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

当渔阳鼙鼓动地来，杨玉环被迫赐死马嵬驿下，一代帝王与绝世贵妃的爱恋本该宣告结束。

可在《长恨歌》中，千古绝唱由此开启。乐天用了大量笔墨描写唐玄宗对杨贵妃的死后思念。从春到秋，上天入地，到处寻找美人遗迹。

春风桃李花，秋雨梧桐落。这不只是季节轮回里朝朝暮暮的相思悼念，更是一个女人爱情与生命从繁华走向消亡的双重悲剧。

元代文学家白朴也受此感染，创作了被誉为元杂剧四大悲剧之一的《唐明皇秋夜梧桐雨》，简称《梧桐雨》。

在白朴笔下，秋雨梧桐不再是一笔带过，而成为贯穿唐玄宗与杨玉环生命始终的爱情见证。

二人七夕山盟海誓是在梧桐树下，贵妃霓裳羽衣舞是在此树下，此后生死悼念亦在此树下。

待到到梧桐叶上三更雨，一声声洒残叶，一点点滴寒梢，将阴阳相隔的人间苦痛拉到极致。

古往今来，秋雨梧桐三更，三个意象叠加一起，其艺术杀伤力丝毫不亚于杏花春雨江南。

正是，梧桐叶上三更雨，别是人间一段愁。

1

玉炉香，红蜡泪，偏照画堂秋思。眉翠薄，鬓云残，夜长衾枕寒。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唐•温庭筠《更漏子·玉炉香》

最早将梧桐树与三更雨意象结合在一起之人，乃晚唐才子温飞卿。

那是一个寂寞的秋夜，独守空房的女子悲伤地听着雨打梧桐，把心底的那个人深深想念。

玉炉生香，红蜡垂泪，华美无比的闺房却难以掩盖无人陪伴的凄凉，只怨抱膝灯前影伴身。

可她却不直言孤独哀伤，而是质问烛光为何偏偏照在她一人身上，将心底的秋思展露无遗。

是寒灯前落寞的身影，是深夜里凌乱的妆容，是孤枕上难眠的双眸，长夜寂寂，秋思凄凄。

还有窗外梧桐秋雨，偏要在夜半三更而无人私语时落个不停，丝毫不管室内离人欲断魂。

一点一滴落到梧桐秋叶上，一声一响回荡在无人石阶上，直到天明，秋雨不止，秋思无绝。

世人常说人生苦短，那是相对欢聚而言。真正经历生离死别，那就只剩人生苦长。

雨打梧桐，就是人生苦长的具象化呈现，一点一滴是离恨，一丝一缕自断肠。

2

梧桐叶上三更雨。惊破梦魂无觅处。夜凉枕簟已知秋，更听寒蛩促机杼。

梦中历历来时路。犹在江亭醉歌舞。尊前必有问君人，为道别来心与绪。

—宋•苏轼《木兰花令·宿造口闻夜雨寄子由才叔》

苏轼笔下的梧桐秋雨，落满对弟弟苏辙的思念。

二人从小就形影不离，年少读书时就被韦应物的“宁知风雨夜，复此对床眠”所感动，便一同许下美好约定：他日功成身退之时，便是对床夜雨之日。

可这么多年过去，兄弟二人在宦海沉沉浮浮，于天涯兜兜转转，始终未能实现早退闲居之乐。

直到公元1094年秋，苏轼还奔波在由定州贬往英州（未至）、又贬惠州的曲折道路上。

此词即作于苏轼奔赴惠州而夜宿江西造口期间，一场梧桐叶上三更雨，将睡梦中的东坡惊醒。

梦断魂魄，竹簟夜凉，也让他惊觉人间已秋。更有寒蛩低鸣，仿佛不断催促农妇日夜织布、准备寒衣。

梦醒时分，苏轼和着雨打秋桐，独自回望一路南下的来时道路，风尘仆仆又五味杂陈。

尤其途径虔州时，故交好友曾在清水江畔为其接风洗尘，美酒佳宴，轻歌曼舞，犹在眼前。

觥筹交错之中，总有人向苏轼问询弟弟苏辙的近况，一起诉说这么多年天涯流离的绵绵离恨。

整首词苏轼未曾如温庭筠具体描绘梧桐夜雨如何凄凉，也未直言想念，却处处写满兄弟情深。

这些娓娓道来背后的深情，一如苏轼两年前对苏辙所写：孤负当年林下语，对床夜雨听萧瑟。

3

一点残红欲尽时，乍凉秋气满屏帏。梧桐叶上三更雨，叶叶声声是别离。

调宝瑟，拨金猊，那时同唱鹧鸪词。如今风雨西楼夜，不听清歌也泪垂。

—宋•周紫芝《鹧鸪天•一点残红欲尽时》

周紫芝笔下的三更梧桐秋雨，是对温词的进一步深化与延展。

同样是独守残灯，同样是秋气寒凉，却不再局限于思妇缠绵，更像是深情男子的相思苦恨。

当三更秋雨落向萧瑟梧桐，词人略去了一点一滴的动态持续，直言叶叶声声皆是别离苦恨。

在温词里，梧桐树三更雨被视为不解人间情愁的无情之物，到了周词则幻化为离愁本身。

这一声声雨打梧桐，无不在诉说着相爱之人欢聚时的点点滴滴，不由自主陷入往事回眸里。

想当初二人抚弄琴瑟，拨动沉香，共同吟唱《鹧鸪词》，情到深处还相对泪垂，是何等甜蜜。

如今独倚西楼，听着梧桐叶上三更雨，再无美人清歌缭绕，也足以令其潸然泪下，悲痛不已。

有了物是人非的情境对比，梧桐叶上三更雨，别有凄凉意。

4

一声梧叶一声秋，一点芭蕉一点愁，三更归梦三更后。

落灯花，棋未收，叹新丰孤馆人留。枕上十年事，江南二老忧，都到心头。

—元•徐再思《水仙子·夜雨》

到了徐再思，雨滴梧桐与雨打芭蕉汇集在三更秋夜，人间愁苦达到顶峰。

单单一个梧桐叶上萧萧雨足以声声断肠，再来一个芭蕉雨声秋梦里，让人情何以堪。

尤其三更归梦未成，又引发十年心事难消。这点点滴滴敲击心头的，不是男欢女爱，也不是简单的羁旅乡愁，而是人到中年而一事无成的人生百味。

一如当初客居新丰旅店受到店主冷落而饱尝不遇之恨的马周，徐再思亦旅寄江湖十年不归，受尽人间冷眼。

十年岁月蹉跎，十年深恩尽负。早将故乡抛在身后，把父母留在远方，于心有愧，于情不忍。

这一夜，灯花落尽，残棋未收，归梦难成。只能将满腔萧索，付与这雨打梧桐和雨落芭蕉。

一声声，一更更，长夜捱尽，又是风雨独行人。再苦再累也要负重前行，不让江南二老忧。

人到中年，谁不曾走在风雨里，谁又不曾在长夜当哭后又踽踽独行。个中滋味，尽在不言中。

一如余秀华所言，没有谁在雨里，没有谁不在雨里，与君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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