精神很多了。”

镜中的老罗在小杏的打理下褪去了部分苍老的外壳,面对娇艳欲滴的小杏,自己好像也能配得上了。自己终于活出个人样,明天去菜市场要昂首挺胸地走路,让隔壁摊子上的和红姐那一帮人高看自己一眼,我老罗也是有人稀罕的。

“你在这儿等会儿我,我儿子该放学了,我去接他回来,你别走,今天就在这儿吃饭啊。”

恍神之间,小杏拿了外套往外走,卷帘门哐的一声被拉开,把老罗拉回现实。再看向门口的时候女人踩上了电瓶车,朝自己回眸一笑,冲进人烟里。

老罗从镜前的椅子上立起,舒展了一下酸麻的双腿,小杏就这么出门了,这里是她养家糊口的地方,是她的全部家当,就这么放心他一个人呆在这儿。

起身凝视四周,两面墙上都安着镜子,一举一动都尽在其中,镜旁立柜里散落着瓶瓶罐罐,细看竟也像是睁着眼睛盯着自己。

马上要见到小杏的孩子了,他能瞧得上自己吗?自己和孩子爸爸比起来如何?要是孩子不同意他和小杏好,那小杏还能和自己好吗?

她出门的时间比自己想象的还长,老罗等得有些焦灼不安。莫不是不回来了?不会,这里是她的家。

孩童和女人一言一语说话的声音渐渐近了。老罗再一次局促起来。

“舟舟,叫叔叔。”

“叔叔你好。”

“哎,哎,你好你好。”老罗把嘴角往上抬,尽力做出了一个和蔼的、讨人喜欢的笑。

“上去坐坐啊,等我做饭给你们。”小杏手上拎着的几个塑料袋,绿叶菜从里边探出了头。

难怪回来晚了,原来是买菜去着。老罗心里头更暖了。

二层的楼梯口在洗头床的旁边,小杏领路,开锁打开门,舟舟中间走,老罗跟着。走到二楼,舟舟打开鞋柜,低头换拖鞋,和老罗说:“男士拖鞋在二层。”

这是双半旧的薄棉拖鞋,包边口起了一层绒毛,脚后跟处浅浅凹进去。老罗迟疑一下。

“爸爸还经常来看你们吗?”

“不怎么来的。”

舟舟丢下句话,跑到一边做作业去了。老罗踌躇了一会儿,走进厨房,“要帮忙吗?”

“哎不用,不用,你开了电视看会儿吧,我这儿一会儿就好。”

厨房里,小杏裹上素色围裙,老罗在门口看入了迷,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和霞子一起的日子,美好平静的气息扑面而来。小杏忙碌在凌乱狭小的厨房里,只有她,是有色彩的,身后蒙着油污的锅碗瓢盆和发黑的石灰墙暗淡下去。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儿也上了楼。看见饭桌上坐着的老罗,上下打量了一番,没说话,老罗就朝她笑。

“回来了啊,洗手准备吃饭。”

小杏端出最后一盘菜放桌上。

“这我女儿,娇娇,叫叔叔。”

“哎,你好你好,怎么没在上学呢?”

“这不五一放假回来了嘛。”

哦对对对,五一节了,这日子过得,不知道哪天是哪天。

两个小孩儿扒拉了几口就不吃了,姐姐给弟弟递了个眼神,俩孩子就到一边看电视去了。

“老罗,咱们喝点。”小杏拿出白酒。

两人就着酒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老罗在酒精的作用下和盘托出了自己的生活现状,小杏托着腮歪着头静静地听,微微地笑。

两个孩子安静地看电视,饭桌上的一切和自己无关。

酒劲上头,老罗眯起了眼睛。墙上的时钟指向十点,弟弟打了个哈欠,准备往房间走,被妈叫住。

“舟舟,今天你和姐姐睡。”

“我知道,我只是去拿一下被子。”

姐姐闻声,不经意间叹口气,不耐烦地关上电视,也回了房,房门重重关上。

“你轻点要死吗!这孩子就这样,甭搭理她。”

房间内很暗,只亮了一盏橙黄色的夜灯,女士坡跟凉拖和半旧的男士棉拖鞋散落在床头地上,被角垂落下来。

打火机“啪嗒”一声,老罗点了根烟。小杏坐起,侧着脑袋靠在他的后背上,温软的细胳膊环住他的腰。

“我有两个孩子……”

“我知道。老罗止住了女人想往下说的话,“我会把他们当我自己的孩子看的。”

“明天让娇娇去你店里帮忙吧。”

“好好儿一大学生,学这干甚?”

