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起初,姜枝禾于江南初遇贺朝,只觉他眉下三分痣酷似故人。皎梨盛开的春日宴,他立于花瓣簌簌的日光中。
汴梁少年好颜色,竟使春意让三分。
再见贺朝,打马京城,一朝看尽长安花。
后来,她问贺朝“人心有异,但天道有公。做错事的人就该道歉,不是吗?”
她只一心讨个公道,即便付出生命,并无多少日后的打算。
可这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太过热烈,竟真的一点点将她从黑暗里拽了出来。
贺朝喜欢宋岚,无所谓她究竟是宋岚还是姜枝禾,也无所谓她要做什么。
追姑娘三式:刷存在,撑腰,扮可怜。顺便感谢情敌创造的机会,好人一生平安。
可为什么,追着追着发现自己好像是个替身?

精选片段:
江南的雨止了又落,落了又止,反复三日才堪堪露出点斜阳。
只一日日光与一夜深露,满园的梨花便开了。
莺莺燕燕纷飞后,粉淡梨花瘦。
连着三日的雨耽误了姑娘们出游,如今天放晴,便都着了几月前就做好的春装三两结伴,去那春日最盛的踏春宴。
担得起一个最字,自然是繁盛纷纷,热闹非凡。
姜枝禾甫一下车,陷入丝丝泥泞,浸过水的土地松软,不稍片刻就将蛟丝缀白珠的绣鞋染脏。
主子坐在马车内不清楚外头景象,赶车马夫与侍从须得好生睁着眼看着,寻个清落处再请主子下车。
大户人家的规矩更甚,又怎会有让小姐绣鞋沾尘之事?
姜枝禾抬眸瞧了眼立在一侧事不关己的婢子春若,默不作声的搭上她的手臂,借力下了车。
“三姐姐,快些跟上。”
前方有人喊她,姜枝禾迈步走到那人面前,刚站稳一只藕白如玉的胳膊就挽住她的臂弯。她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亲近,身子一僵,只片刻就随着那人的步伐往前走。
“今年春宴晚,又逢绵雨,好些花都不开,不过姐姐不必遗憾,等明年我们再来一趟,春日艳阳里的皎梨那可是画不出来的美景。只是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得来,都说汴梁繁华,官道都是镶了金的,想来风景也不错,就算回不来也没关系。”
挽住她的人不停的说着,因着小她几岁,身量也矮了许多,豆粉的衣角随着步伐翻飞,俨然一副俏丽的模样。
“三姐姐,我说了这么多,你怎么一句也不应啊?”宋琢朱唇微抿,小鹿一般的眼睛里蒙了层不悦,尾音拉上,是撒娇的语气。
姜枝禾声音温和,夹在春风中,生了几分清淡:“我是在想落在窗前的雀儿,日日也如同你这般,扰的我不得清梦。”
三日细雨,宋琢嫌闷,日日待在姜枝禾屋里,走哪跟哪,若不是母亲不许,怕是连睡觉都要搂着她三姐姐。
“好啊,这才第四日三姐姐就嫌我聒噪了!”宋琢声音大了些,佯装恼怒的想要抽开在她臂弯的手却被用了力夹住,虽是生气的话,眉眼间却无半分怒意。
姜枝禾抬手为她拂掉落在发间的白梨,语气温和,目光平静:“不嫌你。”
寻了个无人的位子,姜枝禾屁股还没坐热乎就听一阵吵闹,人言人语中,听到了“探花”、“江南公子”的字眼。
她抬头,身前站了许多人,将她的视线挡得严实。
宋琢耐不住性子,拉着她就要往人群里扎,几番拥挤下,可算是到了最前头。
姜枝禾扶正歪了的步摇,姑娘们怀春的低语不绝于耳,她轻蹙眉头,觉得几分吵闹。
有人惊呼一声,姜枝禾下意识抬头看,只见湖中华贵游船甲板之上,或坐或立三五男子。
离得不算远,姜枝禾能看清几人的样貌。
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郎,映着满园春色,站在三日才放晴的日光之中,有碧波荡漾的湖水做衬,自然恣意夺目。
举手投足,皆是意气风发。
暖阳浸润间,倒是让姜枝禾想起那个身形修长,对月而立的月白男子。
清辉夜凝下,他比天上月好似还清冷几分,月光洒落庭院,于他脚边骤止,亲近不得分毫。
这样想着,只觉心颤,脸间轻盈的触感将姜枝禾飞走的思绪扯回,她垂眸看正飘落的梨花。
原是花瓣,不是她落了泪。
“二哥哥!”宋琢清脆的一声喊才让姜枝禾察觉船上的几人不知何时上了岸,向她们漫步走来。
宋琢口中的二哥哥,也是姜枝禾的二哥哥,宋长渡。
江南宋府的嫡二子,二十有一的年纪,去年春考拔得头筹,有陛下都赞许的才情。
虽是头筹,却因风姿绰约让出状元,得了探花。原来的第二名是不惑之年的男子,长相平庸,许他为状元。
陛下赐了宋长渡官职,仕途半年他因挂念家中父母,自请回到地方做官。
陛下爱才,恩准其举家迁往汴梁,过几日便要动身。
自家二哥哥如此功名,又引得贵女们议论,让宋琢眼中骄傲之意更甚,就差将‘这是我家兄长’几个字贴在身后招摇过市。
宋长渡停在宋琢面前,看了眼姜枝禾颔首示意,转而笑着对自家妹妹道:“玩得可好?”
“来得晚了些,还没玩呢。”
“又贪睡了?”宋长渡自然知道妹妹脾性,伸手揉她的发丝,还没落下就被躲过去。
“二哥哥莫要动乱了我的发髻!”宋琢惊呼,往旁边躲的时候撞到姜枝禾,撞的她身形不稳,险些摔倒。
宋长渡眼疾手快的扶住姜枝禾,指尖在宋琢额间轻点,轻叹责备:“你呀,莽莽撞撞的。”
宋琢摸摸鼻尖,不好意思的笑。
“一会可想游湖?哥哥的船借给你玩。”
“好啊!”宋琢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又说了几句,宋长渡一行人便离开。
游船不似扁舟,姜枝禾稳稳的坐在甲板,倒了盏茶,继续听宋琢在一旁说话。
宋琢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一会说那家小姐的发钗好看,要去问问从哪里买的,一会又问游船的底部会不会撞到湖中的小鱼,它们也会被撞晕病上几日吗?
