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在月光底下抖着枯枝,王大喜攥着电报的手直哆嗦。电报纸都让手心汗洇湿了,黑体字糊成一片:"母病危,速归。"
石碾突然吱呀呀转起来,王大喜后脖颈子汗毛倒竖。三更半夜的,哪来的风?再抬头,村道尽头的老坟岗子上,两盏绿莹莹的灯笼忽明忽暗。
"是王大喜不?"尖细嗓子划破夜色。王大喜抄起锄头,腿肚子转筋似的打晃。月光里走出个黄皮子,后腿立着,前爪拱在胸前作揖:"劳驾您给瞅瞅,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王大喜尿骚味冲得鼻腔生疼。黄皮子上身穿着蓝布褂,腰间系着红绸带,可不正是村东头刘寡妇供奉的"黄大仙"?去年刘寡妇家走水,这叼着她家小孙子愣是从火海里蹿出来了。
"像……像人!"话出口才觉出不对,王大喜恨不得咬掉自己舌头。讨封的黄皮子要是得了"像人"的回应,就能褪毛成人;要是说"像神",它就得修行五百年。
黄皮子眼睛眯成缝:"您真是大善人。"说着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这是半斤参片,含在舌下能吊命。"爪子底下压着张黄符,符上朱砂写着"三日内必遭血光"。
王大喜冲进家门时,已经咽气了。灵堂里白幡招魂纸钱乱飞,老族长正用桃木剑挑着油灯在棺材头转三匝。"大喜啊,你娘这是让黄皮子迷了魂哟!"
王大喜扑通跪在棺材前,摸到娘冰凉的手心里攥着半块玉珏。那是他爹当年下关东带回来的,说是从长白山仙人洞里捡的。玉珏缺口处沁着血丝,凑近了一闻,竟是腥膻的狐骚味。
后半夜守灵,王大喜把参片含在舌下。西窗突然炸开个窟窿,黄皮子钻进来蹲在供桌上,蓝布褂变成了一身素白孝衣:"大喜兄弟,令堂阳寿本该还有三年。"

"是你害死我娘?"王大喜抄起祭桌上的供刀。黄皮子不躲不闪:"你娘偷吃了太岁爷的续命丹,那丹药里裹着狐仙的九转玲珑心。"说着张开嘴,粉红舌头上赫然嵌着颗七彩琉璃珠。
供刀劈在黄皮子天灵盖上,火星子迸得满屋都是。黄皮子咯咯怪笑:"明日午时三刻,村西老柳树下见。"化作一股黄烟钻进了棺材缝。
王大喜掀开棺盖,娘嘴里含着半截黑驴蹄子。老族长颤巍巍摸出来,驴蹄子底下刻着八字"李代桃僵,借尸还魂"。
天不亮王大喜就蹲在老柳树下。树洞里突然钻出只白,叼着那半块玉珏。"黄皮子呢?"白狐突然开口,声音像庙里的铜磬。
"它让我午时三刻……"话音未落,白狐尾巴扫过王大喜天灵盖。再睁眼时,四周景致全变了。村东头刘寡妇家院墙上,赫然挂着十年前上吊的新媳妇,舌头伸得老长,舌尖上顶着颗七彩琉璃珠。
"你看见的黄皮子,是我用尾巴变的。"白狐抖落一身银毛,化作个白胡子老道:"那黄皮子早让太岁爷抽了筋,皮囊里填的是你爹的魂魄。"
王大喜跌跌撞撞往家跑,村道泥泞里躺着个蓝布褂。捡起来沉甸甸的,里头裹着他爹的烟袋锅子,锅子底下压着张泛黄的婚书——正是当年那门亲事。
"大喜啊!"老族长举着桃木剑追上来:"你爹当年换亲换的不是媳妇,是太岁爷座前的……"话音未落,黄皮子从王大喜影子里蹿出来,一口咬住老族长喉咙。
血光冲天而起,王大喜看见自己影子在地上扭成个"孝"字。黄皮子人立着对他作揖:"多谢大兄弟助我成道。"尾巴尖上挑着老族长的头颅,头颅嘴里还叼着半张婚书。
王大喜再睁眼时,躺在自家炕上。窗外日头正毒,灵堂里传来哭丧声。穿着寿衣坐在门槛上纳鞋底,脚边黄皮子抱着个布娃娃。

"大喜醒了?"娘把鞋底戳在黄皮子脑门上:"这畜牲非要给你说亲。"黄皮子怀里布娃娃突然睁眼,竟是当年上吊的新媳妇模样。
王大喜翻身找爹的烟袋锅子,炕席底下压着张黄符。符上朱砂新添了八字:"借命还魂,因果循环"。窗外老槐树无风自动,抖落一地沾着血的人形树皮。
晌午头子日头毒得能晒化石头,王大喜后脊梁骨却蹿着寒气。炕沿边儿那黄皮子突然人模狗样站起来,爪子往布娃娃天灵盖上一拍:"一拜天地——"
窗外头老鸹叫得瘆人,王大喜抄起炕扫帚就要打。一把抱住他胳膊:"祖宗规矩不能破,这冥婚不结,咱家三代人都要遭天谴。"
黄皮子咧着尖牙笑,布娃娃突然睁开琉璃珠子似的眼睛。王大喜认得这眼神,当年新媳妇上吊那天,眼珠子也这么亮得邪性。
"二拜高堂!"黄皮子尾巴尖儿扫过供桌,老族长的头颅骨碌碌滚到王大喜脚边。烂嘴角还咧着,像是死前看见啥吓人的玩意儿。
白狐老道从梁上倒垂下来,银须扫着王大喜脖颈:"看见那婚书没?你爹当年换的可不是媳妇,是太岁爷座前的掌灯婢女。"说着尾巴卷走婚书,纸面上赫然写着"阴婚配,阳寿借"。
王大喜突然掐住自己脖子,翻着白眼吐出颗红珠子。黄皮子扑过去叼住珠子,人皮簌簌往下掉,露出里头毛茸茸的相。
"快跑!"白狐老道一尾巴把王大喜扫出窗外。黄皮子追着咬他脚后跟,嘴里还叼着那颗红珠子。珠子落地就炸开,溅出一滩黑血,腥得十里地外都闻得见。
王大喜蹽着命往村后乱葬岗跑,后头黄皮子撵得飞沙走石。突然脚底下绊着啥软乎东西,低头一看,老族长半拉身子埋在土里,手里还攥着黄符。