老罗惊诧,转过头看向女人,小杏眼里却满是认真。

“让这丫头学学刮鱼,好有个一技之长,暑假也有地方打工,好让她明白明白,她老娘挣钱有多不容易,一天天就知道伸手要钱!”

老罗一听,叼住烟,从地上捡起衣服开始翻找口袋,左边捏捏,右边捏捏,手机“啪”一声就掉地上,小杏散着头发,慌忙起身要去挽救,“哎你别动你别动,没事没事。”老罗顺势摸摸她的头,蓬松的卷发揉得毛毛的。“没事的,这玩意儿耐摔。”

小杏头发乱糟糟,笑得楚楚动人。

“支付宝到账,一万元。”电子提示音弱弱响起。

“罗哥哥……我不是图你钱。”

“我知道,给孩子的,别苦了孩子。”

老罗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可以顾忌犹豫的了,他掐了烟头,有力地把女人揽进怀里,点点泪光迎上细碎的吻。

春意阑珊的五月,老罗驾驶着皮卡穿梭在小城里,两侧车窗尽开,暖风拂起他黝黑的头发,多年来从未有过此刻这样的轻松、自在、扬眉吐气,肩上还多了些责任,让这份自在踏实了几分。

老罗在摊子上从不让娇娇沾动刀的粗活,只让她帮忙递塑料袋,开水龙头,找现金,不忙的时候,老罗从围裙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纸钞塞她手上,小姑娘如获珍宝,老罗眨眨眼:“不用告诉妈妈。”

爱让人充满活力,让人愿意去爱护一切。

收摊后,老罗载着娇娇回理发店,忙碌一天,就盼这会儿。想着小杏说过店里有时候得忙到夜里点把两点钟,老罗给孩子留了两条好鳜鱼,又从市场带了些蔬菜去。

这日子整得,有家的感觉了。

对于老罗摊子上多了帮他忙的小丫头这件事,菜市场的人们迫不及待地伸出八卦的触角。老罗笑意解释道:“朋友家的孩子,来给我帮帮忙。”

他原本日渐颓然的躯体像是被注入了鲜爽的活力,像一棵抽出了绿芽的枯木。他开始在市场上主动和人招呼,对待客人更是客气,“您慢走!”“又来了,老规矩?”“您今儿想吃什么?”“老板,这鱼是清蒸还是红烧呀?”

娇娇去上学后,他一个人在摊子上热情地忙碌着,收账的电子提示音频繁响起,盆里的鲜鱼一条条减少得很快,掐指一盘算,第二天加大了进货量。

进账多了,人就慷慨。老罗学起了别人嘴里聊的年轻人谈恋爱的样子,时不时地给小杏发红包。

“好人一生平安”拍了拍“美人鱼”。

美人鱼:「?」

好人一生平安:「听他们年轻人说,今天是520。」

转账520元。

美人鱼已领取。

美人鱼:「“小兔子鞠躬谢谢老板表情包”」

好人一生平安:「早点拉店门,晚上带舟舟,出去吃个?」

美人鱼:「好的」

饭桌上,舟舟说起快放暑假了,老师让报名暑假兴趣班,小杏不同意说太费钱,店里呆着吧。舟舟低头没说话。

“这暑假班都学些啥?”