姜枝禾不言不语的听着,想到自己如她这样十一岁时,好似也是这般聒噪,今日叹无风,吹不起她的纸鸢,明日怨母亲不许她熬夜看话本子。
“啊!”
远处传来尖叫,不过片刻就听有人喊“落水了”。
宋琢央着船夫再快些划船,在甲板蹦蹦跳跳要去看人落水,她最喜凑热闹,只要聚了三五人的地方她就要插上一脚看上几眼。
到底是离得远,等她们到时人已经被救起,听周围人说是谁家的小姐,刚一上岸丫鬟就用面纱遮脸,不让人看清分毫。
其实无甚作用,最后还是会知道是谁家的小姐,遮面不过是仓皇的面色不宜被外人瞧见。
那女子惊魂未定,起来后眼中含泪,上前几步,声音娇弱,我见犹怜:“小女子不慎落水,幸得公子相救,无以为报。还望公子透露姓名,日后家兄定以厚礼登门道谢。”
这是姜枝禾第一次见着贺朝。
在皎梨盛开的江南春日,一阵风起,吹落漫天的梨花,如冬日落雪纷飞,又如絮丝飞扬。
入目春色尽收眼底,争相的涌来,璀璨夺目。
少年只有十六七岁的模样,身形纤长,姜黄锦衣,墨发高束,双臂抱胸间有一黑鞘长剑。斜靠树下,半个身子都隐在暗处,瞧不见神情,只听声音清朗,端的是少年的恣意。
“举手之劳,姑娘不必谢我。初春水寒,着了风怕是要病上几日,快些回去吧。”
说完抬步要走,那姑娘执着追问:“敢问公子姓名?”
那人未做停留,径直离去,许是宋琢八卦的眼神太过热烈,惹得他侧眸看了眼。
眼角眉梢尽带着笑意,眼眸里潺潺春水,生得一副俊美的模样,连春意都好似退让了。
跟在身后浑身湿漉漉的人对那姑娘抱拳,扔下句:“我家世子不住江南,如此小事,姑娘不必介怀。”
说完,快跑几步跟在少年身后。
整个大盛,担得起一声世子名号的,只有汴梁尹侯府嫡公子,贺朝。
地位尊贵的可与太子比肩,其父生前是护国大将军,死后追封护国公,母亲是一品诰命夫人,正儿八经的簪缨世家。
“都说江南出美人,我怎么觉得汴梁城出来的才是真正的美人呢?三姐姐你看见了吗,那人长得好生俊俏,比起画上的人也不遑多让啊。”
宋琢激动地拽着姜枝禾的衣袖,将她从冰冷中拽到阳光下,明媚的眸子霎时驱散她心中寒意。
她扯着嘴角,轻点头:“看见了。”
看见了。
汴梁少年好颜色,竟使春意让三分。
姜枝禾掩下心中异样,不动声色的坐回船中,宋琢的话语再落不进她的耳中。
途中偶遇与宋琢交好的几个小姐,邀来一起玩,几双圆溜溜的眼睛时不时盯着她瞧,听宋琢叫她三姐姐,终于忍不住问出口:“你不是只有一个嫡亲的姐姐吗,如今这位三姐姐是何人?”
“是上个月父亲去岭南寻回的姐姐,失散多年如今才回来,同嫡姐一样,都是我的姐姐。”
宋琢说得坦荡,任是这些人不耻庶出也说不出分毫不好,只心中无奈宋琢性子单纯,对这样一个突然来的姐姐也如亲姐一般。
姜枝禾看得透她们心中所想,却不甚在意。
比起深宅里的这些明争暗斗,她更在意尹侯府的世子。
她想,方才只匆匆一面,若是有机会再好好看上一眼,便能仔细瞧清他眉眼间的少年傲气。
“呀,”面前的粉衣姑娘轻呼出声,面色讪讪,目光落在姜枝禾的脚上,递上一个粉白的手帕,“宋姐姐鞋面生尘,擦擦吧。”
方才一直在走动,宋琢这才瞧见姜枝禾脏了的鞋子,接过手帕递给春若训斥着:“你怎么照顾的三姐姐,怎么还能让鞋脏了?”
春若一脸不情愿的道:“车还未停稳三小姐就下来了,奴婢以为三小姐自岭南而来习惯了这些污秽,便没多嘴。”
三言两语,轻蔑之意便浮现出来。
“你怎么如此说话!”宋琢美目微睁,似是没想到自幼长大的婢女会说出这种话,“今日是在外面我不好多说你,你回家自己领罚去!”