"踩住太岁爷的命门了!"白狐老道从坟头石碑里蹿出来,爪子往王大喜脑门上一拍。四周景致突然变了,乱葬岗变成红堂堂的喜房,炕上坐着穿凤冠霞帔的新媳妇。
新媳妇掀开盖头,王大喜差点儿厥过去——活脱儿是吊死鬼的模样,舌头耷拉到胸口。窗外头黄皮子撞得窗棂咣咣响,琉璃珠子眼盯着新媳妇直放光。
"夫君快来揭喜帕呀。"新媳妇指甲暴长三寸,尖啸着扑来。王大喜摸出爹的烟袋锅子,锅子头突然迸出火苗,燎着新媳妇的凤冠。
白狐老道从房梁上垂下尾巴,卷走新媳妇天灵盖上的红珠子:"这是太岁爷的阴阳眼,看见啥不该看的都得疯。"说着尾巴尖儿扫过王大喜眼睛,眼前景象又变了。
这回是村西头废弃的城隍庙,黄皮子在神案前作揖:"太岁爷在上,小畜如今修得人身,求您赐个封……"话音未落,神像突然睁眼,竟是王大喜他爹的模样。
"逆子还不跪下!"神像开口震得房梁落灰。王大喜腿一软跪在香灰里,看见神案底下压着张人皮,眉眼五官活脱儿是黄皮子。
他爹的烟袋锅子突然腾空而起,锅子头炸开,露出里头半截黑驴蹄子。白狐老道从神像后转出来,尾巴卷着婚书:"当年你爹用阳寿换了太岁爷的续命丹,如今该还账了。"
黄皮子突然人立着窜上神案,爪子按着婚书:"王大喜必须和我成阴婚,否则太岁爷震怒,全村老少都得陪葬!"
神像里的王大喜他爹突然七窍流血,人皮簌簌脱落,露出里头黄皮子毛茸茸的爪子。白狐老道尾巴炸成蒲公英似的:"不好!这吞了太岁爷的元神!"
王大喜抄起供桌上的香炉,照着黄皮子天灵盖就砸。香炉里插着三炷香,火苗窜起三尺高,照得黄皮子人皮滋滋冒油。

"轰隆"一声雷劈在庙顶上,王大喜看见自己影子在地上扭成个"劫"字。黄皮子人皮突然炸开,里头滚出颗七彩琉璃珠,珠子中间嵌着老族长的烂舌头。
白狐老道尾巴卷着珠子,爪子往王大喜心口一拍:"这珠子是你前世欠的债,该用血来还。"说着尾巴尖儿划开王大喜手腕,血珠子滴在琉璃珠上,炸开一片金莲花。
神案下的黄皮子突然开口:"大喜啊,爹对不住你……"正是王大喜他爹的声音。王大喜扑过去抱,只抱住团黄毛,毛里裹着半张人皮。
雨下得跟瓢泼似的,王大喜深一脚浅一脚往家走。村道泥泞里躺着老族长的头颅,烂嘴里还叼着黄符。符上朱砂新添了八字:"劫数难逃,因果自受"。
家门口蹲着个穿蓝布褂的老头,正是白狐老道。老头递过个油纸包:"参片含着,能续命到三更。"说着化作一股白烟钻进门槛缝。
王大喜进屋就看见炕上躺着新媳妇,琉璃珠子眼闭得紧紧的。坐在炕沿边纳鞋底,针尖儿沾着血,在鞋底上扎出个"劫"字。
(终章)
三更梆子响,王大喜手腕的血口子突然不疼了。新媳妇睁开眼,琉璃珠子变成黑葡萄似的:"夫君,该喝合卺酒了。"
酒盏里浮着颗红珠子,王大喜认得这是太岁爷的阴阳眼。窗外头黄皮子撞得窗纸哗哗响,他爹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大喜啊,快把珠子吞了……"
王大喜一仰头,红珠子滚进喉咙眼。刹那间天旋地转,他看见自己跪在城隍庙神案前,黄皮子皮囊套在身上,神像里的太岁爷笑着递过婚书……
二十年后,村西头老柳树下总坐着个穿蓝布褂的老头。小孩子们说他怀里抱着的布娃娃会睁眼,老头就笑:"那是我闺女,等着她夫家来迎亲呢。"

月光底下,布娃娃的琉璃珠子眼突然泛起红光,老头怀里的黄皮子皮囊簌簌作响。远处传来唢呐声,送亲的队伍抬着空轿子,往乱葬岗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