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子说，秋天深了，王在写诗。
在我看来，这诗是静静翩飞的黄叶，是渐渐铺满的落木，是唐诗宋词一行又一行的平仄起伏。
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它飘在司空曙与卢纶重逢的陋室寒屋，黄叶一片片，人老弹指间。
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它落在贾岛与吴处士分别的长安古道，落叶一层层，思念千万重。
晓晴寒未起，霜叶满阶红。它铺满白居易睡美雨声中的幽阶静院，霜叶一簇簇，安闲世味疏。
不断纷飞的落叶，是秋已深的季节流转，是人将暮的生命轮回，也是布满世间情的人生百态。
1
灞原风雨定，晚见雁行频。
落叶他乡树，寒灯独夜人。
空园白露滴，孤壁野僧邻。
寄卧郊扉久，何年致此身。
—唐•马戴《灞上秋居》
落叶归根，丰城剑回。世间万物，都有属于自己的归宿。
漂泊他乡的游子最期盼之事，就是如绚烂绽放后的秋叶回归故土，并且最好是衣锦荣归。
江南游子马戴背井离乡，走南闯北，直到屡试落第而久滞长安也还是没有实现心中理想。
当天寒日暮，风雨初定，他所寄居的灞上鸿雁成群，频频南归。而他却滞留他乡，情何以堪。
窗外树叶纷纷飘落，灯下游子茕茕孑立。寒夜孤灯的他，就像眼前落叶，落在“他乡”树下。
对于灞上秋木来说，本就是尘归尘，土归土，叶落即归根，哪有什么本地秋叶落在他乡树下。
只有渴望还乡的游子，才会着重区分这是他乡之树，并将自然落叶转化成飘零半生的自己。
秋夜寒灯下，马戴形单影只。寂寂空园，那一滴滴白露坠落的声音，清晰绵长，煎熬人心。
不只深夜难眠无人为伴，白天出入也无人与共。他与闲云野鹤的野僧为邻，愈发离群索居。
春去秋来，这些年寄居长安郊外柴门不知几度轮回，更不知何时才能功成名就、衣锦还乡。
他一直困于场屋垂三十载，四十五岁才进士及第，最终以古稀之年病卒于国子太常博士任上。
他乡游子，终究还是落在了他乡树下。
2
今朝郡斋冷，忽念山中客。
涧底束荆薪，归来煮白石。
欲持一瓢酒，远慰风雨夕。
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
—唐•韦应物《寄全椒山中道士》
韦应物的落叶堆积在风雨空山，铺满对故友重重叠叠的思念。
那日，他独坐滁州刺史斋舍，忽感秋意寒凉，便不由得惦念起故友全椒山中道士。
此刻你在做什么呢？是不是又奔波在深涧披荆打柴，待到归去后煮白石为粮，清苦修行。
此时秋风凄，秋雨凉，我多想带上一壶美酒，上秋山，寻旧友，来彼此抚慰尘世烦忧。
只不过秋叶落满空山，抹去故人行迹，我到底该去哪里寻找你的踪影呢。
古往今来，以落叶书写思念并不稀奇，但妙在将思念对象的幽人身份、想而未见的怅惘落寞，还有悲喜人生的惺惺相惜，全都寄托其中。
它像极了贾岛的寻隐者不遇，“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还有韦应物写给好友丘丹，“空山松子落，幽人应未眠。”
叶落空山也好，松落空山也罢，云深不知处亦然。固有怅惘，但终会心如闲云野鹤与君同。
于是，这份秋思变得轻盈脱俗，少了凄苦，多了空灵，但密密麻麻的想念丝毫未减。
只有志同道合之人，才会以彼此喜欢的方式静静寻觅，深深怀念，写满珍惜与懂得。
3
人面不如花面，花到开时重见。
独倚小阑干，许多山。
落叶西风时候，人共青山都瘦。
说道梦阳台，几曾来？
—宋•辛弃疾《昭君怨·人面不如花面》
辛弃疾的落叶，可怜英雄老，无奈相思瘦。
佳人玉容永远比不上似锦繁花。花有重开日，人无再见时。只能独倚阑干，愁对万重山。
又是西风落叶时候，为伊消得人憔悴的他，与深秋青山同瘦。约好的阳台云雨，佳人何在？
表面上看，此乃相思愁怨。可联系稼轩抗金杀敌的平生志向，殊不知是壮志未酬的隐晦表达。
他所悲慨的不过是，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他所怨恨的不过是，英雄易老，故土难收。
这种岁月催人老而功业尚未成的遗恨，也可诉诸于落叶：岁岁叶飞还有叶，年年人去更无人。
花有重开日，叶有重飞时。只有他心中寻她千百度的绰约伊人，永远阻隔在万水千山之外。
这伊人，是金戈铁马，是刀光剑影，是浴血奋战，是直到临终还在高喊“杀贼!杀贼!”
4
风袅袅，吹线一庭秋草。天际夕阳无限好，断肠芳树老。
尘世茫茫难料，有酒便须倾倒。落叶满阶从不扫，醒来新月皎。
—明•刘基《谒金门·风袅袅》
刘基的落叶，实属难能可贵的乐观豁达之语。
袅袅秋风，吹动满庭秋草。夕阳西下，风景无限好。只叹来去匆匆，天涯芳树也是弹指老。
不过莫要伤怀断肠，尘世茫茫，万事难料。不如且行且珍惜，有酒须当醉，有花须当赏。
纵使落叶满空阶，也不必着急清扫。待到明朝人醉酒醒，又是一弯新月，娟娟流淌。
每天都是新的开始，每天都有新的希望。不必为叶落树老而惆怅，不必因岁月流逝而悲伤。
如此落叶秋草，已超脱“西宫南苑多秋草，落叶满阶红不扫”的萧瑟颓败，尽显旷达潇洒。
若非要问为什么，“霎时间富贵虚花，落叶西风残雨”可告诉答案，富贵荣华正如西风残雨里的落叶枯花那样短暂无常。
你看，秋深了，落叶写给大地的情诗也是百态千姿，有铁汉柔情，有禅意哲思。
三秋将尽，也去落叶拾秋吧，堆叠千重念，零落满行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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