姜枝禾拿出自己的帕子沾了些水轻轻擦拭,已经干涸的泥土只能擦掉大半,仔细看去依然能辨出脏迹。
自姜枝禾到宋府的第一天春若就被派到她身边伺候,春若本是宋琢的二等丫鬟,宋琢是府里的嫡幼女自幼娇惯,父母宠爱,下人们对她身边的丫鬟也多了几分敬意。
如今来伺候她这个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庶小姐,自然不得意,明里暗里阴了姜枝禾几次,也总是偷懒。
上盏凉茶、在她睡梦时大声讲话、让她踩泥泞之地,都是些不得台面的小事,姜枝禾从来没有计较。
“园外马车多,我们来得晚自是没有好地方落脚,擦干净了,不碍事的。”姜枝禾安抚妹妹,擦过鞋子的手帕在水中晃了又晃也干净了许多。
春若自幼跟着宋琢,宋琢也不舍得真的罚她,只是告诫她以后要多多注意。
几个小姐安静听着,见事情了结岔开话题讲姑娘家的体己话,姜枝禾用湖水净了手,白玉般的手臂映在湖面倒是比波光还要亮几分。
净过手后将没用过的粉白手帕还给那人,道了声谢便独自扭头看春日美景。
宋琢对任何事物都是三分热度,游船只又玩了一炷香的时间就要离开。
刚上岸,等在岸上的小厮就说二少爷叫两位小姐过去,要断鸢去晦。
断鸢去晦,让姑娘将扯着飞起的纸鸢,由家中男子剪断纸鸢线,写着祛灾祛难等字句的纸鸢就随着风飞走,寓意将姑娘一整年的病灾尽数带走。
未出阁的姑娘由家中兄弟剪线,若家中并无兄弟,就由订了亲的夫家剪线,若也没定亲,就请看得顺眼的公子代劳,再以梨枝点水撒在那男子发间以表谢意。
宋琢的纸鸢是宋家乳母亲手制作,又由宋夫人亲笔写上,自然也是由宋长渡剪断长线。
只是姜枝禾——
她新年之后才来,彼时年关过后家中事务繁杂,没人记得她的纸鸢。
突然而来的庶小姐,是宋大人早年的风流债,宋家让她进门让宋琢叫一声姐姐已是恩惠。
姜枝禾自觉地退到一边,立于树下轻倚树干看着宋琢的断鸢去晦,她眼神平静,面上也无甚表情。
春若在陪宋琢一同放纸鸢,将纸鸢放得越高,邪祟越无法近身。
羡慕吗?
其实还好,姜枝禾记得自己幼时听学究讲地方轶闻听到江南的这个习俗,央求着家中兄长自己也要如此。
兄长整天不是往军营跑就是和交好的公子哥纵马逗鸟,任她从冬日皑皑求到春末花尽也没见他得空。
就在她都快不抱希望之时,有一人立于清明院中,晨光初晓,朝露还沾在眉骨,看向她的那一抹极浅的笑意似是冰雪消融。
裳裳者华,其叶湑兮。我觏之子,我心写兮。
在花繁叶茂的时刻,遇到了那个人,是多么的开心啊,心中于是有了安乐的地方。
他手中拿着纸鸢,是小兔的模样,另一只手捏着一根柳条,递给她时还能闻到柳叶的清香。
他说:流年太忙了,我来替他帮皎皎断鸢去晦。
他眉间三分笑,让她初尝书上说的——春日不迟,日日是好日。
眨眼间,她掉下泪来,吸着鼻子说:还是霁尘哥哥对我好。
再眨眼间,姜枝禾掉下泪来。
慌乱之际,她面朝树干,静静平复心中难过。
她怎么了,怎么总想起那人?
几个呼吸间,余光瞧见一抹黑白,姜枝禾侧眸望去,再见贺朝。
她方才心中所想,竟这么快就实现。
她细细瞧他,离得近,他眉下的一颗痣看得分明。
薄唇勾笑,剑眉星目,额前碎发随风吹起,吹不乱少年脸上的笑意,似是她看得久了,眼中戏谑更甚:“宋家的小娘子,可是看我看入了迷?”
姜枝禾这才晃神,急急行礼,颤着声音道:“小女见过世子。”
没听回答,眼前的纸鸢又靠近了几分,姜枝禾茫然抬头,听他解释道:“你家二哥哥托我买的,去吧,同你那妹妹一起。”
“三姐姐,快来呀!”远处是宋琢俏丽的声音,她闻声望去,就见一个豆粉的小人在原地蹦跶,伸长了手摇晃,被身后的男子按住肩膀才老实下来。
“多谢世子。”
姜枝禾接过纸鸢又行了礼才离开,转身时带动发丝,拂过贺朝的鼻尖。
待走得近些听宋长渡说:“早上出门看见卿卿的纸鸢才想起来忘了一个,三妹妹今日且饶了我,日后不会再忘。”
卿卿,是宋琢的乳名。
“姐姐你快放纸鸢,放的和我一样高,让二哥哥给剪断丝线,今年我们都无病无灾,”宋琢说完又蹙眉道,“这纸鸢上没有字啊。”
没写病灾,驱不了邪祟。
宋长渡唤人去取纸笔,下人来找,说是有事,他犹豫一瞬,拿起剪刀将宋琢的丝线剪断,含笑道:“宋家宋琢,日后平安顺遂,苦难近不得身,喜乐常相伴。”
后又同姜枝禾说:“三妹妹,我去去就回,你等我一会。”
姜枝禾轻点头,他走后不过一会小厮就拿了笔来。
纸鸢上的字都是家中长辈来写,今日长辈并未来此,宋琢皱着小脸不知该如何办:“要不我给三姐姐写了吧?”
“无妨,不写也罢。”姜枝禾将纸鸢松开,扯着丝线,清风乍起,纸鸢乘风而上。
宋琢一时惊慌:“二哥哥还没回来呢,谁为你剪断丝线?”