“自己选的,有画画,作文,英语,围棋,足球,奥数……”舟舟掰起手指头认真罗列,“可以选两门,上午下午上。”

“那你自己想学啥。”

舟舟看向妈妈,小杏低头扒拉着碗。

“没事儿,跟叔叔说。”

“围棋和足球!”孩子的眼睛亮起来。

“杏儿,暑假班得多少钱啊。”

小杏放下筷子,“舟舟,去帮妈妈拿点餐巾纸。”

孩子颠儿颠儿走了,“罗哥,你知道我不是图你钱的人,我自己有能力养活孩子,虽然和别人家没法儿比。”

“杏儿,你就告诉我孩子的暑假班得多少钱。”

“算了,你……挣钱也不容易。”

“这你别担心,我一个人这些年就没咋花钱,攒下来不少。”

“那也是你辛辛苦苦……”

“舟舟!舟舟!告诉叔叔……”

“别喊了别喊了,三千一门。”

“支付宝到账,一万元。”

“自己留着点花。”

舟舟也回来了,并没听见刚刚的呼唤,妈妈说,你罗叔帮你把暑假班的钱给出了,孩子激动得跳起来。

“太好啦!太好啦!我可以学围棋和足球啦!小强再也不会笑话我啦!罗叔叔最好了我最喜欢罗叔叔!”

小小的个头,刚好抱得到坐着的老罗,孩子张开双臂,用力环住了老罗的上半身。

那天舟舟的拥抱又一次让老罗受到了强烈的触动,他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回到家,老罗将这些年攒下来的存折、银行卡、纸钞,细细盘点了一遍。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全年无休地杀鱼、卖鱼,除了抽点烟,没时间也没心情花钱,这个月以来零零散散给了小杏和孩子一些存款,还有接近三十万。

用着三十万娶了小杏,应该不算委屈了她。

今天就去问问小杏的意见,这笔钱是拿给她保管留着花呢,还是出个首付,买个属于他们两个人房子。现在自己这房子也能住,就不知道小杏乐意不,毕竟和别人在这儿也过过日子。要是小杏不嫌弃,多少也把这里翻新下,弄出个孩子写作业的隔间来。

老罗越盘算越激动,拿起手机点击微信视频。

美人鱼迟迟不接,忙着照顾孩子吧。留个言。

好人一生平安:「在忙吗?有事和你说。」

一夜未回复,搅和得老罗心头毛毛的。第二天一早就开车朝杏仁美发去了。

小杏顶着蓬松卷曲的头发打着哈欠拉开卷帘门,素净无妆,眼圈有些乌青,她走到外面和老罗说话。

“罗哥哥这么早这是干啥。”

“进去说方便不,杏儿,有话和你说。”

“不方便不方便!”

“怎么……”

“嗯……孩子,舟舟,昨天病了,我忙活了一夜,这会儿刚睡下呢,你进去再给孩子闹醒了。”

“啊?病了,怎么了,现在怎么样了?”老罗当真把心揪起来了,“要不要带你们去医院?学校请假了吗?”

“哎呀罗哥!我又不是第一天当妈了,你先回去吧,晚上再来找我好吗。”小杏边说边把老罗往外推,老罗只好听话地离开了。“有事要记得打我电话。”

她朝男人摆摆手,早晨的风吹过,里层的紧身蕾丝衣若隐若现,小杏缩起脖子,裹紧睡袍,钻进店里去了。

时间终于捱到了晚上,老罗如约而至。

“舟舟怎么样了。”

“他呀,来得快去得快,下午就活蹦乱跳了。罗哥,你有事和我说?”

老罗和小杏说他想娶她,光明正大地和她一起过日子,不是空手套白狼,是诚心实意想拿出全部身家来娶她的。他说起他老大不小了,也没想着再要孩子,就想把舟舟和娇娇当成自己的亲孩子。他说他心疼小杏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不容易,会照顾好她和孩子。他说这个钱全凭小杏处置,想买房子也好,想过日子也好。

小杏沉默了一会儿。

“老罗,我从看见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是个值得托付的好人。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事儿就是这年夏天最热的时候出的。

他们约定挑个好日子去把证领了,先说是六月八号,后来小杏说身份证丢了,要等着补办,前前后后等了一个多月。空气中开始有酷暑味道的时候,舟舟背着书包去上暑假班了,娇娇放假回来了。

