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栩

(作品:《北美殉道者花园》，[美]托拜厄斯·沃尔夫著，孙仲旭译，收录于《北美殉道者花园》，译林出版社，2016年10月)

相比教书而言，生活肯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当生活就剩下与人打交道这唯一的内容时，把日子过得小心翼翼便成了玛丽专精的特长。在布兰登大学的十五年，玛丽把自己装扮成平日里一个逗乐的人。她专门去记住那些书本上的俏皮话，然后在别人面前说出来，如此日复一日的坚持下去，终于换来了别人的欣赏。玛丽达到了她的目的，她有了一份稳固的工作。在生活安稳面前，玛丽失去的很少，人格和自尊一旦把它们看轻了，也就不值一提了。

布兰登大学破产关门，玛丽并没受到太大的冲击。失去工作的不是她一个人，就连校长也吃惊于学校的破产，这让玛丽或多或少在某种安慰下开始了对新工作的寻找。

玛丽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一所新办的试验性大学录用了她。玛丽虽然接受了新的教职，但她把它看做一段时间的过渡。她并不满意这所大学，在同布兰登大学过去那十五年的日子相比，玛丽显然对这所只有一幢楼的大学深怀厌恶。玛丽仍然十分小心，没有把自己对新工作的厌恶情绪轻易表露。她只是感觉自己锈蚀殆尽，这种走向死亡的感觉是活力尽失的委婉说法，浸透了对生活的失望。

继续找工作的玛丽收到路易丝的来信。这个布兰登大学从前的同事如今过得比玛丽好，在纽约上州的一所著名大学任教。著名大学响亮的名头，加上一个职位的空缺，它们对玛丽来讲，起到了诱惑的作用。当诱惑以实际行动表现在著名大学花钱让玛丽来参加面试时，玛丽相信了那所大学的诚意。

玛丽乘坐的飞机爬进云层时，“玛丽觉得自己在回家”。这里的轻松时刻释放了玛丽的情怀，也让她内心的欣喜有了自发的流露。玛丽就适合待在一个规整、严谨的机构里，去著名大学面试，让她于希望之余将其视为一趟返家的旅程。玛丽的欣喜是认真的，却被路易丝兜头浇了一瓢冷水。路易丝认为玛丽在玩深沉，在把原先那个好玩、满口俏皮话的自己抛诸脑后。路易丝用告诫而不是劝说的方式让玛丽不要寻求任何个性上的改变，几乎直白地暴露了过去人们欣赏玛丽的真相。

过去，玛丽在伪装自己，用说笑话逗乐的方式，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无害，以此打消别人的戒备，一切都从工作稳定着想。玛丽做到了这一点，在布兰登大学，没人提防着玛丽，在于她是大家眼里的吉祥物，一个开心、逗乐这一习俗人为的产出地。没人知道玛丽真实的个性，为了安全，玛丽把它深深地隐藏。布兰登大学破产后，各奔东西的前同事，诸如路易丝这般，对玛丽的印象仍然停留在她是一个好玩的人这个粗浅的记忆里。

纽约上州的那所著名大学有一条规定，“说是对每个空缺，都必须面试一位女性”。这条规定没有它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诚恳，具体操作时对女性的尊重往往流于形式。为了应付规定，学校的遴选委员会在考虑空缺职位的人选之际，必定会让一位女性前来面试，走一下过场而已。实则，空缺职位的人选早已内定，前来面试的那名女性只是给遴选现场增添一点儿真实、有效的份量罢了，让一切看上去都在规定的框架内进行着。

这就是一场游戏，需要游戏的参与者，参加面试的那名女性拥有一个过硬的心理素质，能以超强的抗压力承受窥破真相后那种巨大的失落，亦即能在自己明知被他人玩弄还能表现的无所谓。反正在遴选委员会看来，前来面试的女性，这一趟的花费都由学校出，配合委员会演一场堵人口实的戏，也属天经地义。

为什么会选择玛丽来著名大学面试，她过去的同事路易丝给出了不算是想当然的答案。路易丝记得，玛丽这人好玩。好玩之人不会在意自尊，就算人格受到了无故地践踏，好玩之人也不会往心里去。选中玛丽前来面试，就是要她来让大家高兴。她以前是个逗乐的人，就该由她来承受别人承受不了的失落。这对人轻贱的答案包藏了一种无礼又自大的心态。那种心态有着著名大学老派的传统，因为冷酷无情而强大，强大到随心所欲的迫使别人就范，弃别人的意志如敝帚，扬自我的意志如显道。如此，构建出奴隶主和奴隶的主从依属关系。

在布兰登大学的十五年，玛丽知道什么是奴隶。那时的她，就是一个胆小的奴隶。她曾经目睹过一个出色而有创造性的人丢了饭碗，在于他的观念冒犯了布兰登大学的理事。“她跟他意见一致，但她没有在抗议信上签名”，她退缩了，此后用逗乐的方式置换了原先的血性，过得胆小而庸碌。

玛丽不再表达自己的观点，她上课时使用别人的观点，“经常还是原话”。在时间的流逝中，玛丽自己的观点“缩小成了遥远而紧张的小点”，于她的生活里不再重要，她的胆小日甚，活得越发像个奴隶。

只有在去著名大学面试的飞机上，回家的感觉才释放出玛丽压抑多年的情怀。作为一名历史阐释者的玛丽，对纽约上州过去的古老故事可以娓娓道来。这片土地从前是易洛魁人的领土，一支强大的北美印第安部落联盟。他们强大到别的部落都不敢与其为敌。“他们迫使别的部落进贡，等到他们再也没有东西可以进贡时，易洛魁人就攻打他们”。从这样的描述中可以得知，从前，强大的易洛魁人对其他部落不讲道义。来自力量的昭示，可以让易洛魁人无视所谓的道义。

力量，在如今这片土地上的新“土著”看来，同样是可以凭借其肆意妄为的神力。著名大学的遴选委员会即是拥有力量的新“土著”，凭借强大的力量，无视玛丽的自尊，逼迫她配合委员会完成一场符合规定的面试游戏。这样的逼迫不管玛丽同意与否，都必须装成自愿参与的样子将其完成。

情怀得到释放的玛丽，太熟悉这片土地上那些古老的故事了。易洛魁人在一次袭击中，抓到了两个耶稣会士。他们用残忍的酷刑杀害了耶稣会士，在耶稣会士激越的布道声中，两名殉道者的形象光耀后世。古老的故事不会被人遗忘，新的布道又在这片土地上响起。面对自大无礼、狂傲自欺的遴选委员会，玛丽慷慨陈词，坦率地引用了一段《圣经》。

“改邪归正吧。”她说，“你们因狂傲、因双臂有力而自欺。你们虽如大鹰高飞，在星宿之间搭窝，我必从那里拉下你们来，上帝说。弃力量而奉行爱吧，好怜悯，行公义，谦卑行走。”

引用《圣经》是一段序曲，紧随其后，玛丽还有很多话要说。古老的故事里，酷刑不能让布道的耶稣会士闭嘴。如今，新“土著”的力量也不能让不再胆小的玛丽噤口。玛丽要表达自己的观点，不是在这片土地上，是在殉道者自己的家中。

2024.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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