“我自己。”
姜枝禾刚想拿剪刀却被人抢先一步,转头对上那如玉的眸子。
贺朝笑道:“我来吧。”
“世子……”宋琢疑惑。
“长渡托我买来纸鸢,宋家妹妹的断鸢去晦也算是有我一半功劳,如今长渡有事,我便替他代行兄长之责。”
说着,伸手剪断了丝线,燕子形状的纸鸢随风飞走。
姜枝禾又行了个礼:“多谢世子。”
宋琢跑去折了个开的娇艳的梨花枝塞到姜枝禾手上,又跑去捧了水,水滴顺着指缝滴落,催促道:“姐姐快点水,不然没有了。”
姜枝禾依言拿梨花枝沾水,贺朝生得高,不想他额前沾水只能垫脚。
一下,两下,三下。
谢礼成。
她放下梨花枝,第四次道:“多谢世子。”
贺朝笑看着眼前这低眉顺眼的人,日光映在她脖颈,好似自他见到她,就只能看见她头上的步摇。
连几颗珠子都数清了也没见过几次正脸。
今日一早长渡托他先去城西买个纸鸢回来,他才知长渡多了个妹妹,是一月前从外面捡回来的。
性子木讷,一日也说不出几句话。
这小姑娘确实如长渡所言,谨小慎微。
方才见她独自一人立在树下,整个身子都隐在阴翳之中,风将她的衣裙吹起,瘦弱的好似能随之而去。
她眉眼柔和的瞧着远处的宋琢,都说不患寡而患不均,贺朝本以为她会心生嫉妒,再轻些也会是羡慕,可她什么都没有。
目光沉沉,像是早就接受了这般命运,毫无生机。
蓦然,她侧过身垂下头,贺朝从小搭弓射箭视力极好,自然看清了那滴吹散在空中的泪。
轻盈的,缥缈的,好似这滴泪不是落在空中,而是砸在他心里,砸的他心中荡起涟漪。
将纸鸢递给她时,猝不及防的,撞进一汪春池。
她的眼神透亮,许是因为方才落泪,仰头看他时,眸子还沾着雾气。
贺朝任她看了许久,也任自己澎湃的心声欲将他的耳膜震破,他缓了又缓,扬起往日那般的笑容,嘴比脑子快的说出了不着调的话。
果然见她眼中慌乱,盈盈跪拜。
望着姑娘的背影,他懊恼自己昨夜真是喝多了,竟如此这般同一刚见面的姑娘讲话。
她不会觉得他是孟浪之人吧?
这么想着,抬眼望去,就见宋长渡只剪了一人的纸鸢线便离开。
他得此机会自是要把握住,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就为她剪了丝线,心中默念:宋家的小娘子,平平安安。
贺朝垂眸瞧她,柳枝上的水一下一下落在他发间时,他突然感觉自己心中由那滴泪珠荡起的涟漪好似要演变成惊涛骇浪将他覆灭。
他压着心中悸动问她:“你就会这一句话?”
“岁聿趁我不在,这就替我做了我这个当哥哥该做的事?”宋长渡大步走来,见此景也不恼,同她们介绍道,“这是尹侯府的世子,贺朝,贺岁聿。”
岁聿云暮,一元复始。
贺朝性子散漫,十一岁起就满大盛的跑,十三岁下江南遇到宋长渡一见如故相见恨晚,连宋长渡去年春考都是住在汴梁尹侯府,说话自然随意了些。
“我知道,方才看见世子英雄救美引得那姑娘芳心萌动,好不威风呢,”宋琢笑盈盈的说完才行礼,“宋家宋琢见过世子殿下,这是我的三姐姐,宋岚。”
姜枝禾刚欲开口行礼,就听面前的人说:“你都行过一次礼了,这么快就忘了?”
姜枝禾垂眸,见她不说话,贺朝继续说:“没想起来?宋家小娘子记性不好啊。你方才还盯着我看,如今怎么一直垂着头?”
说的是浪荡的话,姜枝禾红了耳朵,宋长渡将她拉到身后啧了一声:“贺岁聿,你别欺负我家妹妹。她性子温软又不善言语,你小心吓着她。”
许是少年初遇心动之人总会手足无措,做出的举动也频频出错,贺朝在心中暗骂自己几句,瞧着早就躲到宋长渡身后的人深叹口气,摸摸鼻尖不自然的道:“唔……这性子和我家养的兔子没什么两样。”
姜枝禾安静听着,有宋长渡在,还用不着她搭话。
如此一耽误便到了正午,太阳不知何时已经拨开稀薄云雾,天空彻底放晴。
宋琢因着早起打扮没吃早饭,现下已经饥肠辘辘,催促着宋长渡带她去吃饭。
姜枝禾跟着宋长渡一行人离开踏春宴,马车行了好一会才回到城中,马车停在江南城中最大的酒楼——挽月楼。
“二哥哥,你发财了?”宋琢目瞪口呆的看着金黄的牌匾,扯着宋长渡的手不敢进去,“这里面一顿饭能吃百两银子呢,你不会吃完之后没钱付账,将我和三姐姐抵了吧?”
“正有此意的,走吧。”宋长渡失笑,不由分说的拉着宋琢进门。
姜枝禾紧随其后,贺朝在她身侧,二人并行,离得却不近。
虽说未有婚配的男女同桌吃饭不妥,但江南民风开化,今日又是踏春宴,大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宋长渡点了菜,四人围坐桌前竟一时无话。
还是宋琢先开了口,问:“二哥哥,我们搬去京城的宅子,也有我们现在的这个大吗?”
“自是没有的,只有江南的一半左右,不过二哥哥会好好赚钱,扩建府邸。”
“那你可要努力呀,我还有两年多就要嫁人了,别等我嫁了人都住不到大房子里。”宋琢趴在桌上似是有些累了,也对,她今日玩得太久。
“你个姑娘家,直言婚配像什么样子,日后不许再提。”
上了菜,不愧是江南最大的酒楼,光是卖相就是上上乘。
姜枝禾等三人都动了筷才开始吃饭,她食量小,吃得也慢。
在宋琢准备吃第三根鸡腿时,她第一个还剩了大半。
“岁聿你收敛点,眼睛都要长在我家妹妹身上了。”
听见宋长渡这话,姜枝禾才抬起头对上贺朝的目光,愣了一瞬又低下头,继续和半根鸡腿对抗。
“宋家的小娘子吃饭可真是……”贺朝似是找了半天才找到合适的词,“与众不同。”
怎么个不同法?
不用等她问,说话的人就自行解释:“与我母亲喝药的模样一般无二。”
如临大敌,难以下咽。
姜枝禾听懂了,是在说她明明吃的珍馐,却吃出了糟糠的模样。
她淡淡开口:“让殿下见笑了,我早些年伤了胃,如今吃得快些便会不适,故而只能慢慢吃。”
贺朝了然,摆手道:“无妨,待你去了京城,哥哥带府医给你瞧瞧。”
宋琢的视线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笑眯眯道:“世子今年多大啊?”