老罗对小杏丢身份证的说法也是存着点疑惑的,他觉得是小杏信不过他的心意,毕竟才谈了个把月就要让人家托付终生。他怕小杏心里还犹豫着,在一次酒后把存折银行卡都给了小杏,密码也告诉了她,以表明自己的心迹。

从那以后,老罗很难打通小杏的电话了。有时候说是自己来月事儿了不舒服不想见人,有时候说舟舟老师找家长,有时候说陪娇娇去考驾照。

老罗虽有些失意,但也没往最坏的地方想,他看到手机的日历上提示明天是七夕节,好像是人们常说的什么情人节,就想着和小杏过个节,把这件事情推进一下。

前一天晚上在菜市场门口一百块买了束玫瑰花,七夕这天也没出摊,一大早就奔城南去了。

店门是开着的,时间还早,一楼没有人。

踩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上走,女人的声音清晰起来,老罗握紧玫瑰花,调整了下呼吸。

“别催了,钱过几天就打过去。”

“这次这个人特别好骗,钱虽说不多,但好拿得很。”

“哎我和你说,我和他说孩子暑假班得要六千他也信了……”

“还欠多少?哦那没多少了,等差不多了你就回来住吧……”

蔫巴的玫瑰花从楼梯上摔下来,自由落体,掉落在一楼的地上的时候,散成一片片血滴一样的红黑色花瓣。

老罗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菜市场的了,周遭的一切屏退到了意识之外,只听见嘈杂的人声混着振聋发聩的耳鸣。

“老罗啊,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晚?”

“罗大哥啊,什么时候结婚啊,我们都等着吃喜糖呢!”

结婚,结婚,结婚……

喜糖,喜糖,喜糖……

这一声声,像是激荡在幽谷里鬼魅的回音。

剖鱼片的那把刀,又尖又长,穿个外套,放在里层,走在路上不会被人发现。

太阳出来了,气温骤然就升高。路上的人多起来了,汽车鸣笛声、自行车打铃声开始冲击耳膜,马路拥挤起来,小孩儿出来上暑假班了,背着书包,花里胡哨的颜色,乱冲乱闯。步行四十分钟,胶鞋快把脚磨破了。

小杏送了舟舟上暑假班,回来的时候娇娇还睡着。

她想敲敲房门,和孩子说快起来了。猛然冲出来一个巨大的黑色身影,将她有力地裹挟住,脖颈一阵撕裂的疼痛,点点鲜血在门上排开,她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惊愕地想叫喊出声,胸膛又被连刺了几刀。女人倒在地上,瞪圆了双眼,看着女儿房间的方向,被割裂的声带发不出声响,嘴巴一张一合了几下,就停止不动了。

娇娇很快听见了的异样,出来查看。

少女凄厉的叫喊声从杏仁美发的二楼飘出,响彻街道。

问:和死者什么关系?

答:我老婆和我女儿。

问:怎么发现尸体的?

答:去找我老婆拿钱。

问:什么钱?

答:给我还人家的钱。

问:你们平时不住一起?

答:嗯。欠了人家钱,不敢在家里住。

问:认识罗永仁吗?

答:不认识。

幸福菜市场一如往常的喧闹,皮鞋踩着污水坑,来到平日里卖鱼的摊位周边。王大义和红姐一类人全都接受了民警的走访询问。

“他呀,就是个奸商、小人!卖鱼经常缺斤少两的,我是看他一个人可怜,没给他黄牌。”

“嗯,人很坏,很小气,我们平时和他说话不多的。”

“平时看人的样子就很恐怖,我不敢看他的。”

“啊对,他人品不好,所以之前的老婆和他离婚了,听说后来又有了相好,我们都觉得那女的瞎了眼!”

夕阳西下,民警带着老罗指认完了现场,走出了打烊的菜市场。老罗像是做了个很长的梦,恍惚之间,换上了囚服,身后缓缓关上的,是监区的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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