“去年刚及束发。”便是十六。
“若只论年岁那殿下确实可称三姐姐为一声妹妹,姐姐明年才及笄呢。”
若只论年岁,意思为,姜枝禾的身份担不起世子殿下的一声妹妹。
贺朝再次看向姜枝禾,这次是仔仔细细的瞧,看得姜枝禾有些不自然,偏开头躲过他的视线。
听他道:“我瞧着同琢妹妹差不多大,就是不似琢妹妹活泼。”
姜枝禾在心中叹笑,若真她的单论年纪,这位世子须得叫她一声姐姐。
她的身量可比宋琢高出许多,这个世子真会睁眼说瞎话。
又上了菜,打断了这个话题。
姜枝禾吃了两口就放下玉著,小口抿茶,静坐着等他们吃饭回家。
约莫半个时辰他们才吃完,宋长渡让她俩先回去。
坐回自己的马车,车内无人,姜枝禾这才松口气,眉眼间覆上一层冰霜,不再像方才那般乖顺。
她轻轻捂上心口,面色如常的坐在那,眼中却掉了滴泪,砸在衣衫间,不见踪影。
——你兄长太忙了,我来替他帮皎皎断鸢去晦。
——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身长健,体永康,邪祟不近身,秽物不沾卿,日日常安康。
——姜家皎皎,好好长大。
姜枝禾紧捏衣袖,任脑海中的回忆肆虐,她又掉了滴泪。
回了宋府,宋琢第一时间跑回去睡觉,姜枝禾也有些累了,带着春若回到屋内。
只让春若烧了壶热水便叫她下去。
躺在踏前,迷迷糊糊的睡上一觉,起来时发觉,外头落了雨丝。
明明上午还是个艳阳天,下午又乌云密布。
江南,多雨。
姜枝禾换了身轻便的衣裳,卸了累赘的发钗躺到窗边软塌上,盖好毯子手捧热水小口喝着。
突然一声惊雷,院中有人吓得惊叫,姜枝禾眉眼未动,继续沉思。
看似是沉思,不过发呆。
一直等到夜色渐浓,雨才停了,有丫鬟来叫她去前厅吃饭。
她简单收拾一番才去,屋内只有两位长辈。
“父亲,母亲。”姜枝禾行礼,规矩的坐在旁边。
姜枝禾的父亲宋安江是江南通判,即将去往汴梁,算是升职。日后只要兢兢业业,就算是能在汴梁安家,成为京中的官员。
宋夫人与宋安江是青梅竹马,性子柔和,并不待见她这个私生女,但毕竟是宋安江的血肉,只能忍着。
春若也是她安排在姜枝禾身边的。
三人都没说话,屋内的寂静是宋琢打破的,雀儿一样的小姑娘打着哈欠走来,嘴上说:“我还没睡够就被叫起来了。”
“你下午睡得如此多,晚上怎么睡得着?”宋夫人露出慈爱的笑,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坐着。
“二哥哥还没回来吗?”
刚说完就见宋长渡撑伞而来,身长如玉漫步雨中,似步步生莲。
“母亲我和你说啊,二哥哥今日在踏春宴可是俘获了不少小姐们的欢心呢,”宋琢窝在宋夫人怀里,“等到了汴梁,你可得抓紧给我物色嫂子。哥哥都二十一了,哪有二十一岁的男子不成亲的呀。”
“就你话多,”宋长渡将手上的雨水甩到宋琢脸上,惹得小姑娘娇嗔。
姜枝禾来的一个月,见得最多的就是他们这一家子父慈子孝。
不怪宋夫人不喜她,与自己伉俪情深的枕边人,竟在十四年前欠下了风流债,却对她只字不提,新年后带回了家,当做家里的三小姐。
原本是三小姐的宋琢,就这样成了四小姐。
任谁是宋夫人,都不能看姜枝禾顺眼。
宋夫人好像不屑于闺宅内斗,不似别家夫人那般狠毒坑害,只是对姜枝禾冷漠相待。
姜枝禾觉得,如此便很好了。
她早早吃完饭,自觉不碍眼,独自走回屋内。
江南的宅子多曲径通幽,宋府也一样。雨还未停,她撑伞立于湖边,看着雨丝落在湖水中,漾起一团旋涡。
一个走神间,想起那个眉下有痣的公子。
想起他眉宇间的淡漠清冷,想起他如碎玉般的声音唤她皎皎。
可她如今是宋岚,江南宋府流落在外的庶三小姐,宋岚。
不是谁的姜皎皎。
站的久了些,手被风吹得冰凉,姜枝禾刚转身就见宋长渡迎上来。
“兄长。”她轻唤一声。
“怎么没回去?”
“看雨。”
姜枝禾随他走着,是通往她院子的路。
身边的人似是踌躇一番才开口:“岁聿性子直爽,今日之事,他不会往外说。”
姜枝禾一愣,反应过来他指的应该是宋琢提她出身一事。
在一众贵女面前,让婢子给她擦沾了泥的鞋。
在断鸢去晦时,支走本要给她剪断丝线的兄长。
在一个尊贵的世子面前,提自家姐姐的出身。
姜枝禾看得出来,宋长渡自然也看得出来:“卿卿年纪尚小,家中娇惯,你……你莫要介怀。”
“不会的,”姜枝禾轻声应着,声音如空中纷纷落下的雨丝一样细,“我蒙宋府照看已是感恩,这点小事,不会介怀。”
到了姜枝禾的宅院,宋长渡停了脚步,隔着风雨看她。姜枝禾轻抬伞檐,对上他温润的眼眸,将心中的不解问出口:“二少爷是如何想的?”
“什么?”
“宋大人厌我,因为我是他曾经的错误的见证。夫人厌我,因为我是她以为的佳话姻缘的污点。四小姐厌我,因为我是破坏父母和睦的人。那二少爷呢,你如何看我?”
宋长渡沉默半晌:“我当你是妹妹。本该生活在宋府,如同卿卿一般在我的庇护下长大却流落在外受苦的妹妹。”
姜枝禾望着他,一双清澈的眸子映着撑伞的她,没有宋安江眼底的冷漠,没有宋夫人眼底的厌恶,没有宋琢眼底的憎恨,只有一汪池水,干净凌冽。
他似乎真是这样想,姜枝禾心道。
宋长渡伸手揉了揉姜枝禾的头发,语气如同对宋琢说话那般宠溺:“外头冷,快些回去。”
姜枝禾回到屋,看见春若正往外瞧,见着她时冷哼一声,语气也颇为不客气:“宋岚,你最好离二少爷远点,他是清风霁月之人,对你只是以礼相待。你一个庶出的野丫头,怎么配与二少爷同行?”
姜枝禾不理会她,也不赞同她的话。
在她心中,清风霁月的分明是立于弯月之下,一地清辉之上的那个人。
姜枝禾坐在廊下看雨,裹着披风,手边是早就凉了的茶。
她不想看雨,她想看月,只是今夜没有月亮了。
只是,没有月亮了。
宋夫人说得对,下午睡得多,晚上便睡不着。
她平常也睡不着,自从那人死后,她半点也睡不着。
那人是谁呢?
是姜皎皎的霁尘哥哥,是姜枝禾的师父。
是天上月,云中仙,是姜枝禾反复梦见又不敢靠近半分的神祇。
宋岚早就死了,如今的她不过是顶替了宋岚的身份,住进宋家的姜枝禾。
那个葬送在一场大火中的陇西城主府里的嫡小姐。
思至此,姜枝禾轻眨了眼,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场火,熊熊燃烧的,浓烟滚滚的,一天一夜的,一场大火。
她静静看着,看着回忆里的这场大火从燃烧到熄灭,看大火过后的满目狼藉。
夜晚的雨下得大了,刮风时带来的雨滴砸在姜枝禾脸上,她起身,回屋,关门。
将这场大雨关在门外。
踏春宴之后没多久,宋家就开始举家北上。
出了江南城门,马车就停下姜枝禾听见车外有人交谈。
是贺朝的声音。
他也是今日回汴梁,不过只他与随从两人,轻装上路脚程会比他们快许多。
宋长渡也同他一起,他要先行回京复职。
等他们差不多说完话姜枝禾才下了车。
宋长渡一一和父母妹妹告别,与他们都说了许多话,到了姜枝禾这,他看了她一会,轻叹:“路上记得吃饭,别饿肚子。”
姜枝禾一怔,再回神时,三人早已上马,扬长而去。
那是姜枝禾来宋府的第一天,早上来的,家中因为她的到来乱做一团。
宋夫人一下子病倒,宋琢恶狠狠地看着她,双眼通红。
加之许多新年过后的拜帖,府里忙上忙下,只有姜枝禾一个闲人。
她从白天等到下午,府里依然很乱。
她肚子饿,站在湖前思索自己如何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底下将湖里的鱼烤来吃。
或许是她看鱼的眼神太过灼热,宋长渡轻笑一声问:“饿了吗?”
他刚回府,以为姜枝禾不认识他,便自我介绍起来:“我叫宋长渡,你可以随着卿卿唤我一声二哥哥。”
其实在他出现的那一刻,姜枝禾就知道他是谁,宋家上下,她早在来之前就调查了个底掉。
她也从未唤过他一声二哥哥。
只是没想到,他竟记了这么久,他也是知道的,她在府里过得算不上好。
回到车内,春若去到一旁酣睡,马车一个颠簸将她晃醒,毫无道理的怒瞪姜枝禾一阵后又继续睡去。
举家搬迁是大事,路途遥远,恐会遇到山贼劫匪,故而都会雇佣镖师护送。
宋家也不例外,花重金找了鼎鼎有名的平安镖局。
宋长渡还是不放心,又让他们人手拿一个钱袋子,若是真的遇到歹人,将钱财扔在地上,说不定能捡条命。
姜枝禾打开钱袋,除了一些碎银和铜钱之外,还有一个很小的荷包,再次打开,是一对浅粉色的耳环。
是前几日,宋琢借着玩闹的由头,从她耳朵上扯下来,扔在地上被踩烂的。
再次放回荷包,她当做没看见一般收起钱袋扔在一旁。
马车走得慢,走走停停预计需要一个月,这一个月内变数太多。
到广陵休息时,宋琢想要去外面转转,宋夫人不放心便让姜枝禾同她一起,镖局也派了两个人一同前往。
街边有许多画面妆的摊位,摊主是个年近六十的老妪,行动慢慢吞吞,可画在脸上的妆容却好看极了。
姜枝禾坐在一边的台阶上等,听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讲话。
“两位小姐是外地来的吧?”
“是呢,我们路过此地歇脚,央求好久父母才放我们出来玩,”宋琢闭着眼脆声道,“老婆婆,广陵这几日可有什么好玩的?”
“小姐来的巧,今晚便是广陵的烟火节,差不多再过三个时辰就要开始了。”
“女子在这一日可以画上心意的面妆出街游玩,男子则戴上面具。你别看现在这条街空荡荡的,等到了晚上那可是烟火通明,有木偶表演、捏面人、皮影戏烟火秀等等,可热闹了。”
“姐姐,我们今晚出来玩吧。”
姜枝禾听完就知道宋琢必定要出来,果然。
她淡声道:“我做不了主。”
“如果爹娘实在不让,姐姐就带我偷偷溜出来嘛。”
见姜枝禾沉默,宋琢怕她不答应继续央求:“我们都走了十天了也没有玩过,再不出来玩我都要憋死了。”
“我做不了主。”她重复道,在宋琢开头前问,“糖葫芦吃吗?”
“吃!”
姜枝禾起身追上走远的糖葫芦车,镖局的人紧随其后,她叫住小贩给了两个铜钱拿走一串最好看的糖葫芦,递给镖局的人说:“李大哥,劳烦拿一下,我想去旁边看看银器。”
被叫李大哥的人微楞,问出口:“你知道我的姓?”
不怪他疑惑,此次护送宋家的马车一共三十余人,每日都是不同的人轮换,他今日是第一次受命保护三小姐,被认出来着实意外。
“前日我去给母亲揉肩时,马车外等候的便是您吧。”
姜枝禾说完不等他回答便抬步去了旁边的银器店,小二迎上来问想看些什么,她脸上一丝红晕,赧然道:“这位哥哥,今日烟火节,我想送……”姜枝禾目光往外一送,落在李镖师身上,“一个礼物,他是做镖师的,金银玉器带着累赘,想着送把匕首实用些。请这位哥哥帮帮忙,可否给我荐点小巧玲珑的匕首?”
说这话时,姜枝禾仰头看他,嘴角含笑,俨然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
看的小二心神荡漾,当下就找出一个匣子,里面各式各样的利器都有:“得姑娘如此,那位男子真是个好福气。”
姜枝禾闻言害羞低下头,挑了一个小的袖剑,又选了个腕扣,最后在台面挑了只银簪,一起付过钱后只将银簪拿在手里。
“李大哥,走吧。”
姜枝禾回到摊位前,宋琢的妆只剩嘴唇未画。
她本就生得俏丽,如今在脸上画了朵桃花,更是灵动可人。
待得妆面完成,宋琢欢喜的捧着铜镜:“真好看啊。”
又扭头看姜枝禾:“三姐姐,我好看吗?”
“好看。”
姜枝禾将糖葫芦递给她,又付了钱,刚欲走听那老妪说:“这位小姐不画吗?”
姜枝禾摇头婉拒,领着宋琢回家,后者还不情不愿:“我想再玩一会。”
“今日玩得久了,母亲不一定会同意你晚上也出来。”
宋琢立马噤声,心中思量该如何劝服母亲让她晚上来看烟火节。
宋夫人宠爱宋琢,又想着确实已经走了十日,风平浪静的,如今又在广陵城内,大抵不会出什么岔子。
镖局的人也表示无妨,会多派些人手保护
在宋琢的一再撒娇下,还是答应她,但亥时之前必须回来。
姜枝禾回到客栈,将银针一一放入腕扣中,转动手腕按下其中一个机关,一根银针瞬间飞出,扎入对面的墙壁。
她走上前看,只扎进一点,但若是近身,也是够的。
又试了下袖剑的锋利程度后才躺到床上,她点了安神香,过了好一会才浅浅睡去。
再醒来时天色渐暗,姜枝禾揉着额头起身,这一觉不如不睡,走马观花一样做了一连串的梦。
春若来叫她吃饭,原是宋琢等不及,想早些吃完饭好出去玩。
很罕见的,宋夫人今日竟同姜枝禾说了句:“这几日劳累,多吃些。”
说完自己倒是先一愣,夹了块鸡腿放在宋琢碗中:“别光想着玩,先吃饱。”
姜枝禾勾起嘴角眼中嘲讽一掠,乖顺的吃着饭。
宋琢玩心重,从这个摊位跑到那个,还没等姜枝禾跟上又跑到了另一个。
没过一会两人就走散了,姜枝禾和一脸着急的春若分头寻找,不动声色的看着身后明明是保护自己的家丁渐渐远离自己。
路过一个胡同,姜枝禾突然被人捂住嘴拖到胡同里,捂住她的白布有迷药,她屏气闭眼装晕。
那两人见她晕倒,把她抱到马车上,往广陵城外的方向行驶。
“这小妮子竟能让人花五两银子,我倒是要看看究竟长什么模样。”
姜枝禾的脸被一双粗糙的手捏住,继而听那人说:“有几分姿色。”
“大哥,雇主让我们拖她两日就放了,咱们不如把她卖了,还能再赚一笔。”
“你小子,学聪明了,”一双大手在姜枝禾脸上摸来摸去,“卖了有点可惜,先玩几天。”
姜枝禾蹙眉,睁开眼时闪过一丝狠厉,再看向那人时已经是满眼的惊恐,她推开面前胡子拉碴的人,往后缩了又缩:“你们是谁?要干什么?”
车内只有一个人,另一个说话声是车外赶马的人。
车内人见她醒了先是惊讶一番,后又笑道:“小姑娘,有人花了五两银子让我们绑架你,你说我们是谁?”
“我有钱,我也可以给你们,求你们放我走。”
“本来是要两天后放你走,不过嘛……”那人上下打量姜枝禾,露出猥琐的笑,“现在改变注意了。”
在他扑上来的一瞬间,姜枝禾拔出袖剑捅入他的心口,只听他闷哼一声,不可思议的低头看自己。
“大哥,怎么了?”车外赶马的人询问道。
姜枝禾不等他说话,又从头上拔下上午刚买的银簪,插入他的喉咙,鲜血喷溅在她脸上,身上。
那人睁大双眼,张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死都不会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小姑娘,竟能只用两招就杀了他。
赶马人久不见回话,掀帘想看,刚掀开帘子,一支银针就刺入他的眼中,他痛得滚到地上。
姜枝禾勒住马缰,翻身上马,驾马跑了几步后掉转马头,直直向躺在地上捂眼哀嚎的人冲去。
那人听见声音睁开没有受伤的眼睛一看,大惊失色,连忙向旁边躲去,马车轱辘擦着他的腿,堪堪被他躲开。
像是存了心要逗他一般,姜枝禾每每都只是与他擦肩而过,几个来回下来,那人早被吓得尿了裤子。
姜枝禾下马走到他面前,拿出袖剑在他腿上狠狠插上一刀,又瞬间拔出,退后几步等那人哀嚎完才冷声问:“两个问题,答上了就放你一条狗命。你刚刚捂我嘴的时候,用得哪只手?”
“女侠饶命女侠饶命!”
那人只顾哀嚎,全然听不进她的话。
“第二个问题,派你来的人长什么模样?”
等了一会没见回答,姜枝禾没了耐心,举起袖剑就要往前走,那人见识到她的狠辣,忍着剧痛道:“是一个小丫鬟,年纪和你差不多,扎着双耳髻,手上有一块红色的胎记。”
春若,那便是宋夫人。
姜枝禾抬眸对上他的眼睛,重复道:“哪只手?”
“右……右手。”
下一秒,一根银针就刺入他的左手手腕,他还来不及喊疼,右臂就被从上到下划开一个大口子,鲜血直流。
“啊!”赶马人痛得惨叫,他浑身战栗,满头是汗。
听见头顶有人说:“去找你的好大哥吧。”
下一瞬,喉咙被刺穿,他仰着头,眼中映出姜枝禾的身影,渐渐涣散,没了气息。
姜枝禾拿起他的衣裳擦干袖剑上的血,低头看着自己衣裙上的血迹,颇为不耐的嘟囔:“麻烦。”
马车还未驶出广陵城,虽说此处地处偏僻,方才的动静也还是怕会引来人。
姜枝禾折身离去,瞅准时机从最边上的摊位扯了条最大的披帛,没等摊主说话便放上一个碎银子。
她撕下一角遮住面容,掩盖脸上的血迹,寻了个最近的成衣铺,在乌泱泱的人群中随意拿了件衣裳走入更衣间。
换好衣服又擦干净脸后走出去,付了钱离开。
她再次回到热闹非凡的街道,在摊位上买了个面具戴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一黑衣带面具的男子悄无声息的走到姜枝禾身前,声音冷硬:“姑娘,我家公子有请。”
“你家公子是谁?”
“看到姑娘杀人的人。”
姜枝禾垂眸,眼中升起十二分的警惕,抬眸时只剩茫然:“您这是何意?”
“姑娘,装傻就没有必要了,我家公子广结善友,只是想同您聊上两句。”
姜枝禾摸着袖剑,思量一番,莞尔:“劳烦带路。”
是一个酒楼的二层雅间,视野极好,姜枝禾扫了一眼,从这个方向看不到她杀人的地方。
窗前坐了个黑袍的男子,带着银色面具,黑纹腰饰,田黄玉冠,露在外面的下颌锋利。
姜枝禾收回视线走上前,与他对坐:“公子找我何事?”
“因何杀人?”
声音刚出,似凛冽寒冰,结了三尺霜。
姜枝禾未答:“公子是何人?”
“可懂大盛律法?”
二人一来一回,谁也未答谁。
登时,耳边烟花乍起,漫天烟花瞬间照的屋内绚烂一片。
姜枝禾没扭头看,她一动未动,露在面具外的眼睛透亮敏锐,一直盯着眼前的人,好似要从他那面具底下看出长相。
映着烟花声,姜枝禾听他道:“当街杀人,按律当斩。”
“大盛律法确有这条,不过与小女子何干?”
下一瞬,立在一旁的黑衣男子就将一支耳环放在桌上,姜枝禾看去,正是她耳朵上的那个。
方才离开的急,没注意到掉了一个,她轻笑一声,取下右耳的耳环,随手一抛,扔出窗外。
“有点意思,”那男子抿了口茶,“观察了我如此久,可看出我的身份了?”
“如同公子没瞧出小女子身份一般。”
“我查得出。”
姜枝禾没有反驳,相信他查得出。
她一直在观察他,黑袍是上好的蜀绣,价值千金。拇指的扳指与头上的玉冠届时田黄玉,能用它们做一整套衣裳除却打肿脸充胖子,家中财力必定是大盛上乘。
加之身上的檀香,不是南方的习惯,又没有北方地方的口音。
那只能是——
“若我才对了,公子可否放我一次,并帮我个忙。”
“谈条件?”
“今日之事于公子不过一次风乍起,于我,便是一条命。”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干卿何事。
话音刚落,黑袍男子淡瞧她一眼,只那一眼好似万年寒冰,冻得姜枝禾不禁颤了手指:“继续。”
“来自汴梁。”
见他没反应,姜枝禾也不知自己猜没猜对,只能赌一把:“三殿下。”
被唤作三殿下的人只是继续喝茶,等了一会才扫了身边人一眼,那人立马会意,为姜枝禾倒上一盏茶。
这是猜对了。
“多谢三殿下。”
大盛德帝皇三子,梁遇赫。
“说说,怎么猜出来的。”
“衣冠配饰,口音,”姜枝禾沉默一瞬才继续道,“和运气。”
“还有呢?”
姜枝禾收紧手,抿嘴:“没有了。”
梁遇赫又看她一眼,眼眸依旧无波无澜,却像能直直看透她的内心,在他想要把视线移向一旁的属下时,姜枝禾急道:“还有暗卫!”
“晚了。”
片刻功夫,屋内又来了个黑衣男子,跪在地上双手举起,是一个断指。
是她的暗卫,方才杀人时若察觉到有人暗卫便会提醒她,可是没有,那只能说明梁遇赫的武功在暗卫之上。
她本想再赌一把,不说出暗卫之事,可对上他的眼眸瞬间改了主意。
竟还是晚了。
姜枝禾唰得白了脸,指尖轻颤,缓了一缓道:“殿下可否派人带我去汴梁。”
这是她方才说的,帮一个忙。
她如今的银两不足以支撑她独自前往汴梁,路上凶险她一人也不安全,即便有暗卫保护,她一个女子的身份若能从广陵安然无恙的走到汴梁,这之中又会生出多少波折可想而知。
原本还在思索到底是回到客栈,活生生的站在宋夫人面前,还是装作被掳走,与他们汴梁相见。
现在看来,第一种没有必要了。
见梁遇赫答应,姜枝禾松了口气。
还好,她的情报没错,大盛三皇子欣赏聪明的人。
她算不上聪明,但也好在今日表现不错,入了殿下的眼。
黑衣男子引她到了一间屋子,一应物品也送了过来,姜枝禾问他:“这位大哥,敢问我们明日何时出发?”
“我家公子说让姑娘先住上三日,三日后随他一同回汴梁。”
姜枝禾松下来的气又提了回去,不免诧异:“一同?”
“是。”那人也不再多说,出屋关门一气呵成。
门瞬间又被推开,还是那人:“提醒一句,姑娘这几日不必联系其他的暗卫,圩三尺内他们近不得身。”
姜枝禾刚坐到床上,门又开了,还是那人,这次端了饭菜,一言不发的离开。
她等了一刻钟,再没人进来后才躺回床上。
眼底覆上一层暗色,终于让她等到了,梁遇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